第144章 五艺同审
五门后人共一百零八人，被黑绳牵成五列。木匠看石匠，石匠盯纸匠，谁先开口指认旁门，自己胸前的空白罪牌便少一笔。黑屋把活路明晃晃摆在他们眼前。
最先说话的是个断耳石匠：“当年牢是木匠造的。”他牌上“罪”字立刻淡去一点。韩木生没骂他，只将二十七片木账摊在红土上：“哪一道榫害人，你指出来。指对了，账里记。”
断耳石匠指向封死通风孔的右榫。鲁守拙当众拆开，牌芯确有告密者名字。石匠胸前罪牌又淡一笔，韩木生则把那片木账摆到最前：“这一笔木作认。”
黑绳见挑拨有效，转而逼纸匠指认石工。白照纸拿出两层供词拓本：“碑是石匠刻的，后刻者也有名。谁收银，谁受逼，谁改过几次，都在石粉里。你们想省事，黑屋才最省事。”
人群里的争吵没有停，却从互骂门类变成逐件问证。有人承认祖父做过锁，有人拿出祖母留下的换名纸，有人说火匠熔印该偿命。宋有炉坐在炉门前，一件件应下能对上的账。
黑屋铁片悬上半空，五条路同时升起高墙。墙面各有一张巨口，只准说“某艺有罪”，不准说姓名。谁提具体人名，黑绳便勒紧一寸。
小二从人缝中钻过去，逐个问名字。他问得快，答的人更多。冷小满记不住一百零八个，沈不归便接着记。双名轮换，硬把五列人从门类拆回一个个活人。
苏折弦把姓名按五音分列。木名入宫，石名入商，纸名入角，线名入徵，火名入羽。琴音每走一轮，巨口便被迫重复这些名字，黑屋规矩第一次替众人点了真名。
石回声立起剖开的供词碑，鲁守拙将木账嵌进碑座，白照纸铺开假契，乔一线把旧旗悬在碑后，宋有炉则将母印裂片放进火槽。五证各自有缺，合在一处却能互证年月。
方石拨动七珠，从第一队算到第三队。木账证明谁在笼中，石供说明谁被改词，纸契显出谁被换名，旗线指向谁活着离开，炉渣则钉死谁在死官名下发令。
黑绳收紧，断耳石匠被勒得跪地。他仍指着一块火渣：“这枚锁片是我祖父打的石模。他明知用来浇锁，收过两吊钱。”宋有炉将那块渣单独夹出，放在罪账一栏。
另一个纸匠站出来，说祖母替三户人换名，也把第四户卖给追兵。白照纸在纸账上补下名字。每多一笔具体罪，空白罪牌便碎一块；黑屋想要整门定罪，反而经不起细账。
铁片恼怒，五面高墙朝中央合拢。墙上巨口同时咬向证物。南宫镇海将重刀横插碑前，剑奴二十一踏刀背跃起，花尘剑以第七折半句挑开第一张巨口。
鲁守拙推榫阵，木账化成转轮；石回声拓痕上墙，锁住巨口旧伤；白照纸将罪契折门，反套住咬合处；乔一线穿旗定路；宋有炉开炉，让母印在众目下熔成铁水。
冷巧最后出剪。她剪的是五墙彼此借罪的线。线断后，木墙只剩木证，石墙只剩石供，再不能拿旁门的错替自己加重。五面墙先后倒下，尘沙岗露出被遮了三十年的星光。
苏折弦在碑拓背面写下一首七绝。字随琴音入石，也随旧旗入风：
木骨藏痕石记真，
残笺照火洗前尘。
五般旧艺同开口，
不替刀名枉一人。
诗成后，一百零八块罪牌全落在地。有的碎净，有的仍留一半。冷巧让方石逐块收起：“干净的不是赏，留字的也不是罚。日后按账找人，谁做的谁还。”
宋有炉胸前罪字没有淡。他的牌反而由空白变成实木，正面写押匠，背面写放人。韩木生将牌挂回他脖子：“想归队，先背着。哪日还完，由活下来的人说。”
铁片跌进熔印火槽，五角方位亮出四角，最后一角仍黑。黑角中伸出无数只相同的手，手里拿着相同的尺、凿、纸、针和锤。
同审并非人人都肯开口。线门一名老妇始终把罪牌抱在怀里，她的父亲替追兵缝过锁甲，也在旧旗上割过路线。她怕一说，整个线门都要被旁人赶出尘沙岗。
乔一线在她身旁坐下，取出一截普通麻线，请她辨针。老妇看过便指出收线太急，穿甲者肩头会磨破。乔一线又问旧旗割口，老妇沉默许久，终于说出父亲惯用的反手针。
那种反手针在四十六件小物旁出现过三次，说明割路者也暗中加固过孩子的包裹。老妇没有因此松口气，她先把缝甲收银和报路的时间写下，再补三次加固。
火门中也有人拒绝宋有炉代表自己。一名年轻炉匠指出母印铁水含有祖传矿砂，宋有炉过去一直说与本门无关。宋有炉当众认下隐瞒，交出矿砂来源图。
争执持续到深夜，五门之间没有握手言和。可他们学会把“你们木匠”“你们火匠”换成姓名和物件。巨口最怕的正是这种麻烦，它每次想合并罪名，都被新的细账撑裂嘴角。
方石算到最后，七颗账珠有三颗磨破。他把破珠也装进证物袋。一本账能写完文字，写不完众人当场争过、改过和留下的磨痕。
同审结束后，没有举办祭宴。五门各派两人守证物，其余人给伤者送水、重搭棚架。能一起做这些小事，比当场歃血结盟更能看出百艺是否真能共处。
断耳石匠把自己最先指认木门的话也刻在碑侧。他说日后若有人只传他勇于揭罪，便让后来者先读这一句。韩木生替他扶稳了碑，没有说和解。
沙地尽头，一支无名匠队列阵而来。他们没有脸，没有门类，动作齐得只剩一种手艺。走在最前的木人举起黑牌，上面写着：“百艺可造，匠人可换。”
最先说话的是个断耳石匠：“当年牢是木匠造的。”他牌上“罪”字立刻淡去一点。韩木生没骂他，只将二十七片木账摊在红土上：“哪一道榫害人，你指出来。指对了，账里记。”
断耳石匠指向封死通风孔的右榫。鲁守拙当众拆开，牌芯确有告密者名字。石匠胸前罪牌又淡一笔，韩木生则把那片木账摆到最前：“这一笔木作认。”
黑绳见挑拨有效，转而逼纸匠指认石工。白照纸拿出两层供词拓本：“碑是石匠刻的，后刻者也有名。谁收银，谁受逼，谁改过几次，都在石粉里。你们想省事，黑屋才最省事。”
人群里的争吵没有停，却从互骂门类变成逐件问证。有人承认祖父做过锁，有人拿出祖母留下的换名纸，有人说火匠熔印该偿命。宋有炉坐在炉门前，一件件应下能对上的账。
黑屋铁片悬上半空，五条路同时升起高墙。墙面各有一张巨口，只准说“某艺有罪”，不准说姓名。谁提具体人名，黑绳便勒紧一寸。
小二从人缝中钻过去，逐个问名字。他问得快，答的人更多。冷小满记不住一百零八个，沈不归便接着记。双名轮换，硬把五列人从门类拆回一个个活人。
苏折弦把姓名按五音分列。木名入宫，石名入商，纸名入角，线名入徵，火名入羽。琴音每走一轮，巨口便被迫重复这些名字，黑屋规矩第一次替众人点了真名。
石回声立起剖开的供词碑，鲁守拙将木账嵌进碑座，白照纸铺开假契，乔一线把旧旗悬在碑后，宋有炉则将母印裂片放进火槽。五证各自有缺，合在一处却能互证年月。
方石拨动七珠，从第一队算到第三队。木账证明谁在笼中，石供说明谁被改词，纸契显出谁被换名，旗线指向谁活着离开，炉渣则钉死谁在死官名下发令。
黑绳收紧，断耳石匠被勒得跪地。他仍指着一块火渣：“这枚锁片是我祖父打的石模。他明知用来浇锁，收过两吊钱。”宋有炉将那块渣单独夹出，放在罪账一栏。
另一个纸匠站出来，说祖母替三户人换名，也把第四户卖给追兵。白照纸在纸账上补下名字。每多一笔具体罪，空白罪牌便碎一块；黑屋想要整门定罪，反而经不起细账。
铁片恼怒，五面高墙朝中央合拢。墙上巨口同时咬向证物。南宫镇海将重刀横插碑前，剑奴二十一踏刀背跃起，花尘剑以第七折半句挑开第一张巨口。
鲁守拙推榫阵，木账化成转轮；石回声拓痕上墙，锁住巨口旧伤；白照纸将罪契折门，反套住咬合处；乔一线穿旗定路；宋有炉开炉，让母印在众目下熔成铁水。
冷巧最后出剪。她剪的是五墙彼此借罪的线。线断后，木墙只剩木证，石墙只剩石供，再不能拿旁门的错替自己加重。五面墙先后倒下，尘沙岗露出被遮了三十年的星光。
苏折弦在碑拓背面写下一首七绝。字随琴音入石，也随旧旗入风：
木骨藏痕石记真，
残笺照火洗前尘。
五般旧艺同开口，
不替刀名枉一人。
诗成后，一百零八块罪牌全落在地。有的碎净，有的仍留一半。冷巧让方石逐块收起：“干净的不是赏，留字的也不是罚。日后按账找人，谁做的谁还。”
宋有炉胸前罪字没有淡。他的牌反而由空白变成实木，正面写押匠，背面写放人。韩木生将牌挂回他脖子：“想归队，先背着。哪日还完，由活下来的人说。”
铁片跌进熔印火槽，五角方位亮出四角，最后一角仍黑。黑角中伸出无数只相同的手，手里拿着相同的尺、凿、纸、针和锤。
同审并非人人都肯开口。线门一名老妇始终把罪牌抱在怀里，她的父亲替追兵缝过锁甲，也在旧旗上割过路线。她怕一说，整个线门都要被旁人赶出尘沙岗。
乔一线在她身旁坐下，取出一截普通麻线，请她辨针。老妇看过便指出收线太急，穿甲者肩头会磨破。乔一线又问旧旗割口，老妇沉默许久，终于说出父亲惯用的反手针。
那种反手针在四十六件小物旁出现过三次，说明割路者也暗中加固过孩子的包裹。老妇没有因此松口气，她先把缝甲收银和报路的时间写下，再补三次加固。
火门中也有人拒绝宋有炉代表自己。一名年轻炉匠指出母印铁水含有祖传矿砂，宋有炉过去一直说与本门无关。宋有炉当众认下隐瞒，交出矿砂来源图。
争执持续到深夜，五门之间没有握手言和。可他们学会把“你们木匠”“你们火匠”换成姓名和物件。巨口最怕的正是这种麻烦，它每次想合并罪名，都被新的细账撑裂嘴角。
方石算到最后，七颗账珠有三颗磨破。他把破珠也装进证物袋。一本账能写完文字，写不完众人当场争过、改过和留下的磨痕。
同审结束后，没有举办祭宴。五门各派两人守证物，其余人给伤者送水、重搭棚架。能一起做这些小事，比当场歃血结盟更能看出百艺是否真能共处。
断耳石匠把自己最先指认木门的话也刻在碑侧。他说日后若有人只传他勇于揭罪，便让后来者先读这一句。韩木生替他扶稳了碑，没有说和解。
沙地尽头，一支无名匠队列阵而来。他们没有脸，没有门类，动作齐得只剩一种手艺。走在最前的木人举起黑牌，上面写着：“百艺可造，匠人可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