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学舍立规
织带尽头却出现五个黑字：木、纸、泥、线、风。
冷巧道：“黑屋先取五类百艺，能造一间会走的假客栈。”
鲁守拙望向城外：“那我们也造一间真的。”
百艺兵谱第三页记织造。织纹可记来处，可缚敌踪，也可连账为证。代价是第一根经线须由活人说出缘由，不得空写大姓。
宋经纬家祖上有一句话：布能遮身，带能认人。穷人未必立得起碑，却总能留下一条腰带、一块包袱皮、一截嫁衣边。黑屋夺织纹，便是要让这些轻东西先失口。等轻东西都不说话了，重册子写什么，活人也难反驳。
织坊外，几名年轻学徒跪着认错。他们曾嫌老纹样土，偷偷学黑屋给的快织法。快织法省力，卖相好，三日能出十日货。可到了百艺无主令这一夜，他们最先忘了师父教的起手。宋经纬没有骂，只让他们每人拆一段黑线。拆比织慢，慢到手指磨破。她说：“手艺有时候要从错处一根根拆回来。”
冷巧把这句话也写进兵谱。她越来越觉得，百艺兵谱若只记用法，迟早会被黑屋偷成兵器；必须记每门手艺如何犯错、如何补错、如何不把错全推给后人。方石在旁边补了一笔：错可记账，不可赖账。
织纹里最难救的是一段亡人线。那家人全死在三年前水灾里，只剩一条包袱带流到当铺。黑屋把它织进黑线，想证明无人认领便可无主。方石找不到活人作证，便把当铺赎票、邻里借米账、县里埋葬薄三样压在一起。活人不在，生前留下的往来仍能说话。
宋经纬织完那段，手抖得拿不住梭。冷巧没有安慰她，只让她坐在柜台旁喝水。许多事不必立刻有豪言。能在手抖之后继续穿下一根线，便已经是鲁骨。
鲁地学舍的门，比许多衙门还高。
门上挂着匾，匾文讲礼，讲法，讲师承。匾下站着三排学正，衣冠整齐，看见冷巧一行带着匠人来，先皱眉，再退半步。为首的仲平章道：“诸位若为避祸，可入侧院登记。至于百艺归属，当由学舍会同名家议定。”
小二一听就乐了：“人家手都快没了，你们先议定谁配喊疼？”
仲平章不恼：“无规矩则乱。技艺若人人自称，江湖岂不遍地假匠？”
鲁守拙拱手：“规矩该有，可规矩若只记传承名号，不记谁靠它吃饭，便还是黑屋那套换个衣裳。”
学舍中响起议论。有人说匠人粗鄙，所言难登册；有人说技艺归门，个人只是一代传手；也有人看见乔一线手上新伤、宋经纬怀里织带，低头不语。
冷巧把百艺兵谱放在案上，没让它显威，只翻到纸剪、泥塑、织造三页。每页后都有手印、错痕、账名、生活小事。仲平章看完，脸色变了变：“这些不能全入正册。太碎。”
“碎才像人。”冷巧道。
黑屋没有等他们争完。学舍书架上数百卷名家谱忽然翻动，纸页飞出，化成许多白面书吏。书吏执笔，见匠人便问出身，问不出便划无主，问出小名则斥不合格。一个补锅匠被逼得连退三步，眼看就要在册上失名。
仲平章本能地去护正册，却被冷巧一剪拦住：“先护人。”
这三个字比任何道理都重。仲平章僵了片刻，终于把正册翻到空页，亲手让补锅匠按下黑手印。手印污了洁白书页，书吏们却齐齐停住。学舍规矩第一次承认，手上灰泥也能作证。
众匠依次按印。有人字丑，有人不会写名，便画自己常用工具。画得歪歪扭扭，学舍诸生却没人再笑。
仲平章取笔，在卷首写下新规：技艺之归，先归持艺养命之人；门派可证其传，名家可辨其法，皆不得夺其生。
冷巧看他一眼：“写得文。”
仲平章苦笑：“我只会这个。以后可让匠人自己补。”
学舍钟声一响，齐地务实与鲁地守信，终于在同一张纸上碰了头。门外却传来木锤声。鲁守拙的师兄弟赶到，车上拉着数百根榫卯木料。
学舍后院藏着一座小祠，祠里供着历年修学舍的木匠、泥瓦匠和刻书匠。只是香火很淡，牌位也低，平日少有人来。鲁守拙发现后，问仲平章为何前堂讲礼，后堂却冷。仲平章一时答不上来，只说旧例如此。
冷巧让诸生把后堂牌位搬到前廊。有人面露难色，觉得不合尊卑。结果一名老刻书匠拄杖走来，指着匾上一个旧错字说，当年他故意少刻一笔，是因修匾的钱被克扣，他要后人知道学舍也欠过匠人的账。诸生哗然，仲平章却亲手把那牌位扶正。
黑屋书吏正是借这份亏欠发难。它们把学舍历年欠工、欠银、欠名的旧事翻出，逼仲平章承认规矩无用。仲平章脸色惨白，最后仍把账写下。他说有亏便补，有错便改，若因怕丢脸而不许人提，学舍才真成了黑屋的侧院。
诸生中有个少年叫季砚，最先把匠人手印抄成副册。他从前写字讲究洁净，今日抄到补锅匠那只黑手印时，墨沾到袖口，脸红了半晌。补锅匠以为他嫌脏，转身要走。季砚却追上去问，锅底裂纹为何不能横补。补锅匠愣了一下，笑着讲了半柱香。
这半柱香比学舍一场辩论更有用。诸生们终于发现，匠人不是只会按手印的证物，他们说起自己的本事，也有章法、因果、禁忌和传承。仲平章听着听着，便把“工籍侧册”四字划掉，改成“百艺同证册”。
红尘客栈第一次被造出来时，没有墙。
鲁守拙说，先有门槛，再有柜台，最后才有屋顶。小二不服，问没有屋顶下雨怎么办。鲁守拙回他，真正的客栈先要知道谁该进门，雨可以晚一点挡。
冷巧道：“黑屋先取五类百艺，能造一间会走的假客栈。”
鲁守拙望向城外：“那我们也造一间真的。”
百艺兵谱第三页记织造。织纹可记来处，可缚敌踪，也可连账为证。代价是第一根经线须由活人说出缘由，不得空写大姓。
宋经纬家祖上有一句话：布能遮身，带能认人。穷人未必立得起碑，却总能留下一条腰带、一块包袱皮、一截嫁衣边。黑屋夺织纹，便是要让这些轻东西先失口。等轻东西都不说话了，重册子写什么，活人也难反驳。
织坊外，几名年轻学徒跪着认错。他们曾嫌老纹样土，偷偷学黑屋给的快织法。快织法省力，卖相好，三日能出十日货。可到了百艺无主令这一夜，他们最先忘了师父教的起手。宋经纬没有骂，只让他们每人拆一段黑线。拆比织慢，慢到手指磨破。她说：“手艺有时候要从错处一根根拆回来。”
冷巧把这句话也写进兵谱。她越来越觉得，百艺兵谱若只记用法，迟早会被黑屋偷成兵器；必须记每门手艺如何犯错、如何补错、如何不把错全推给后人。方石在旁边补了一笔：错可记账，不可赖账。
织纹里最难救的是一段亡人线。那家人全死在三年前水灾里，只剩一条包袱带流到当铺。黑屋把它织进黑线，想证明无人认领便可无主。方石找不到活人作证，便把当铺赎票、邻里借米账、县里埋葬薄三样压在一起。活人不在，生前留下的往来仍能说话。
宋经纬织完那段，手抖得拿不住梭。冷巧没有安慰她，只让她坐在柜台旁喝水。许多事不必立刻有豪言。能在手抖之后继续穿下一根线，便已经是鲁骨。
鲁地学舍的门，比许多衙门还高。
门上挂着匾，匾文讲礼，讲法，讲师承。匾下站着三排学正，衣冠整齐，看见冷巧一行带着匠人来，先皱眉，再退半步。为首的仲平章道：“诸位若为避祸，可入侧院登记。至于百艺归属，当由学舍会同名家议定。”
小二一听就乐了：“人家手都快没了，你们先议定谁配喊疼？”
仲平章不恼：“无规矩则乱。技艺若人人自称，江湖岂不遍地假匠？”
鲁守拙拱手：“规矩该有，可规矩若只记传承名号，不记谁靠它吃饭，便还是黑屋那套换个衣裳。”
学舍中响起议论。有人说匠人粗鄙，所言难登册；有人说技艺归门，个人只是一代传手；也有人看见乔一线手上新伤、宋经纬怀里织带，低头不语。
冷巧把百艺兵谱放在案上，没让它显威，只翻到纸剪、泥塑、织造三页。每页后都有手印、错痕、账名、生活小事。仲平章看完，脸色变了变：“这些不能全入正册。太碎。”
“碎才像人。”冷巧道。
黑屋没有等他们争完。学舍书架上数百卷名家谱忽然翻动，纸页飞出，化成许多白面书吏。书吏执笔，见匠人便问出身，问不出便划无主，问出小名则斥不合格。一个补锅匠被逼得连退三步，眼看就要在册上失名。
仲平章本能地去护正册，却被冷巧一剪拦住：“先护人。”
这三个字比任何道理都重。仲平章僵了片刻，终于把正册翻到空页，亲手让补锅匠按下黑手印。手印污了洁白书页，书吏们却齐齐停住。学舍规矩第一次承认，手上灰泥也能作证。
众匠依次按印。有人字丑，有人不会写名，便画自己常用工具。画得歪歪扭扭，学舍诸生却没人再笑。
仲平章取笔，在卷首写下新规：技艺之归，先归持艺养命之人；门派可证其传，名家可辨其法，皆不得夺其生。
冷巧看他一眼：“写得文。”
仲平章苦笑：“我只会这个。以后可让匠人自己补。”
学舍钟声一响，齐地务实与鲁地守信，终于在同一张纸上碰了头。门外却传来木锤声。鲁守拙的师兄弟赶到，车上拉着数百根榫卯木料。
学舍后院藏着一座小祠，祠里供着历年修学舍的木匠、泥瓦匠和刻书匠。只是香火很淡，牌位也低，平日少有人来。鲁守拙发现后，问仲平章为何前堂讲礼，后堂却冷。仲平章一时答不上来，只说旧例如此。
冷巧让诸生把后堂牌位搬到前廊。有人面露难色，觉得不合尊卑。结果一名老刻书匠拄杖走来，指着匾上一个旧错字说，当年他故意少刻一笔，是因修匾的钱被克扣，他要后人知道学舍也欠过匠人的账。诸生哗然，仲平章却亲手把那牌位扶正。
黑屋书吏正是借这份亏欠发难。它们把学舍历年欠工、欠银、欠名的旧事翻出，逼仲平章承认规矩无用。仲平章脸色惨白，最后仍把账写下。他说有亏便补，有错便改，若因怕丢脸而不许人提，学舍才真成了黑屋的侧院。
诸生中有个少年叫季砚，最先把匠人手印抄成副册。他从前写字讲究洁净，今日抄到补锅匠那只黑手印时，墨沾到袖口，脸红了半晌。补锅匠以为他嫌脏，转身要走。季砚却追上去问，锅底裂纹为何不能横补。补锅匠愣了一下，笑着讲了半柱香。
这半柱香比学舍一场辩论更有用。诸生们终于发现，匠人不是只会按手印的证物，他们说起自己的本事，也有章法、因果、禁忌和传承。仲平章听着听着，便把“工籍侧册”四字划掉，改成“百艺同证册”。
红尘客栈第一次被造出来时，没有墙。
鲁守拙说，先有门槛，再有柜台，最后才有屋顶。小二不服，问没有屋顶下雨怎么办。鲁守拙回他，真正的客栈先要知道谁该进门，雨可以晚一点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