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柴夫入雪
南宫翼扛起斧头时，肩膀歪了一下。
重刀一百零七斤，他背了许多年，忽然换成一柄轻斧，身体反倒找不到平衡。堂中有人笑，他也笑：“看来人背债久了，没债还不习惯。”
冷巧站在门边：“刀只是押在这里，债没替你消。”
“知道。来年大雪，我回来喝酒。”
“还斧。”小二补了一句。
“先还斧。”
南宫翼牵马走进风雪。客栈灯笼在身后摇晃，他没有立刻上马，只沿红沙一步步往前。归叶曾问，还刀以后他是谁。南宫三公子、慕蓉羽旧爱、杀人的刀客、山野柴夫，每个名字都像别人贴在他身上的酒签。
他握紧斧柄。至少下一棵树由自己选。
走出半里，马忽然停住。
雪地里插着一支飞羽针，针尾压着半片青色衣角。南宫翼蹲下，手刚靠近，飞针便自行化成水。他抬头望向红尘客栈，想回去告诉冷巧，最终没有转身。
“来年。”他对马说。
马喷了一口白气，也不知答没答应。
客栈里，小二趴在窗缝看了半天：“老板娘，他真把斧头扛走了。”
“不然呢？”
“我担心他砍着砍着，想起咱们还欠他一把刀。”
“刀是他的，斧也是他的。等他想明白要拿哪一样，自会回来。”
方石已在账上写下：南宫翼，押重刀一柄，借斧一把，欠故事后半段。
玄虚子看见最后一行：“为何是后半段？”
“慕蓉羽那一半没人讲。”冷巧道。
她让人把重刀横在柜台后。方石先量尺寸、称重量，再以软布擦掉刀上风雪。擦到第三道暗纹时，布面被扎出一个针孔。
刀里果然有东西。
玄虚子立即抱酒起身：“贫道困了。”
“坐下。”
“天色不早。”
“住店不付钱，哪来的早晚？”
道士只好坐回去，眼睛偏不看刀。
冷巧取出那支穿窗黑箭，仍用酒葫芦罩住潮藤。箭杆内部中空，摇动时有细沙声。小二拆下箭尾，从中倒出十三粒白砂，每粒都刻着一个人的姓。
第十三粒没有字。
“这是什么？”
玄虚子脸上的酒意彻底没了：“点名砂。十二粒点活人，空的那粒点没名字的人。”
“谁用？”
“鲸骨湾有人用。”
“你去过？”
铜钱轻响，他又闭嘴。
冷巧把十三粒砂分装入瓶。空砂靠近重刀时，刀内细针也跟着转动，显然认得这套东西。南宫翼一离店，潮藤箭便来毁酒；对方盯的既是他的故事，也是刀中的旧血。
“现在拆刀？”方石问。
“不拆。”
针血、刀主、收刀人仍缺一处。冷巧不愿拿南宫翼性命试机关。她只将银纸塞进刀缝探路，纸进去时完整，抽出来却少了一角，缺口形如梅花。
玄虚子看见梅花缺口，叹了口气：“债主快到了。”
“谁？”
“一对几十年不见，见面就喜欢往别人房顶种树的老不休。”
小二仰头：“房顶能种树？”
玄虚子没答，只把酒葫芦抱得更紧。
冷巧暂时收起银纸。南宫翼的酒坛已经入窖，重刀也已留下，刀主与故事都在客栈有了位置。接下来该等谁来认血，急也无用。
她走到门外看了一眼。
风雪里只剩南宫翼一人一马的浅淡脚印。更远处还有另一行足迹，鞋印一深一浅，像两名老人并肩走过；奇怪的是，脚印从半路开始，到了客栈墙下又凭空消失。
小二跟出来：“追不追？”
“人若想让你追，就会留路。”
“那这脚印呢？”
“拜帖。”
冷巧让他扫雪。小二扫到墙根，帚头带出一片桃花和一片梅花。桃花带暖，落雪即融；梅花结霜，捏在手里像一块薄冰。
玄虚子隔着门看见，脸色更苦：“贫道今晚换房。”
“客满。”
“柴房也行。”
“斧头借走了，柴房冷。”
“冷点清静。”
“欠故事的人，哪里都不清静。”
冷巧关门回堂。重刀安静横在柜台后，第三道暗纹却比先前鼓起一点。她指尖刚靠近，刀内传出极轻的一声细鸣。
不像刀声，更像针在蜡里转了半圈。
屋顶也随之响了一下。
很轻，像有人以杖尖点过瓦面，试了试这间客栈结不结实。
刀冷何堪旧梦违，
情深偏使故人非。
孤山此后樵声远，
一斧斜阳带雪归。
重刀一百零七斤，他背了许多年，忽然换成一柄轻斧，身体反倒找不到平衡。堂中有人笑，他也笑：“看来人背债久了，没债还不习惯。”
冷巧站在门边：“刀只是押在这里，债没替你消。”
“知道。来年大雪，我回来喝酒。”
“还斧。”小二补了一句。
“先还斧。”
南宫翼牵马走进风雪。客栈灯笼在身后摇晃，他没有立刻上马，只沿红沙一步步往前。归叶曾问，还刀以后他是谁。南宫三公子、慕蓉羽旧爱、杀人的刀客、山野柴夫，每个名字都像别人贴在他身上的酒签。
他握紧斧柄。至少下一棵树由自己选。
走出半里，马忽然停住。
雪地里插着一支飞羽针，针尾压着半片青色衣角。南宫翼蹲下，手刚靠近，飞针便自行化成水。他抬头望向红尘客栈，想回去告诉冷巧，最终没有转身。
“来年。”他对马说。
马喷了一口白气，也不知答没答应。
客栈里，小二趴在窗缝看了半天：“老板娘，他真把斧头扛走了。”
“不然呢？”
“我担心他砍着砍着，想起咱们还欠他一把刀。”
“刀是他的，斧也是他的。等他想明白要拿哪一样，自会回来。”
方石已在账上写下：南宫翼，押重刀一柄，借斧一把，欠故事后半段。
玄虚子看见最后一行：“为何是后半段？”
“慕蓉羽那一半没人讲。”冷巧道。
她让人把重刀横在柜台后。方石先量尺寸、称重量，再以软布擦掉刀上风雪。擦到第三道暗纹时，布面被扎出一个针孔。
刀里果然有东西。
玄虚子立即抱酒起身：“贫道困了。”
“坐下。”
“天色不早。”
“住店不付钱，哪来的早晚？”
道士只好坐回去，眼睛偏不看刀。
冷巧取出那支穿窗黑箭，仍用酒葫芦罩住潮藤。箭杆内部中空，摇动时有细沙声。小二拆下箭尾，从中倒出十三粒白砂，每粒都刻着一个人的姓。
第十三粒没有字。
“这是什么？”
玄虚子脸上的酒意彻底没了：“点名砂。十二粒点活人，空的那粒点没名字的人。”
“谁用？”
“鲸骨湾有人用。”
“你去过？”
铜钱轻响，他又闭嘴。
冷巧把十三粒砂分装入瓶。空砂靠近重刀时，刀内细针也跟着转动，显然认得这套东西。南宫翼一离店，潮藤箭便来毁酒；对方盯的既是他的故事，也是刀中的旧血。
“现在拆刀？”方石问。
“不拆。”
针血、刀主、收刀人仍缺一处。冷巧不愿拿南宫翼性命试机关。她只将银纸塞进刀缝探路，纸进去时完整，抽出来却少了一角，缺口形如梅花。
玄虚子看见梅花缺口，叹了口气：“债主快到了。”
“谁？”
“一对几十年不见，见面就喜欢往别人房顶种树的老不休。”
小二仰头：“房顶能种树？”
玄虚子没答，只把酒葫芦抱得更紧。
冷巧暂时收起银纸。南宫翼的酒坛已经入窖，重刀也已留下，刀主与故事都在客栈有了位置。接下来该等谁来认血，急也无用。
她走到门外看了一眼。
风雪里只剩南宫翼一人一马的浅淡脚印。更远处还有另一行足迹，鞋印一深一浅，像两名老人并肩走过；奇怪的是，脚印从半路开始，到了客栈墙下又凭空消失。
小二跟出来：“追不追？”
“人若想让你追，就会留路。”
“那这脚印呢？”
“拜帖。”
冷巧让他扫雪。小二扫到墙根，帚头带出一片桃花和一片梅花。桃花带暖，落雪即融；梅花结霜，捏在手里像一块薄冰。
玄虚子隔着门看见，脸色更苦：“贫道今晚换房。”
“客满。”
“柴房也行。”
“斧头借走了，柴房冷。”
“冷点清静。”
“欠故事的人，哪里都不清静。”
冷巧关门回堂。重刀安静横在柜台后，第三道暗纹却比先前鼓起一点。她指尖刚靠近，刀内传出极轻的一声细鸣。
不像刀声，更像针在蜡里转了半圈。
屋顶也随之响了一下。
很轻，像有人以杖尖点过瓦面，试了试这间客栈结不结实。
刀冷何堪旧梦违，
情深偏使故人非。
孤山此后樵声远，
一斧斜阳带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