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拔扇

东岳问道 · 笑笑明 · 第18章 · 282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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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了最右边那根扇骨上。

芭蕉谷里安静了下来。海风穿过石壁上孔洞发出的呜咽声、远处海浪拍打崖壁的闷响、连他自己的呼吸——所有声音都在他手指触到扇骨的那一瞬被压进了背景里,像退潮时海水从礁石缝里退走,只剩下掌心里那根扇骨微微颤动的频率——不是冷,也不是热,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嗡鸣。

石壁在嗡鸣。不是耳朵听见的那种——是骨头听见的。嗡鸣声从指尖传进指骨,从指骨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丹田,丹田里的气种被激得翻了一个浪。他从没感受过这种共鸣——气种像一颗在温水里泡了很久的种子,被一道春雷突然震醒了。他五指扣紧,用劈了十年柴的手劲往外拔。扇骨动了——不是滑出来的,是插在石头里的,像一根被树根缠死了的楔子。每往外拔一寸,石壁上的嗡鸣就深一层,整个芭蕉谷的石壁都在跟着他手上的节奏共振。

第一根扇骨拔出来的时候,他的虎口被震麻了,麻到小臂——不是疼,是一种被强大的东西从内部撑开的感觉,像气种第一次在他丹田里苏醒的那个晚上。扇骨不是竹子——是一种金黄色的木质材料,像竹子但不是竹子,握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触感,像是被人的手握了很多年。他摊开手掌——扇骨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着热,跟韩湘子石碑和紫箫碎片是同一个温度。他把扇骨举到眼前,迎着石壁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看——扇骨表面的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从木质内部长出来的,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从中间往外面扩散,每一圈都泛着极淡的金光。他把第一根扇骨轻轻放在地上。

第二根扇骨的位置比第一根高半尺,他得踮一点脚尖。拔的时候气种在丹田里转了一圈,真气顺着手臂灌进指尖,把扇骨顶出来了半寸。这一次嗡鸣不光是往外震——还有一种往回吸的力量。石壁不只是在释放,更在索取,它要他给出比真气更深的东西。他顺势一拽——扇骨应声而出。这一次虎口没有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从扇骨上直接流进他掌心,像是握住了另一个人的手。

第三根扇骨。他的手臂开始发抖了——不是累,是每一根扇骨拔出来都在往他身体里回灌一股不属于他的气。三股气在丹田里跟他的气种搅在一起,像三条陌生的溪流汇进一条原本清澈的小河,河水没浑——但流速变快了。他咬住牙,用同样的方法——真气灌手、扣紧、往外拔。扇骨出来了。第三根出壁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极轻极细的铮响,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弹了一下古琴——不是石壁发出的,是三根扇骨之间在共鸣。

第四根。手指扣上去的时候嗡鸣变了。不是频率变了——是方向变了。刚才嗡鸣是从石壁往他手上推,这一次是从他的心底往上翻——翻出来的不是真气,是画面。他想起了那个早晨。父亲蹲在院门口,把两颗红枣塞进他手里,说“在这儿等我“。那天早晨的枣树上站着两只麻雀,麻雀叫了三声。父亲的身影转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嗡鸣停了。

他的手还扣在第四根扇骨上,使了三成力——扇骨纹丝不动。又加到七成——扇骨往里缩了一分。不是石壁在抗拒他——是他自己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东西。还有一个早晨没有结束,还有两颗红枣没有吃完。

汉钟离在石壁上刻的那句话浮了上来。扇去满头功名念。他不需要扇功名——但他确实有一个念头还没扇掉。他刚才在试心石上看见的那张脸。他的父亲。

他把手从扇骨上收了回来。不是放弃——是承认。他现在拔不出这根扇骨。不是力气不够,是心不够空。汉钟离的扇子要的是逍遥——逍遥不是什么都不在乎,是把在乎的东西在心里安放好,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的心里还有一段路没走完,这道坎不是靠蛮力推过去的,是靠往前走——往前走到坎消失在身后的地平线里。

他低头看着掌心上的三根扇骨。每一根大约拇指长,一头钝一头尖——钝的那头有半圈细密的螺纹,三根可以拼接在一起。他试着把第一根和第二根的螺纹对齐——轻轻一拧,咔一声,两根扇骨锁在了一起。再把第三根拧上去。三根拧在一起之后变成了一截比筷子略长一点的金色短棍——不是武器,是法器的一部分。八根全部拧齐才是一柄完整的芭蕉扇。现在他有了三根。不到半柄,但已经是半扇汉钟离的逍遥。

他把短棍放回地上,蹲下身,把三根扇骨一个一个拾起来,用布袋里那块包饼子的粗布细细裹好。就在他把三根扇骨收进布袋的瞬间,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是岱宗的人?“

声音很润,不是质问——是好奇。像一阵从海面吹上来的风,不急不缓,但带着一种读过很多书的人才会有的咬字习惯——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恰到好处,不多拖一息也不少收一厘。

林远转过身。石台边上站着一个少女。

逆着光,他先看到的是一团被海风吹散的长发和一件被风鼓出衣褶的月白色道袍。她大概十六七岁的年纪,脸很小,下巴尖而圆润——不是瘦削,是骨骼还没有完全长开的那种柔和的弧度。道袍的袖口洗到起了毛边,领口的针脚歪了两针——应该是自己缝的。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挽在脑后,木簪上没有花纹,是普通松木削的,簪尾还留着刀削的木茬。她手里捏着一卷翻到一半的手抄道经,右手食指的指尖黑了一片——是抄经抄久了磨出茧子,老墨渗进茧子底下,洗不掉的。刚才应该是在太清宫的偏殿里抄经,听见试心石的嗡鸣才出来的。

她站在石台边上往下走了两步——步子很小,脚尖先落地,鞋底几乎没有踩出声。不是在戒备林远——是这个道观里只住着她一个人,她习惯了不发出声音。

她看着林远——先是看他手上的金色扇骨,是那种看到自己抄了五年的无名道经里提到过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时的神情:意外但不失态。然后看他脚上那双磨得起了毛边的布鞋,然后是背上那个补了又补的旧背篓。她的视线在背篓的补丁上停了半息——那针脚跟她自己道袍上的针脚一样糙。

“你不是岱宗的内门弟子——内门弟子不会穿布鞋。你是杂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的神情不是看不起,是意外。她双手把合上的道经压在胸前,像压着一个不能让别人看见的秘密。一个岱宗杂役穿过了崂山迷阵、过了试心石、在芭蕉谷里跟上了汉钟离的呼吸节奏、还拔出了三根扇骨——这不该是一个杂役能做到的。

“我叫林远。岱宗药圃的杂役。来这里是为了找汉钟离的芭蕉扇——不是夺宝,是查一条跟我父亲有关的线索。“

她沉默了两息。在这两息里海风把石壁上积了八百年的尘吹起来一小撮,从他们两个人之间飘过。她把那卷道经合上,把被海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撩回耳后——手指撩头发的动作快而轻,是常年一个人生活的人做事的习惯。

“我叫姜雪谣。崂山太清宫的抄经弟子。“她说完之后顿了一下,像在决定要不要说下一句。然后说了。“雪是下雪的雪,谣是歌谣的谣。名字是我自己取的——师父走之前说取什么都行,我就取了这两个字。“

她的目光落在试心石上——石面上还有刚才林远留下的影子残痕,一滴干了的水迹。“你过了试心石——过了。拔扇是它对你刚才那个答案的回礼。汉钟离的扇子从来不留给想要它的人——只留给该放下的人。“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那卷无名道经往下滑了半寸。林远的目光扫到了道经封底——右下角用淡墨画了一片银杏叶。跟刚才石壁上汉钟离留下的那柄芭蕉扇的勾勒笔法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