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武馆杂役
叶默在武馆劈了三年柴。三年里，他记住了每一个弟子出拳的破绽。没有一个人知道。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后院就响起了木柴裂开的声音。叶默把斧头抡起来，落下去，手腕用的是一个巧劲——不是蛮力劈的，是顺着木纹走。三年劈了几万根柴，劈出来的手感。
前院的练武场上吼声震天，十几个弟子已经开始早课。叶默听都不用看，光凭脚步声就知道谁来了——脚步拖泥带水的是赵老四，下盘虚浮；落步太重的是孙二狗，气沉不到丹田；步伐最稳的是孟沧浪，但不稳的是心。
“叶默！柴劈好了没有？厨房等着用！“
韩铁山的声音从月亮门那边甩过来，像鞭子。每天卯时三刻准时。
“马上。“叶默把劈好的柴码整齐，拎起两捆往后厨走。
铁骨武馆不大，但规矩不小。前院是练武场，青砖铺地，十八般兵器擦得锃亮——可不是给杂役碰的。后院是杂役区，柴房、伙房、仓库挤在一起，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穿堂风能把骨头吹透。
叶默练就了一个本事——穿过练武场的时候不抬头，只用余光。
余光比正眼能看到更多东西。正眼只能盯着一处看，余光能扫一圈。今天扫到的：韩铁山背着手站在场边，指骨节泛白，是握拳太久留下的痕迹；地上有新拖把蹭过的湿痕，本来不该这个时辰拖地；弟子只有十一个，少了一个。
孟沧浪。
叶默在后厨交了柴，往回走的时候绕了一条路。武馆最偏僻的角落有间堆放杂物的旧屋，屋顶漏了三个洞，从来没人去。但他知道那里每天早上都有人。
因为那个人蹲在那里，一拳一拳地打空气。打一拳停一会，像是在琢磨什么。有时候同一个动作会重复几十遍，打完就蹲在地上，手指在泥地上画着什么。
叶默第一次发现是半年前。那天他起得早，听见旧屋那边有动静，还以为是野猫。走过去才发现是孟沧浪——武馆年轻弟子里公认最强的那个，蹲在露天的破屋里自己跟自己较劲。
从那以后叶默每天早上劈完第一轮柴，就会绕路过来。不说话，就看。
看了半年。
孟沧浪回过头，额头上全是汗，眼神里有一种被撞破的慌张。
“你来干嘛。“
不是问句，是赶人的意思。
叶默没走，靠着门框站住，把手里的柴刀搁在地上。“右拳出去的时候肩膀抬高了半寸。“
孟沧浪愣住了。
“你再打一拳我看看。“
孟沧浪迟疑了一下，还是出了拳。
“看到了吧？“叶默说。“肩膀往上一耸，肋骨下面那一块就全敞开了。你这一拳打出去确实能打死人，但打出去的同时，别人随便一掌就能掏进你软肋。“
孟沧浪盯着他看了好几息。“你一个劈柴的，懂拳？“
“不懂。“叶默说。“但懂看。劈了三年柴，看你们练了三年拳。“
他不说“偷学“——这两个字在武馆里能要命。偷学武功是忌讳，被发现了是要打断腿的。
孟沧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又打了一拳。这一次，肩膀压住了。拳风更沉，更稳。
中午的饭堂里，叶默端着碗蹲在角落里吃。杂役不和弟子同桌，这是规矩。他碗里的菜比弟子少一半，饭是锅底的硬块。但叶默吃得很快，不嚼就吞——他有一整个下午的柴要劈。
碗被抽走了。
叶默抬头，韩铁山站在面前。
“你今天早上去哪儿了？“
“后厨送柴。“
“送完之后呢？“
叶默心里一紧。有人看见了。
“柴房。“他说。
“柴房，“韩铁山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我让人去柴房看了。你不在。“
周围的人开始看过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苍蝇翅膀在抖。
叶默没说话。
“你是不是去了旧屋那边？“
韩铁山的眼睛像两块铁，冷，而且重，压在叶默脸上就不走了。叶默知道瞒不过去了——韩铁山既然这么问，就说明已经知道答案。
“是。“
饭堂安静了。连苍蝇翅膀都不抖了。
韩铁山没发火，反而笑了。笑得很慢，像刀从鞘里拔出来。
“三年了，我当你是个老实的杂役。结果你跟武馆第一天才混到一堆去了。“他弯下腰，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跟孟沧浪说了什么？“
叶默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
“孟师兄拳法有滞涩，我随口说了句'肩膀太高'。我一个杂役能懂什么？就是看多了，顺嘴一说。“
“你看多了。“韩铁山直起身来，环顾了一圈饭堂，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们听见没有？一个杂役，劈了三年柴，'看多了'就能指点入门三年的内门弟子。你们练武练了这么久，有没有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没人敢笑。
但那些目光变了。从嘲笑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敌意。
叶默蹲回角落里，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翻了，剩饭洒了一地。他捡起来，一粒一粒地把饭捡回碗里。手上的动作很稳，但后槽牙咬紧了，咬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下午劈柴的时候，孟沧浪来了。
劈柴是杂役区，弟子们从来不来。孟沧浪站在柴房门口，逆着光，身形像一堵墙。
“这个给你。“他扔过来一个小瓷瓶。
叶默接住，打开闻了闻——金疮药，上等货。拇指大小一瓶值他劈半个月的柴。
“用不着。“
“不是白给你。“孟沧浪说。“你早上说的那个破绽，韩铁山教我的时候从来没提过。他教了我三年，不如你一句话。“
叶默没接这话，把斧头抡起来，又落下去。木柴裂开的声响。
“你心里有事。“叶默说，没抬头。
孟沧浪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叶默以为他已经走了。
“三个月后武馆大考。“孟沧浪说，“韩铁山想让我输。给赵凌云让路。“
叶默的斧头停在半空。
赵凌云。武馆馆主韩铁山的外甥。十七岁，筋骨甲等，入门四年。南域青阳宗的外门弟子选拔年底就来——只要过了武馆大考拿了第一，进青阳宗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武馆里最强的不是赵凌云。
是孟沧浪。
“韩铁山是你师父。“叶默说。
“赵凌云是他外甥。“孟沧浪的声音闷在嗓子里，“我一个外姓弟子，凭什么跟他家里人争。他让我输，我就得输。“
斧头落下去，柴劈成了两半。
叶默把劈好的柴码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那就别输。“
孟沧浪抬起头。
“你赢了他，韩铁山能怎么样？当着全武馆的面打断你的腿？“叶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柴房里扬起来的木尘，“他不敢。因为所有人都看着。他要脸。“
“可我不够赵凌云快。“
“快？“叶默拿柴刀在地上划了一条线，“赵凌云的拳是快，但下午练拳的时候他右膝会下意识往外撇半寸。一百拳之后更明显——他右膝受过伤，自己都不知道。“
孟沧浪盯着地上那条线，眼睛亮了。
“你怎么知道的？“
“看出来的。“叶默拿起斧头，“三年了，每天看。“
入夜，柴房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孟沧浪——孟沧浪走路沉、稳、每一步都踩实。这个人走路几乎没声音，轻得像是走夜路走了几十年的猫。
门被推开，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老陈站在门口。铁骨武馆的守夜人，六十二还是六十三，没人记得。他平时只在后半夜出来打更，白天蹲在门房里打盹，武馆上下都当他是半个透明人。韩铁山喊他“老陈“，弟子们连喊都不喊。
叶默跟他唯一的交集是每天傍晚把劈好的柴送到门房。送了三年，老陈总共跟他说过三句话。第一年是“放那儿“，第二年加了一个字“放那儿吧“，第三年变成了“搁墙角“。
但叶默注意到一件事：老陈的虎口有两道老茧，不是握锄头磨出来的那种。
是握剑的茧。
老陈把酒壶搁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烂得像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纸页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好几个洞。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他扔在叶默面前。动作随意，像扔一块破布。
“看完了还我。“
然后转身走了。一句话不多说，一个字不多解释。
门合上。柴房里只剩下油灯的火苗在跳，和那半本残谱。
叶默伸手捡起来。手指触到纸张的时候，能感觉到纸面的粗糙——不是普通的纸，是某种特制的材料，摸上去有很细很细的纤维纹路。他翻开第一页。
拇指停在第三行字上。
灯油在灯盏里滋滋地响。火苗把他的影子打在墙上，一动不动的。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后院就响起了木柴裂开的声音。叶默把斧头抡起来，落下去，手腕用的是一个巧劲——不是蛮力劈的，是顺着木纹走。三年劈了几万根柴，劈出来的手感。
前院的练武场上吼声震天，十几个弟子已经开始早课。叶默听都不用看，光凭脚步声就知道谁来了——脚步拖泥带水的是赵老四，下盘虚浮；落步太重的是孙二狗，气沉不到丹田；步伐最稳的是孟沧浪，但不稳的是心。
“叶默！柴劈好了没有？厨房等着用！“
韩铁山的声音从月亮门那边甩过来，像鞭子。每天卯时三刻准时。
“马上。“叶默把劈好的柴码整齐，拎起两捆往后厨走。
铁骨武馆不大，但规矩不小。前院是练武场，青砖铺地，十八般兵器擦得锃亮——可不是给杂役碰的。后院是杂役区，柴房、伙房、仓库挤在一起，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穿堂风能把骨头吹透。
叶默练就了一个本事——穿过练武场的时候不抬头，只用余光。
余光比正眼能看到更多东西。正眼只能盯着一处看，余光能扫一圈。今天扫到的：韩铁山背着手站在场边，指骨节泛白，是握拳太久留下的痕迹；地上有新拖把蹭过的湿痕，本来不该这个时辰拖地；弟子只有十一个，少了一个。
孟沧浪。
叶默在后厨交了柴，往回走的时候绕了一条路。武馆最偏僻的角落有间堆放杂物的旧屋，屋顶漏了三个洞，从来没人去。但他知道那里每天早上都有人。
因为那个人蹲在那里，一拳一拳地打空气。打一拳停一会，像是在琢磨什么。有时候同一个动作会重复几十遍，打完就蹲在地上，手指在泥地上画着什么。
叶默第一次发现是半年前。那天他起得早，听见旧屋那边有动静，还以为是野猫。走过去才发现是孟沧浪——武馆年轻弟子里公认最强的那个，蹲在露天的破屋里自己跟自己较劲。
从那以后叶默每天早上劈完第一轮柴，就会绕路过来。不说话，就看。
看了半年。
孟沧浪回过头，额头上全是汗，眼神里有一种被撞破的慌张。
“你来干嘛。“
不是问句，是赶人的意思。
叶默没走，靠着门框站住，把手里的柴刀搁在地上。“右拳出去的时候肩膀抬高了半寸。“
孟沧浪愣住了。
“你再打一拳我看看。“
孟沧浪迟疑了一下，还是出了拳。
“看到了吧？“叶默说。“肩膀往上一耸，肋骨下面那一块就全敞开了。你这一拳打出去确实能打死人，但打出去的同时，别人随便一掌就能掏进你软肋。“
孟沧浪盯着他看了好几息。“你一个劈柴的，懂拳？“
“不懂。“叶默说。“但懂看。劈了三年柴，看你们练了三年拳。“
他不说“偷学“——这两个字在武馆里能要命。偷学武功是忌讳，被发现了是要打断腿的。
孟沧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又打了一拳。这一次，肩膀压住了。拳风更沉，更稳。
中午的饭堂里，叶默端着碗蹲在角落里吃。杂役不和弟子同桌，这是规矩。他碗里的菜比弟子少一半，饭是锅底的硬块。但叶默吃得很快，不嚼就吞——他有一整个下午的柴要劈。
碗被抽走了。
叶默抬头，韩铁山站在面前。
“你今天早上去哪儿了？“
“后厨送柴。“
“送完之后呢？“
叶默心里一紧。有人看见了。
“柴房。“他说。
“柴房，“韩铁山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我让人去柴房看了。你不在。“
周围的人开始看过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苍蝇翅膀在抖。
叶默没说话。
“你是不是去了旧屋那边？“
韩铁山的眼睛像两块铁，冷，而且重，压在叶默脸上就不走了。叶默知道瞒不过去了——韩铁山既然这么问，就说明已经知道答案。
“是。“
饭堂安静了。连苍蝇翅膀都不抖了。
韩铁山没发火，反而笑了。笑得很慢，像刀从鞘里拔出来。
“三年了，我当你是个老实的杂役。结果你跟武馆第一天才混到一堆去了。“他弯下腰，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跟孟沧浪说了什么？“
叶默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
“孟师兄拳法有滞涩，我随口说了句'肩膀太高'。我一个杂役能懂什么？就是看多了，顺嘴一说。“
“你看多了。“韩铁山直起身来，环顾了一圈饭堂，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们听见没有？一个杂役，劈了三年柴，'看多了'就能指点入门三年的内门弟子。你们练武练了这么久，有没有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没人敢笑。
但那些目光变了。从嘲笑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敌意。
叶默蹲回角落里，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翻了，剩饭洒了一地。他捡起来，一粒一粒地把饭捡回碗里。手上的动作很稳，但后槽牙咬紧了，咬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下午劈柴的时候，孟沧浪来了。
劈柴是杂役区，弟子们从来不来。孟沧浪站在柴房门口，逆着光，身形像一堵墙。
“这个给你。“他扔过来一个小瓷瓶。
叶默接住，打开闻了闻——金疮药，上等货。拇指大小一瓶值他劈半个月的柴。
“用不着。“
“不是白给你。“孟沧浪说。“你早上说的那个破绽，韩铁山教我的时候从来没提过。他教了我三年，不如你一句话。“
叶默没接这话，把斧头抡起来，又落下去。木柴裂开的声响。
“你心里有事。“叶默说，没抬头。
孟沧浪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叶默以为他已经走了。
“三个月后武馆大考。“孟沧浪说，“韩铁山想让我输。给赵凌云让路。“
叶默的斧头停在半空。
赵凌云。武馆馆主韩铁山的外甥。十七岁，筋骨甲等，入门四年。南域青阳宗的外门弟子选拔年底就来——只要过了武馆大考拿了第一，进青阳宗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武馆里最强的不是赵凌云。
是孟沧浪。
“韩铁山是你师父。“叶默说。
“赵凌云是他外甥。“孟沧浪的声音闷在嗓子里，“我一个外姓弟子，凭什么跟他家里人争。他让我输，我就得输。“
斧头落下去，柴劈成了两半。
叶默把劈好的柴码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那就别输。“
孟沧浪抬起头。
“你赢了他，韩铁山能怎么样？当着全武馆的面打断你的腿？“叶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柴房里扬起来的木尘，“他不敢。因为所有人都看着。他要脸。“
“可我不够赵凌云快。“
“快？“叶默拿柴刀在地上划了一条线，“赵凌云的拳是快，但下午练拳的时候他右膝会下意识往外撇半寸。一百拳之后更明显——他右膝受过伤，自己都不知道。“
孟沧浪盯着地上那条线，眼睛亮了。
“你怎么知道的？“
“看出来的。“叶默拿起斧头，“三年了，每天看。“
入夜，柴房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孟沧浪——孟沧浪走路沉、稳、每一步都踩实。这个人走路几乎没声音，轻得像是走夜路走了几十年的猫。
门被推开，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老陈站在门口。铁骨武馆的守夜人，六十二还是六十三，没人记得。他平时只在后半夜出来打更，白天蹲在门房里打盹，武馆上下都当他是半个透明人。韩铁山喊他“老陈“，弟子们连喊都不喊。
叶默跟他唯一的交集是每天傍晚把劈好的柴送到门房。送了三年，老陈总共跟他说过三句话。第一年是“放那儿“，第二年加了一个字“放那儿吧“，第三年变成了“搁墙角“。
但叶默注意到一件事：老陈的虎口有两道老茧，不是握锄头磨出来的那种。
是握剑的茧。
老陈把酒壶搁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烂得像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纸页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好几个洞。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他扔在叶默面前。动作随意，像扔一块破布。
“看完了还我。“
然后转身走了。一句话不多说，一个字不多解释。
门合上。柴房里只剩下油灯的火苗在跳，和那半本残谱。
叶默伸手捡起来。手指触到纸张的时候，能感觉到纸面的粗糙——不是普通的纸，是某种特制的材料，摸上去有很细很细的纤维纹路。他翻开第一页。
拇指停在第三行字上。
灯油在灯盏里滋滋地响。火苗把他的影子打在墙上，一动不动的。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