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暗流

东岳问道 · 笑笑明 · 第22章 · 284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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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那次见面之后,林远在岱宗的处境一夜之间变了味。

先是厨房的伙食。杂役的饭菜本来是两菜一汤——一荤一素一碗米汤。赵石头第二天去打饭的时候伙夫头看了他一眼,勺子在他碗边磕了两下——不是没拿稳,是故意的。磕完之后勺子舀进去,荤菜没了,素的份量少了一半,米汤稀得能照出碗底的花纹。碗底那朵青瓷莲花被米汤放大了一圈——花瓣纹还是花瓣纹,但花瓣中间那点淡青色被水冲得像是褪了色。

赵石头端着碗走到墙角蹲下去吃。他没说话,但勺子搅米汤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倍——他在看。看伙夫头给下一个杂役舀菜:荤菜一勺压下去满满当当,素菜两勺堆出了尖,米汤稠到能在碗里立住一根筷子。不是伙夫头要为难赵石头——伙夫头那双切了三十年菜的胖手从来不得罪任何人。伙夫头上有灶王爷,灶王爷上头有管厨房的内门弟子,内门弟子上头还坐着一个人。姓谢。从太师椅传到厨房的一句话说“药圃的杂役不用吃太好“,这句话在送到灶台之前经过了三个人的嘴——每个人都往里加了一勺自己的私心。最后到了伙夫头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双磕碗底的筷子。

赵石头把碗放到林远旁边的时候,碗里那一点米汤溅出来一滴,溅在林远手背上。凉的。不是米汤凉——是厨房离药圃有半柱香的路,走路风吹着碗口,热汤走到一半就变温了。但林远觉得那一滴米汤比山风还凉。

然后药圃被查了。

不是查一次——是连着查了三天。第一天查灵芝的入库和出库记录,外门执事带了一个弟子,翻账本翻了一整个上午。周牧野的账本清清楚楚——灵芝三株,账面三株,实物三株。一株不多一株不少。执事翻到最后一页合上账本的时候叹了口气——不是松了口气,是什么都没翻出来觉得白来一趟。但第二天他又来了。这次带了两个人。查的是黄芪。黄芪在药圃的出库记录上只有一个人经手——林远。黄芪不值钱,济生堂的柜台底下压了半袋子都没人要。但执事查的不是账,是笔迹。他把黄芪出入库记录复印了一份带走——不是用墨拓片,是命人照着原件一笔一笔描的。每一横每一竖都描得比原件还清楚。谢青元在找的不是账目的漏洞——是确认林远的手迹。他在藏经阁画崂山地图用的那只手还能握笔。他在正堂门口站的那只脚能踩出什么样的分寸。他把一切都还原成了一幅肖像——你的身高、你的笔迹、你的步距、你在什么位置会站住、你在什么时刻会吞口水。

第三天执事没来。但周牧野发现药圃篱笆外面多了一个人。不是岱宗的弟子——穿的是山下脚行的麻布短褂,腰间别着一把短锯。他蹲在药圃外边锯一段枯木桩子,锯了两个时辰没锯断。不是锯不断——是在听。听药圃里面的人说话。周牧野让阿水出去给他送了一碗水,那人接了,喝了,谢了一声——谢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阿水的脸。他认人。

下午赵石头被调走了。

不是提前通知——是伙夫头拿了一张批条过来,盖着内务堂的红印。调去外门食堂的劈柴组。离药圃整整隔了半座山,中间要翻一个山坳、过两条石阶路、再爬一段没有台阶的碎石子坡。伙夫头把批条塞在赵石头手里的时候说的原话是“药圃只需要一个杂役“。赵石头把那批条看了三遍——不是因为不识字,是因为他不信。药圃有两个杂役,一个是赵石头,一个是阿水。赵石头会劈柴、会烧水、会跟所有人聊天、会把山下听到的各种闲话带回来告诉林远——哪家药铺进了新药,哪个镇上的药商在打听西谷。阿水不会——他是哑巴。不会说话不会写字不会告状不会跟任何人通风报信。所以留阿水,调赵石头。

赵石头收拾东西的时候没摔没砸。他把自己的被褥卷成一捆拿麻绳绑好,又把劈柴用的那把短柄斧插在后腰上——这把斧头是他自己的,不是药圃的。然后从自己枕头底下拿出一个纸包塞给林远。纸包里是一把松仁——岱宗后山的矮松上摘的,他攒了半个月,每天剥三颗,攒了四十二颗。松仁有点潮了,但每一颗都是他自己挑的——挑的时候特意把瘪的和发黑的都扔了。

“在山下你要是饿了——一天吃三颗顶一顿饭。“

“……矮松树底下有湿气,你腿不好就别蹲在树底下剥松仁了。“

赵石头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有一颗松仁碎屑还没擦掉。

他走到药圃篱笆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阿水。阿水站在药田里,手里的水瓢举到一半停住了——他不会说话,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那一下跟林远在正堂里吞口水的那一下是一样的——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赵石头走了。阿水当天晚上在药田里浇水浇到了亥时——浇的不是白天没浇完的部分,是他把已经浇过的药田重新浇了一遍。他需要做一件事,需要手里有东西拿,需要一个理由留在药圃里不被任何人的调令赶走。水瓢在石缸里舀水的声音一下接一下——闷的,像有人在用掌心拍打石缸的底。

晚上。药房。

周牧野把门从里面反锁。不是从外面挂门栓——是从里面用一根扁担横在门后,扁担两头各卡在一个墙洞里。那两个墙洞是十年前挖的——他爹来过之后挖的。他不是在防外面的执事。他是在防窗外有可能出现的人影、瓦片上有可能的耳朵、月光下有可能蹲在屋顶上的暗哨。油灯捻到最暗——不是灭到只剩一豆火苗,是亮到刚好能看清信纸上的字、但门外的人看不到窗纸上有人影晃动。灯芯被剪过,烧出来的火苗是三角形的——这种剪法周牧野只在一本残旧的居家药方里记过,叫“三寸光“。一尺以内能看书,三尺以外就是一片油灯映在墙上的模糊光斑。

他在灯下摊开了一封信。

不是新信——纸面已经泛黄,黄得不是在正常空气里氧化出来的那种暗黄色,而是被什么液体浸过之后又晾干的颜色。边缘被蛀了几个小洞,不是老鼠咬的——蛀孔边上套着一圈很浅的牙印轮廓,小到像是一种甲虫的齿痕。信封上写的不是周牧野的名字——是一个林远认识的名字。林崇山。

他爹的笔迹。偏瘦,横笔轻、竖笔重,每一个字的最后一画都拖一条很细很长的尾巴——像是一根毛笔写到末梢舍不得离开纸面,又拽出了一道淡淡的墨痕。跟崂山太清宫那卷无名道经上的字一模一样。写那卷道经的人不只是汉钟离——在汉钟离之后几百年,还有另外一个人翻过那卷道经,用一盏油灯照着、一笔一笔抄下了其中几页,把它变成了一个药农练字帖上的范本。那个人是他爹。一个药农花了几年的时间临摹一本仙家道经——不是为了成仙,是为了让自己的字迹跟那卷道经上的字迹一样,这样将来有一天有人看到他的信,就能顺着他的笔迹找到那卷道经的出处。

周牧野把信封里的那张信纸抽出来铺在灯下。信纸只有半张——另一半被水泡烂了,字迹模糊得像一团灰色的雾。泡水的痕迹是从右下角往上晕开的——不是泡在水里,是什么人拿着这张纸站在雨里读,雨水从手指缝漏下去先打湿了纸角。上半段还能看清:

“西谷深处有葫芦藤,非寻常种,攀于石碑之上,碑上有字。字太小,看不清。藤上结青皮葫芦一枚——未熟,不可摘。待子时月满,再往。“

周牧野把碎木头也放在信纸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摆在灯下,十年前的同一天同一个时刻被同一个人放进了这只药柜的最底层抽屉。

“葫芦藤。铁拐李的葫芦碎片——不在黄河故道。“他的声音低到只有林远能听见——低不是怕人听见,是因为这句话太重,提不上气。“至少在十年前,它还在西谷的某个地方。你爹找到了——然后没来得及摘,就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