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饿

惰土 · 人行隧道 · 第1章 · 381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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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腹中饥饿难耐,脑袋昏昏沉沉的。

他坐在一扇破木门的门口,蓬头垢面,头发结成了硬疙瘩,身上套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布衫。脚踝上拴着根粗铁链,另一头拖在地上,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石槽。

男孩明明六岁了,却干瘪瘦小得像只有四五岁。他手里攥着半块灰黑色的石头,指甲缝里塞满了泥灰,正把石头往嘴里啃,已经啃掉小半块了。

村里的孩子都叫他“瘟神”。这不是名字,他根本没有名字。女人从来不肯给他起名,也不准他叫娘,有一回他试着喊了一声,女人手里的碗“哐当”砸在地上,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她只叫他“冤家”,明知道他爱吃石头,就把吃食都扔在地上,从不碰他一下。可她也从没真的把他丢出去过。她会把惰石碎片码在他周围,把蓝石头搁在他手边,把猎来的魔兽血晶喂给他,不是递,是扔在他脚边,连看都不看他吃的样子。

女人这会儿还没回来。临走前她松了松缠了好几圈的铁链,准许他在门口坐一会儿。他很少能从地窖里出来,每回出来都晒不了多久太阳,女人一回来就得把他拽回去。可今天女人迟迟没露面,太阳都升到头顶了。

一阵嬉闹声传过来,男孩抬了抬头,隔着蓬乱的头发缝,看见几个村里的小孩从巷口钻了出来。领头的是个八九岁的男孩,光着脚,手里攥着根树枝。他一眼瞥见门口的男孩,脚步猛地停住,跟着咧嘴一笑,拿树枝往这边一指:“你们看!瘟神今天居然出来晒太阳了!”

后面的孩子哄地一声笑开了。他们每天最大的乐子,就是路过这破院子的时候往里看,因为这里住着一个“怪物”。

“好臭啊!”一个小姑娘捏着鼻子,声音尖得刺耳,“他是不是从来都不洗澡?”

“你们看他又在吃石头!”另一个男孩捡起地上的碎石子掂了掂,“丢给他,看他吃不吃!”

几颗石子“嗖嗖”飞了过来。有一颗砸在他额头上,“嗒”地弹开了。又一颗砸在肩膀上,也弹了出去。有一颗擦过他嘴角,他微微偏了偏头,跟着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石子,送进了嘴里。

“你们快看!”扔石子的男孩尖着嗓子喊,“他真吃了!肚子不会痛吗?”孩子们一边嬉笑一边往后退,脸上半是兴奋半是害怕。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沉沉的脚步声,一个女人背着一头二十三级的灰背狼尸,正从村口往这边走。她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半截袖子都撕没了,脸上沾着干涸的血痕,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魔兽的。她一只手攥着狼的前爪搭在肩上,另一只手握着把生锈的短刀,刀刃上还挂着带血的兽毛碎末。

孩子们的笑声一下子卡了壳。领头的男孩往后缩了一步,嘴还硬着:“你、你个疯婆子……”

女人“砰”地把狼尸摔在地上,朝着那群孩子走过去。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发沉。她指尖绕着一丝极淡的白色灵光,忽明忽暗。孩子们一眼瞥见那道光,不知谁尖叫了一声“她会法术!”,一群人立马连滚带爬地跑没影了。

女人没追,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跑远,指尖的灵光跟着灭了。她转过身走到男孩面前,低头看着他。既没问他砸疼了没有,也没骂他为什么不躲。只扫了一眼他嘴角被石子砸出来的红印,就把目光挪开了。

“进去。”她声音沙哑,像是憋着什么情绪。话刚说完,她的目光落在了男孩脸上。

那张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脸上,皮肤正一点点发黑。不是沾了泥,也不是磕的淤青,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灰黑色,像是涨潮的海水弥漫出来,从胸口开始,正往周围扩撒。他的呼吸也越来越急。

男孩抬脸看着她,眼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她熟悉的、看得脊背发凉的茫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灰黑色已经漫过了手腕。再抬眼看向女人,嘴唇轻轻动了动。“娘。”他小声说。

女人眼睛一瞪,甩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男孩脸上。“不是不准你叫娘吗!又不听话!看我不打死……”第二巴掌刚举到半空,她猛地顿住了:“你又发烧了?”

“热……”男孩气若游丝地吐出一个字。女人瞳孔猛地一缩。她蹲下身,一把攥住男孩的肩膀。指尖还沾着刚杀完魔兽的血腥味。她没说话,可心里清楚,这孩子的“烧”,又要发作了。

这孩子头一回烧是刚出生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烧没了。打那以后就像开了闸,开始啃石头吃。上回烧起来也是浑身发黑,抱着石头就疯啃,这回看样子也差不离。

女人在心里盘了盘,恐怕得九品上等的货色才能喂饱他,这一时半会儿上哪儿弄去?真是个麻烦。她抬眼瞟向远处灰山的方向,像是在听什么动静。

天边忽然传来一阵轰鸣,不是雨天的闷雷,更脆,更扎耳朵。女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偏偏赶在这时候,该死……”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

她一把薅起男孩,铁链在地上“哗啦”拖出老长的声响。

“真是冤家,吃得少还这么重!”

她连拖带拽把人拉到院子角落的石板前,弯腰一把掀开石板,露出底下黑漆漆的窖口。跟着她回头瞥了眼那具灰背狼尸,胸口还没剖开,血晶还在里头。本来打算回来再取,顺便剥肉存粮的,现在显然来不及了。她咬了咬牙,转身把狼尸也拖了过来。先凑合用吧,品质差不了多少。

“下去。”她把男孩往窖里一推,跟着把狼尸也塞了进去。灰背狼沉得很,皮毛又糙,女人拎着却毫不费力。她自己也钻了进去,从怀里摸出一块白色灵石,捏在手里摩挲了好半天,满脸舍不得,最后还是扔在了男孩手边。“还差一样……听天由命吧。”

说完,她往地窖深处走了几步,蹲下身。男孩迷迷糊糊地看见,她好像用个盒子装了什么东西,挖了个坑埋进了土里。抬脚把土踩实,男孩听见她开口,只有两个字:“别死。”

语气不温柔,也不是恳求,是硬邦邦的命令,就像在跟个听不懂人话的东西说话。说完她站起身,几步就窜出了地窖,双手扣住石板边缘,最后往窖里看了一眼,那个浑身发黑的小小身影正缩在黑暗里,身子都在抖。女人“哐”地扣上石板,地窖瞬间陷入漆黑。跟着是铁链拖动的哗啦声,她把铁链另一头重新钉死在墙角的石缝里,“咚咚”捶了两下,脚步声便渐渐远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男孩听见了别的动静,远处,脆生生的雷声炸响,跟着传来一个男人的问话声。“可是孙环环?”

孙环环是谁?是她的名字吗?男孩还是头一回听见这三个字。没等他多想,女人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姑奶奶名字是你叫的?”

“罪婢孙环环,偷盗宝物,毒害主家,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还不束手就擒,随我去认罪!”

“下界蝼蚁,你也配!”女人的嗓子又尖又急,后面全是喝骂和诅咒。雷声盖掉了一半话音,男孩听不清她在骂什么,可他认得那语气,她每次骂他“冤家”的时候,都是这个调子。

跟着男人笑了,笑声在雷声的间隙里忽远忽近。女人又骂了一声,这一声没个字,全是疼出来的狠劲和怒气。紧接着雷声和笑声搅在了一起,震得地窖顶的土簌簌往下掉。然后是女人一声惨叫。再然后,就没了声音。

男孩缩在地窖角落。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身上却越来越烫。那具灰背狼就瘫在旁边,胸口透出一点极淡的红光。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离得很近,可隔着兽皮和肋骨,怎么都够不着。身上烧得慌,可肚子更饿。明明刚才才啃了石头,怎么转眼又饿了?比没吃之前还饿得厉害。男孩把手贴在狼尸胸口上,就是这里,好吃的东西就在这里。

男孩实在熬不住了,趴到狼尸上,张嘴就往胸口咬。牙齿磕在厚兽皮上,根本咬不穿。他咬了一口又一口,牙龈都磨破了,血丝顺着嘴角渗出来,沾在兽毛上。胸口里有个东西在砰砰撞,饿得他发慌,看什么都想往嘴里塞。那红色的好吃的就在里面,他够不着,只能拼命咬。

兽血慢慢渗出来,男孩像是彻底失了神智,像头小野兽似的疯狂撕咬,两只手拼命扒拉。指甲都劈裂了,他也半点没停。直到指尖碰到一块红彤彤、像水晶似的东西,男孩一把攥住,迫不及待地咬了上去。好吃……太满足了。他囫囵着咽下去,打了个小小的嗝,可肚子里还是空落落的,没够。

“吃……还要吃……”男孩烧得迷迷糊糊,凭着本能感知着周围。视线里忽然飘来一团凉丝丝的光,是那块白石头!他一把抓过女人扔下来的白色灵石,紧紧攥在手心。凉的,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一直钻到胸口那个砰砰跳的地方。他攥得死紧,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也是好吃的!他张嘴就咬了上去。

忽然,男孩眼前闪过一幅画面,不是地窖,不是黑暗,是个他从没见过的地方。一颗巨大的心脏悬浮在半空,连着的血管都是灰色的。一个上半身是人、下身拖着青色蛇尾的女人站在旁边,满脸是泪,伸手轻轻碰着那颗心脏。她身后还站着个人,看不清脸。男孩本能地对那个人感到害怕。他们是谁?这是哪儿?他一点都想不起来,半点头绪都没有。画面一晃就散了,眼前又变回了地窖的漆黑。

肚子里稍微填了点,可远远不够,还是饿得慌。那是……外面有好吃的?他隐约能感觉到,地窖外头有团蓝莹莹的光,在动,正往远处飘。对他来说那根本不是光,是吃的,是刻在骨头里都想要的吃的。他想吃,想把那东西攥进自己手里。可脚上的铁链被多缠了好几圈,根本动不了。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团光越来越小,越来越远。雷声停了。男孩瘫在石头堆里,胸口那东西撞得又闷又重,震得他发慌。他还在烧,在心里拼命喊:“好吃的,别走……”可什么用都没有。

就在他饿得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又有声音传了过来。很轻,不是雷声,也不是笑声。是脚步声,两个人的。有个女人在说话,他听不懂,可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来杀人的。紧接着,头顶的石板被人撬开了,天光“轰”地一下灌进来,白得扎眼睛。他赶紧闭上眼。

有人下来了,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是别的什么,暖暖的。那味道让他胸口里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不是饿,是另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贴在了他的额头上。男孩一动没动。他已经太久太久,没被人碰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