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山脊上的追逐

仙东物流:道友,你的机缘到了 · 最绿最绿的苗 · 第14章 · 553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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瞭望哨下方的山脊上有一条路。严格来说,那不能叫路——它是一条被雨水冲出来的天然沟壑,夹在两块倾斜的岩壁之间,宽度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沟底铺满了松动的碎石和被山洪冲下来的枯枝败叶。平时没有人会走这条路,因为走这条路需要侧着身子在石缝里挪动,每走一步都有崴脚或者被落石砸中的风险。但此刻,这条不是路的路,是李牧唯一的生路。

他从瞭望哨攀下来的时候,已经能听到北矿场方向传来的喊杀声了。那声音在山谷里被来回弹射,传到瞭望哨的位置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浑浊的嗡鸣,分不清哪一声是青木宗弟子的战吼,哪一声是魔修的咆哮。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声音正在变大。魔修的扫荡部队正在从矿场正门向东推进,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他侧身钻进石缝,后背贴着冰凉粗糙的岩壁,胸口几乎蹭着对面的石面,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碎石在他脚下不断滑落,每一次滑落都带起一阵细小的声响,在山缝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成某种类似于蛇行的沙沙声。他一边挪一边看手机屏幕——生物追踪界面上,代表魔修的红点正在扇形展开,距离他最近的三个红点已经不到半里了,正沿着山脊的另一侧平行移动。

他们还没发现他。但如果他在这条石缝里被困太久,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石缝的出口在前方大约二十步的位置,外面是一片茂密的松林。松林再往前是一片陡峭的碎石坡,坡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如果燕小七画的矿场地图没有出错,干涸河床往东延伸三里路,会通到后山那条废弃矿道的另一个出口——不是他们昨晚用的那个,是燕小七在地图边缘标注了“塌方未确认”的分支岔路。这是赌。赌那条岔路塌方不严重,赌他能撑到燕小七赶到,赌柳青雪拿到地图之后能在北矿场组织起有效的反攻。

手机震动了。是燕小七的通讯请求。他接起来,对面是急促的喘息声和风灌进嘴里的呼呼声——燕小七在跑步,而且跑得极快。

“站长!你在哪?”

“瞭望哨下面,进石缝了。魔修在正上方,不能说话太大声。你现在在哪?”

“过了峡谷出口,在往瞭望哨方向跑——我看到魔修了!他们有一队人已经绕过了瞭望哨东侧,正在往山下撒网式搜索。至少有三十个人,筑基期的不下五个。他们搜得很仔细,每块石头后面都有人翻——站长你不能走石缝出口那片松林,他们已经到了松林外围了!”

李牧停下脚步,后背贴着岩壁,脑子里飞速运转。不能走松林,就意味着他不能按原计划进入干涸河床。石缝只有两个出口——北端通松林,南端通向一块断崖,断崖下面是悬崖,高差大约十丈。十丈,筑基期跳下去问题不大,但炼气期的肉身跳十丈等于自杀。他既不能往上走也不能往下跳,他被困在了一条石缝里,两端的出口都在被敌人封锁。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当一个快递员被堵在死胡同里的时候,最蠢的做法是原地等待,最聪明的做法是找一个别人想不到的方向走。他抬头看了看石缝上方——两块倾斜的岩壁在头顶大约两丈高的位置交汇,交汇处有一道窄窄的缝隙,透下来一线天光。岩壁上坑坑洼洼,有风化的凹槽和凸起的石棱,看起来可以攀爬。如果他翻过这两块岩壁的顶部,就能从山脊的另一侧绕出去——但攀爬两丈高的垂直岩壁对炼气一层的身体来说,和跳十丈悬崖的危险系数差不多。

“小七,石缝北口不能走了。我从上面翻出去,翻到山脊的另外一侧。你绕到瞭望哨南面,我们在一线天集合。”一线天是他和燕小七之间的暗号——后山一处由两块巨岩夹成的天然石缝,比他现在所在的这条更窄更隐蔽,燕小七在画地图时给它起了这个名字,因为站在石缝底部抬头看,天空被压缩成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一线天!明白!站长你翻的时候小心——那种岩壁上的石头看起来结实,其实好多都松了,先试再踩!”燕小七说完这句话就切断了通讯。李牧注意到他在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已经停止了喘息,声音比之前稳了不止一个档次。这意味着他在跑步中听到紧急情况后,反而把节奏调整过来了——跑得更快也更稳。这个细节让李牧想起前世站长老刘评价一个好快递员的标准:不是看他平时送得多快,是看他遇到爆仓的时候能不能稳住心态重新规划路线。燕小七在这三天里从一个偷馒头为生的散修遗孤,变成了一个能在敌军追击中调整呼吸节奏、在跑步中做出战术判断的快递员。三天。这孩子用了三天走完了他前世三年才走完的成长曲线。

他收起手机,开始攀爬。第一块手抓的石棱确实松了——他刚把身体重量挂上去,石棱就从岩壁上脱落下来,带着一串碎石子砸在他肩膀上。他换了一个位置重新试,这次选了一个更深的凹槽,手指扣进去确认了深度才发力。炼气一层的身体虽然羸弱,但这三天在后山来回跑了几十里路,爬坡下沟翻石头,肌肉已经被激活了一些。攀爬的过程很慢,每一步都要先试探再发力,爬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被石缝里的盐硝和岩壁上的锋利石片割破了好几道口子,每道口子都很浅,但手心出汗后盐分渗进伤口里,火辣辣地疼。离顶部还有一人高的时候,他听到石缝下方传来了说话的声音——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石缝特有的扩音效果下被扭曲了方位,听起来忽远忽近,但他能确定他们在石缝北口的松林边缘,正在往石缝里张望。

“这石缝太窄了,人钻进去连转身都转不了——应该不会有人藏在这里吧?”

“少废话。上头说了,搜仔细点。昨晚那两个探子就是在矿道里被活捉的,姓柳的丫头能从矿道里摸到我们眼皮底下,说明青木宗有人专门负责探路,藏在瞭望哨上的人可能就负责给他们指路——把那个人抓出来,能审出不少东西。”

李牧屏住呼吸,把身体完全贴在岩壁上。他不敢动了。任何一点声音——石片脱落、布料摩擦、甚至心跳如果太响——都会暴露自己的位置。他和下面那两个魔修的距离不到三丈,中间隔着一层被风化得千疮百孔的岩壁,声音的传导几乎没有阻隔。

两个魔修在石缝口站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往石缝里扔了一块石头。石头在石缝里弹跳了几下,滚到了李牧脚底不到两尺的位置,然后停了。石头没有砸中他,但石头滚动的声音在石缝里回荡了好几息才消散。

“什么都没有。走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牧缓缓呼出那口憋了太久的气,然后继续往上爬。翻过顶部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阵冷风从山脊另一侧吹过来,灌进他被汗水浸透的衣领里,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冷颤。他趴在岩壁顶端喘了几口气,然后从石缝顶上一跃而下——落地的地方是一片碎石坡,碎石很厚,踩上去会往下滑,但至少没有松林里那么容易被发现。碎石坡往下延伸到一条干涸的溪谷,溪谷底部是细沙和卵石,两侧长满了矮松和灌木。他滑下碎石坡,钻进溪谷的灌木丛里,开始沿着溪谷往南走。生物追踪界面上,燕小七的橙点正在快速接近一线天。

走了大约两里路,灌木丛尽头出现了一块巨大的三角形岩石,岩石后面是一道极窄的石缝——窄到一个成年人必须侧身收腹才能勉强挤进去。李牧刚挤进石缝,一只手从石缝深处的阴影里伸出来,拽住了他的袖子。

“站长,是我!”

燕小七已经先到了。他蜷缩在石缝深处一块稍微宽敞的凹陷里,两条腿上全是泥巴和划痕,左脚那只新草鞋的鞋底已经磨穿了,脚趾从洞里伸出来,但他看起来完全不在意。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青玉令牌,递还给李牧。

“令牌还你。柳师姐让我给你带句话——地图收到了,极为精准。她已经重新部署了北矿场防线,正从两翼夹击魔修主力。她需要你在半个时辰内从一线天绕到矿场洗矿池,把后山到洗矿池的最后一段路线图补全。她怀疑魔修在西线也埋了伏兵,但找不到确切位置——她需要你验证。”

李牧接过令牌,没有马上回答。他注意到燕小七说话的方式变了。以前他是“站长你让我干啥我干啥”,现在是“柳师姐需要你”。他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心疼——欣慰的是这孩子已经开始学会用信息节点的思维看待战局了;心疼的是他只有十五岁,放在前世还在上初中,此刻却在给一场宗门战争做传令兵。

“洗矿池在地图上的位置我标注过了,”李牧说,“柳青雪需要的是洗矿池外围的实地验证——有没有埋伏,有没有陷阱,敌军有没有在那里布置第二道防线。”

“对。而且验证完之后还要把结果传回给她。她在北矿场正门,离洗矿池有将近五里路,中间隔着一整片魔修的占领区。”

“这是一趟往返——不,是三趟。从一线天到洗矿池,从洗矿池到北矿场正门,再从正门回来。全程将近十里,全部在敌占区内。”

燕小七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看着李牧。一线天的石缝里光线极暗,只有头顶那道细细的天光漏下来,在少年的脸上画了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亮线。

“我能跑。”

“你的鞋底磨穿了。”

“不穿鞋也能跑。在后山我光脚跑了一年半,脚底的茧子比鞋底厚。”

“魔修在洗矿池附近至少有两个巡逻队,每队五到六人,巡逻间隔未知。你没有隐身斗篷了。”

“你也没有了。但你有这个——”燕小七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小捆干枯的草叶,颜色暗绿,叶片上有一层极细的白色绒毛,“后山特有,晒干的迷踪草。点燃之后冒出来的烟能让人方向感错乱,持续时间不长,大概小半盏茶,但足够让人在熟悉的地形里甩掉追兵。我在后山躲妖兽用过好几次,管用。给你一半。”

李牧接过迷踪草,放在鼻子前闻了一下,一股刺鼻的薄荷味直冲天灵盖。他把草叶收进储物戒指里,然后站起来,拍掉衣袍上的碎石。

“我去洗矿池。”他说。

“站长,”燕小七忽然叫住他,脸上那个缺了门牙的笑容在暗光里显得有些模糊,但声音一点都不模糊,“我是不是已经是正式快递员了?”

“是。从伏击信号送达的那一刻起,你就是了。”

“那正式快递员的第一条规矩是什么?”

“不丢件。不超时。不放弃任何一张订单。”李牧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他自己在快递站学到的、写在所有培训手册扉页但很少有人真正理解其含义的一句话,“最重要的——活着回来签收。”

他转身挤出一线天的石缝,沿着溪谷南岸的矮松林朝洗矿池方向摸去。身后,燕小七也挤出了石缝,朝相反的方向——北矿场正门——跑去。

洗矿池在北矿场东侧,是矿场用来清洗原矿的水池。池水引的是山上的溪流,池子不大,方圆不过二三十丈,但池边的废料堆像一座小山一样高,堆满了开采灵石后剩下的废矿石。废料堆旁边是一排早已废弃的矿工工棚,木棚的顶已经塌了一大半,只剩几根歪斜的梁柱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响声。

李牧趴在距洗矿池大约半里的一处高地上,用手机的长焦拍摄功能扫了一遍整个区域。他前世送快递时手机用得最多的是导航和拍照——拍照是为了在配送异常时留存证据,没想到这项技能在修真界的战场上反而派上了更大的用场。手机镜头拉近之后,洗矿池周围的情况一清二楚:池子本身没有异常,水面平静,看不到有人影。但废料堆的背面有问题——那里有九块碎石摆放得太整齐了。碎石本身是开采灵石剩下的边角料,形状不规则,散落是正常的,但九块碎石排列成了一个近似椭圆的形状,石头的间距和角度都经过刻意调整,形成一个隐蔽的阵法节点。这不是魔修的主力,这是伏兵的标记。西线伏兵到达预定位置后,会用这种隐蔽的方式向东线主力传递信息——伏兵已就位,等待夹击命令。柳青雪的直觉没错,西线确实有埋伏。

李牧用手机拍下这九块碎石的照片,然后在照片上标注了每块石头的精确位置和排列形状,附上一行字:“洗矿池废料堆背面,伏兵标记。推测西线至少埋伏二十人以上。阵眼位于废料堆西南角。”他把这条情报连同照片一起,通过灵通仙网发给了柳青雪。然后他收起手机,开始往后退——他需要尽快离开这里,因为既然西线的伏兵已经就位,他们随时可能从废料堆后面涌出来,而他离废料堆只有半里,太近了。

退到高地边缘的时候,他脚底踩到了一根埋在碎石下面的枯枝。枯枝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洗矿池区域,这声脆响的穿透力远超他的预期。废料堆后面立即传来了一声低喝:“谁?!”

李牧没有等对方反应过来。他转身就跑。身后,废料堆后面涌出了十几个黑影——黑袍黑甲,和东线的魔修前锋同样的装束。他们一出来就看到了正在往高地上跑的李牧,为首的一个修士挥手下令,三个人从左翼包抄,三个人从右翼合围,剩下的人直接从正面追击。李牧一边跑一边从储物戒指里掏出燕小七给他的那捆干迷踪草,用牙咬断草绳,把迷踪草用力塞进嘴里嚼碎。燕小七教他的使用方法是点燃,他没时间停下来点火——嚼碎后直接吐在手心里,用灵力催发,迷踪草的汁液在灵力刺激下挥发成一股浓烈的薄荷味烟雾,瞬间包裹了他的整个上半身。

身后的追兵突然乱了方向。距离他最近的那个魔修本来已经追到了不到二十步的距离,迷踪草烟雾扩散后,他突然像喝醉了酒一样往左边偏了整整九十度,一剑劈在了自己队友的盾牌上。他的队友被劈得一头栽倒,爬起来的时候也吸入了烟雾,两个人互相绕圈子,像是在玩一种致命的旋转游戏。

追兵暂时被拖住了。但烟雾只能持续小半盏茶,而他在高地上一览无余,没有石缝没有灌木丛可以躲。他需要找到一条退路。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人声,不是剑鸣,不是脚步声。那声音从洗矿池西面的山壁上传来,低沉、浑厚、带着一种穿透胸腔的共鸣——是一声兽吼。他听过这个声音。三天前的下午,后山山谷,溪流边的灌木丛后面。影鳞豹。

那头被他送过药的炼气五层妖兽,此刻正站在山壁上的一块凸起岩石上,金色的竖瞳直直地看着他。它前腿上的伤口已经完全结痂,生肌止血散的淡黄色药膜还残留着一层,鳞片重新长出了新的光泽。它瘦了一大圈——这三天它显然没有好好进食——但它的站姿比三天前稳了不止一个档次,后腿微屈,尾巴低垂而缓慢地摆动,不是攻击的姿态,是评估的姿态。

李牧和那双金色竖瞳对视了一眼。追兵的脚步声正在逼近——迷踪草的烟雾已经开始散了。他没有犹豫,朝影鳞豹的方向跑去。影鳞豹从岩石上跃下,落地的动作极为轻盈,几乎没有任何声响,然后它转身,用尾巴朝李牧挥了一下——不是威胁的拍击,而是像燕小七在地图上标注路线一样,一个明确的指向。

它要他跟着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