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先遣队的早饭
黎明前的最后一刻钟，是青木宗最冷的时候。
不是温度低，是那种大战在即的冷——山风不吹了，鸟不叫了，连后山那头平时喜欢半夜嚎两嗓子的影鳞豹都安静了。整座山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呼吸，憋着一口气，等着某个时刻的到来。李牧前世在快递站经历过类似的感觉——双十一凌晨，所有快递员都蹲在分拣线旁边等着第一车货到站的那几分钟，没人说话，没人抽烟，只有传送带空转的嗡嗡声。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是弓弦被拉到最满之后那零点几秒的静止。
他站在外门公共厨房的灶台前，面前的六口铁锅同时冒着白花花的热气。这是他把外门宿舍区所有能用的锅全部搜刮过来之后的成果——丙字七号院的三口，隔壁丙字八号院的两口，还有一口是从院墙根底下翻出来的锈迹斑斑的备用锅，他用溪水刷了五遍才勉强刷出铁皮的本色。六口锅排成一排，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平日里挂着标准微笑的脸烤出了一种少见的不苟言笑。
三十碗泡面。
这是先遣队的人数。昨晚赵执事通过灵通仙网下了加急订单——十碗，加上他自己原本就要交付的十碗，再加上柳青雪临时追加的十碗。三十碗面，需要在先遣队出发之前全部泡好、封装、打包，送到山门广场。先遣队天一亮就出发，留给他的时间不到半个时辰。
燕小七蹲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李牧给他画的那张“泡面操作流程图”——一张粗麻布上画满了箭头和标注：水烧到什么程度冒什么泡、调料包按什么顺序放、封装咒的第三层要在面汤温度降到多少时施展。燕小七的炼气二层修为勉强能施展最基础的灵力封装术，第三层防震咒对他来说是超纲题，但前两层锁温和锁香他已经练了一整夜，成功率从三成提升到了八成。
“站长，第三锅的水开了！”燕小七喊道。
“倒。先放粉包，再放酱包，蔬菜包最后。筷子顺时针搅三圈，不要多搅——面会断。”
燕小七手忙脚乱地撕开调料包，粉末洒了一灶台，酱包挤得满手都是。但他没有停下来擦手，而是直接把碗端到锅边，用牙齿咬住铝箔纸的边缘撕开——这是李牧昨天教他的“快递员单手开盖法”，省时间，省动作，唯一的代价是容易被铝箔割到嘴角。燕小七的嘴角已经贴了一小块布条，但他不在乎。
三十碗面在六口铁锅的流水线作业下，用了不到三刻钟全部封装完毕。每一碗的碗沿上都泛着淡青色的三层封印荧光，整整齐齐地码在两个竹编的大食盒里——食盒是从执事堂借的，赵执事听说李牧要给先遣队做早饭，二话没说就把执事堂年会用的红漆食盒搬了出来。
“这两个食盒是掌门寿宴时用的，借给你——别摔了。摔了咱俩都得去戒律堂领板子。”赵执事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但眼眶是红的。他的儿子在先遣队里。
李牧拎起一个食盒，燕小七拎起另一个。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厨房。
山门广场上，先遣队已经在列队了。三十个人，清一色的炼气期弟子，最高炼气九层，最低炼气四层，穿着宗门统一发放的青色战袍——不是平时那种打坐穿的宽松道袍，而是袖口和裤脚都扎紧的劲装，外面套着一层轻便的皮甲。皮甲上的铜钉在火把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有几个人的甲片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不知道是上次战斗留下的还是更久以前传下来的。李牧注意到队伍里有几个人的站姿明显比其他人更紧张——肩膀耸得太高，手指在剑柄上来回摩挲，目光不停地往山门外的黑暗处瞟。这些人大概从来没打过仗，炼气期的修为在宗门里只够做杂役和巡逻，正面战场上他们本该是最后被征召的梯队。但黑风魔宗不会等到青木宗准备好才进攻，末法时代的宗门战争就是这样，能打的人不够，就拉能站的人上。
赵执事站在队伍前面，正在按花名册点名。他今天没穿那件代表执事身份的蓝袍，而是换了一身旧战袍——那件战袍的颜色已经洗得发白，左肩上有一道从肩膀缝到胸口的剑痕补丁。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窝深陷，但声音依然洪亮清晰。点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一瞬，然后继续。
他儿子的名字。那一瞬的停顿，整个广场的人都假装没注意到。但他儿子听到了。队伍里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挺直了腰板，大声应了一声“到”，声音比前面所有人都响亮。
李牧把食盒放在广场边上的石桌上，掀开盒盖。三十碗封装好的泡面在火把光下整整齐齐地码着，碗沿上的灵气荧光连成一片，在黎明前的暗色里像一排小小的青色灯笼。
“先遣队全体——早饭时间！”赵执事合上花名册，“按编号顺序领取，每人一碗。碗上有编号，对应你们的花名册编号，别拿错了。”
这是李牧的主意。每碗泡面的碗盖上用炭笔写了一个编号，从一号到三十号，对应花名册的顺序。不是怕他们抢——三十个即将上战场的人不会为了一碗面争抢——而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觉得“这碗面是专门给我的”。这个心理暗示很重要。当你知道某样东西是特意为你准备的，你对它的期待和满足感会翻倍。这个道理李牧前世送快递时就知道：客户收到一个印着自己名字的包裹，比收到一个普通包裹高兴得多，哪怕里面装的东西一模一样。
第一个走上前的弟子拿起自己的那碗面，撕开铝箔纸的封口。热气涌出来，在他脸上蒙了一层白雾。他低头闻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这——这是什么？”
“红烧牛肉面，”李牧说，“战备特供灵食。趁热吃，凉了面会坨。”
那个弟子端着碗退回队伍里，用筷子夹起第一口面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了一整夜之后突然吃到了一口热乎的、浓郁的、让整个口腔瞬间苏醒的食物，身体的本能反应比情绪更诚实。他嚼完第一口面之后没有马上吃第二口，而是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我妈做的面也是这个味道。”
不是同样的味道。泡面的味道和他母亲的手擀面肯定不一样。但人在极度紧张和恐惧的时候，味觉会被情绪扭曲——任何一口热乎的、咸鲜的、带着油脂香气的食物，都会被大脑自动归类为“家的味道”。这是一种生理层面的应激反应，和食物本身好不好吃无关。
李牧前世在快递站见过一次类似的场景。那年冬天有个新来的快递员，第一天上班就赶上了暴雪，送到晚上十点才回站点，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站长老刘给他泡了一碗方便面，他坐在暖气片旁边吃边掉眼泪。后来他跟李牧说，他不是因为累才哭的，是因为那碗面太烫了，烫得他想起了他妈。
赵执事的儿子端着面走过来。他比队伍里其他人都高半个头，瘦得像一根竹竿，但眼神很稳——不是那种无所畏惧的稳，是那种已经把恐惧消化完了之后的稳。他在李牧面前站定，先看了一眼碗盖上写的“十七号”，然后抬头看着李牧。
“我爹说这面是你做的。”
“不是我做的，是我泡的。区别很大——做面需要厨艺，泡面只需要烧开水。”
赵执事的儿子被这个回答搞得愣了一秒，然后嘴角抽了一下，算是笑过了。他把碗端起来，用筷子搅了搅面汤，低头喝了一口。然后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像是在品味什么需要仔细分辨的东西。
“比辟谷丹好，”他说，“比辟谷丹好了不止八百条街。”他顿了顿，从腰间摘下一个布袋，“我爹让我跟你说——这是十碗面的灵石，执事堂的拨款已经下来了。另外，我听说你那个通仙镖局送东西又快又稳。如果打完仗我还在，能不能去你那干活？”
李牧接过布袋，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反问：“你在先遣队里负责什么？”
“斥候。探路、侦查、回传情报。”
“那你已经在干快递员的活了，”李牧收起布袋，露出那个标准的职业微笑，“只是你送的不是包裹，是情报。打完仗回来，如果还想送东西，来找我。通仙镖局的第一批快递员招退伍老兵。”
先遣队的早饭吃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三十碗泡面的香气汇聚在广场上空，被晨风一吹，飘进了山门两侧的内门区域。几个早起练剑的内门弟子忍不住探头往广场方向张望，被带队师兄瞪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柳青雪从天而降的时候，先遣队正好吃完了最后一口面。她落地的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不是刻意放轻的，而是灵力透支后的自然反应。她的脸色比昨晚从矿道出来时更苍白了，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但绷带下面隐隐透出一丝血迹。她昨晚封堵矿道出口、活捉两个魔修探子、连夜审讯、又马不停蹄地部署了东线山口的伏击方案，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扛着远超自己修为极限的工作量连轴转了将近二十个时辰。
但她站在先遣队面前的时候，腰背挺直，声音清冷而有力，像是在内门练剑台上训话一样从容。
“任务简报：黑风魔宗主力已确认从东线逼近，前锋预计在天亮后半个时辰内抵达北矿场外围。先遣队的任务不是正面迎敌，是抢在敌人之前到达北矿场，配合矿场守军完成三件事——第一，疏散矿工；第二，加固防御阵线；第三，守住矿场正门，等待主力支援。”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兽皮地图，展开。正是昨晚从魔修探子身上缴获的那张布防图。
“这是敌人画的矿场布防图。他们知道我们正门有两个暗哨，后山巡逻线的换防时间他们也摸清了。所以今天，我们不能按原来的布防方案走。”
她抬起手指在地图上重新画了几条线，每一条线都精准地避开了布防图上标注的薄弱点。这不是修正，是重构——用敌人以为你会在的位置去误导他们，而你实际部署的位置和敌人以为的刚好相反。能在战前几个时辰内做出这种级别的战术调整，靠的不是天赋，是对战场近乎直觉的理解。
“斥候出列。”
三个人从队伍里走出来。赵执事的儿子是第一个迈步的。
“你们的任务不是探路——敌人就在东线山口外面，不需要探。你们的任务是把情报带回来。每隔两刻钟回报一次，不管有没有敌情，准时回报。我需要知道三个数据：敌人的行进速度、队伍长度、前锋与主力的距离。有任何一个数据缺失，先遣队的阻击位置就会出偏差。差一刻钟的敌情，先遣队可能要拿三条命来填。”
先遣队出发的时候，天刚好亮了。
东边的山脊线上撕开了一道金红色的口子，晨光从口子里涌出来，浇在三十个青色战袍的背影上。他们走下石阶，穿过山门，沿着通往北矿场的山道渐次远去，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弯处的松林里时，山门广场上只剩下了火把烧尽的余烬和三十个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空泡面碗。
李牧开始收拾碗筷。燕小七蹲在旁边帮忙，把三十双一次性竹筷收拢起来——这些筷子洗一洗还能再用，修真界的竹子虽然不值钱，但一百双筷子是他用灵石买的，一双都不能浪费。收着收着，燕小七突然开口：“站长，你说他们能回来几个？”
“不知道。”
“你以前送快递的时候——有没有那种，明知道很危险但还是得去的单子？”
李牧把最后一个空碗摞进食盒里，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前世最后一次派送。那天是暴雨红色预警，站点群里的快递员都在说今天别出去送了，路上积水太深，三轮车过不去。但他在系统里看到有一个包裹是急件——收件地址是个老旧小区的六楼，备注栏里写着“药，急需”。他披了件雨衣就出去了，水淹到了三轮车的底盘，最后一段路他是扛着包裹蹚水走过去的。收件人是个老太太，打开门看到他浑身湿透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个没沾一滴雨水的包裹，老太太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家里仅有的两个苹果塞进了他的雨衣口袋里。
“有，”李牧说，“但我觉得那些单子必须得送。”
“那送了之后呢？人都回来了吗？”
“你问的是收件人还是快递员？”
燕小七想了想：“都问。”
李牧还没回答，柳青雪从广场另一头走了过来。她手里拎着那柄通体漆黑的短剑，剑鞘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大概是昨晚审讯时留下的。她在李牧面前停下，把短剑往石桌上轻轻一放，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伏击方案已经布置好了。埋伏地点在你们昨晚标注的那条排水渠出口——东线山口最窄的一段峡谷。我带九个精锐埋伏在峡谷两侧，用剑阵封锁进出口。只要黑风魔宗的前锋踏入峡谷，一个都跑不出去。”她顿了顿，“但有一个问题——埋伏时机需要精确到半刻钟以内。布阵早了会被前锋斥候发现，布阵晚了敌人主力已经过了伏击圈。我们需要一个能在魔修的眼皮底下穿越战区、把伏击信号准时送到的人。”
李牧把最后一个食盒盖好，抬起头看着她。
“伏击信号需要从哪个位置传到哪个位置？”
“从峡谷对面的瞭望哨传到峡谷入口的伏击阵地。直线距离三里，中间要穿越一片开阔地和一条魔修前锋必须经过的山道。送信号的人必须在敌人到达之前把情报传到，而且——不能被发现。”
“时间窗口？”
“天亮后半个时辰。误差超过二十息，伏击圈就会漏人。”
二十息。大约相当于前世的四十秒。在开阔地上跑三里路，还要躲避魔修前锋的视线和神识扫描，四十秒的误差窗口。李牧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燕小七在山林里的行进速度——后山北坡到矿道入口那段路，燕小七用了不到半炷香跑了将近四里。平均速度换算下来，三里路在平地加山道混合地形，燕小七大概需要一炷香出头。但那是没有敌情的情况。如果加上隐蔽行进和规避路线，时间至少要翻一倍。
但是如果有隐身斗篷呢？
残次品隐身斗篷还能用两次，每次持续一盏茶时间。一盏茶，换算过来大概相当于前世的五分钟。三里路全速奔跑，五分钟刚刚好——前提是跑的人够快。
“我有一个人选，”李牧说，“不是修士，不是斥候。但是论跑得快，后山没人跑得过他。”
他身后的燕小七停下了手里收筷子的动作，抬头看着李牧，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站长——你要派我上前线？”
李牧把食盒的盖子合上，在晨光里站直了身体。
“不是上前线。是送一个加急件。三里路，穿越战区，收件人是柳青雪。时效二十息误差。你在后山跑了一整年，没有一次被妖兽追上，这次也不会被人追上。”他转过身，把手按在燕小七瘦削的肩膀上，“试用期今天结束。这个单子送到，你就是通仙镖局第一个正式快递员。”
燕小七从石墩上站起来，身高只到李牧胸口，但脊背挺得笔直，像是突然之间从一个偷东西为生的散修遗孤长成了一棵被风吹不倒的小树。他伸手从怀里掏出李牧昨天给他的那个布袋子——里面有五块灵石的预付工钱，他一块都没花，原封不动地递回给李牧。
“寄存。打完仗再还我。”他露出一个和李牧截然不同的笑容——李牧的笑是标准化的职业微笑，燕小七的笑是那种缺了一颗门牙但完全不在乎的、野生野长的笑，“万一我跑得太快摔了一跤，灵石撒了多可惜。”
柳青雪看了燕小七一眼，然后又看向李牧。她的表情在晨光里很难捉摸，但李牧注意到她把短剑从石桌上拿起来的时候，嘴角多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剑修看到一块未经打磨的好铁时会流露出的表情。
“三里路，二十息误差，”她重复了一遍，然后从腰间解下一块青色的令牌，放在石桌上推给李牧，“这是内门通行令。有这块令牌，你的人在山道上遇到巡逻队不会被拦。用完还我。”
燕小七双手接过令牌，小心翼翼地挂在腰带上——和他那件大了两号的灰袍完全不搭，但他低头看了看令牌上的青色剑纹，伸出袖子把它擦了又擦。
东边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北矿场的方向，隐约传来了第一声示警的钟鸣。
不是温度低，是那种大战在即的冷——山风不吹了，鸟不叫了，连后山那头平时喜欢半夜嚎两嗓子的影鳞豹都安静了。整座山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呼吸，憋着一口气，等着某个时刻的到来。李牧前世在快递站经历过类似的感觉——双十一凌晨，所有快递员都蹲在分拣线旁边等着第一车货到站的那几分钟，没人说话，没人抽烟，只有传送带空转的嗡嗡声。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是弓弦被拉到最满之后那零点几秒的静止。
他站在外门公共厨房的灶台前，面前的六口铁锅同时冒着白花花的热气。这是他把外门宿舍区所有能用的锅全部搜刮过来之后的成果——丙字七号院的三口，隔壁丙字八号院的两口，还有一口是从院墙根底下翻出来的锈迹斑斑的备用锅，他用溪水刷了五遍才勉强刷出铁皮的本色。六口锅排成一排，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平日里挂着标准微笑的脸烤出了一种少见的不苟言笑。
三十碗泡面。
这是先遣队的人数。昨晚赵执事通过灵通仙网下了加急订单——十碗，加上他自己原本就要交付的十碗，再加上柳青雪临时追加的十碗。三十碗面，需要在先遣队出发之前全部泡好、封装、打包，送到山门广场。先遣队天一亮就出发，留给他的时间不到半个时辰。
燕小七蹲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李牧给他画的那张“泡面操作流程图”——一张粗麻布上画满了箭头和标注：水烧到什么程度冒什么泡、调料包按什么顺序放、封装咒的第三层要在面汤温度降到多少时施展。燕小七的炼气二层修为勉强能施展最基础的灵力封装术，第三层防震咒对他来说是超纲题，但前两层锁温和锁香他已经练了一整夜，成功率从三成提升到了八成。
“站长，第三锅的水开了！”燕小七喊道。
“倒。先放粉包，再放酱包，蔬菜包最后。筷子顺时针搅三圈，不要多搅——面会断。”
燕小七手忙脚乱地撕开调料包，粉末洒了一灶台，酱包挤得满手都是。但他没有停下来擦手，而是直接把碗端到锅边，用牙齿咬住铝箔纸的边缘撕开——这是李牧昨天教他的“快递员单手开盖法”，省时间，省动作，唯一的代价是容易被铝箔割到嘴角。燕小七的嘴角已经贴了一小块布条，但他不在乎。
三十碗面在六口铁锅的流水线作业下，用了不到三刻钟全部封装完毕。每一碗的碗沿上都泛着淡青色的三层封印荧光，整整齐齐地码在两个竹编的大食盒里——食盒是从执事堂借的，赵执事听说李牧要给先遣队做早饭，二话没说就把执事堂年会用的红漆食盒搬了出来。
“这两个食盒是掌门寿宴时用的，借给你——别摔了。摔了咱俩都得去戒律堂领板子。”赵执事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但眼眶是红的。他的儿子在先遣队里。
李牧拎起一个食盒，燕小七拎起另一个。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厨房。
山门广场上，先遣队已经在列队了。三十个人，清一色的炼气期弟子，最高炼气九层，最低炼气四层，穿着宗门统一发放的青色战袍——不是平时那种打坐穿的宽松道袍，而是袖口和裤脚都扎紧的劲装，外面套着一层轻便的皮甲。皮甲上的铜钉在火把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有几个人的甲片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不知道是上次战斗留下的还是更久以前传下来的。李牧注意到队伍里有几个人的站姿明显比其他人更紧张——肩膀耸得太高，手指在剑柄上来回摩挲，目光不停地往山门外的黑暗处瞟。这些人大概从来没打过仗，炼气期的修为在宗门里只够做杂役和巡逻，正面战场上他们本该是最后被征召的梯队。但黑风魔宗不会等到青木宗准备好才进攻，末法时代的宗门战争就是这样，能打的人不够，就拉能站的人上。
赵执事站在队伍前面，正在按花名册点名。他今天没穿那件代表执事身份的蓝袍，而是换了一身旧战袍——那件战袍的颜色已经洗得发白，左肩上有一道从肩膀缝到胸口的剑痕补丁。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窝深陷，但声音依然洪亮清晰。点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一瞬，然后继续。
他儿子的名字。那一瞬的停顿，整个广场的人都假装没注意到。但他儿子听到了。队伍里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挺直了腰板，大声应了一声“到”，声音比前面所有人都响亮。
李牧把食盒放在广场边上的石桌上，掀开盒盖。三十碗封装好的泡面在火把光下整整齐齐地码着，碗沿上的灵气荧光连成一片，在黎明前的暗色里像一排小小的青色灯笼。
“先遣队全体——早饭时间！”赵执事合上花名册，“按编号顺序领取，每人一碗。碗上有编号，对应你们的花名册编号，别拿错了。”
这是李牧的主意。每碗泡面的碗盖上用炭笔写了一个编号，从一号到三十号，对应花名册的顺序。不是怕他们抢——三十个即将上战场的人不会为了一碗面争抢——而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觉得“这碗面是专门给我的”。这个心理暗示很重要。当你知道某样东西是特意为你准备的，你对它的期待和满足感会翻倍。这个道理李牧前世送快递时就知道：客户收到一个印着自己名字的包裹，比收到一个普通包裹高兴得多，哪怕里面装的东西一模一样。
第一个走上前的弟子拿起自己的那碗面，撕开铝箔纸的封口。热气涌出来，在他脸上蒙了一层白雾。他低头闻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这——这是什么？”
“红烧牛肉面，”李牧说，“战备特供灵食。趁热吃，凉了面会坨。”
那个弟子端着碗退回队伍里，用筷子夹起第一口面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了一整夜之后突然吃到了一口热乎的、浓郁的、让整个口腔瞬间苏醒的食物，身体的本能反应比情绪更诚实。他嚼完第一口面之后没有马上吃第二口，而是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我妈做的面也是这个味道。”
不是同样的味道。泡面的味道和他母亲的手擀面肯定不一样。但人在极度紧张和恐惧的时候，味觉会被情绪扭曲——任何一口热乎的、咸鲜的、带着油脂香气的食物，都会被大脑自动归类为“家的味道”。这是一种生理层面的应激反应，和食物本身好不好吃无关。
李牧前世在快递站见过一次类似的场景。那年冬天有个新来的快递员，第一天上班就赶上了暴雪，送到晚上十点才回站点，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站长老刘给他泡了一碗方便面，他坐在暖气片旁边吃边掉眼泪。后来他跟李牧说，他不是因为累才哭的，是因为那碗面太烫了，烫得他想起了他妈。
赵执事的儿子端着面走过来。他比队伍里其他人都高半个头，瘦得像一根竹竿，但眼神很稳——不是那种无所畏惧的稳，是那种已经把恐惧消化完了之后的稳。他在李牧面前站定，先看了一眼碗盖上写的“十七号”，然后抬头看着李牧。
“我爹说这面是你做的。”
“不是我做的，是我泡的。区别很大——做面需要厨艺，泡面只需要烧开水。”
赵执事的儿子被这个回答搞得愣了一秒，然后嘴角抽了一下，算是笑过了。他把碗端起来，用筷子搅了搅面汤，低头喝了一口。然后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像是在品味什么需要仔细分辨的东西。
“比辟谷丹好，”他说，“比辟谷丹好了不止八百条街。”他顿了顿，从腰间摘下一个布袋，“我爹让我跟你说——这是十碗面的灵石，执事堂的拨款已经下来了。另外，我听说你那个通仙镖局送东西又快又稳。如果打完仗我还在，能不能去你那干活？”
李牧接过布袋，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反问：“你在先遣队里负责什么？”
“斥候。探路、侦查、回传情报。”
“那你已经在干快递员的活了，”李牧收起布袋，露出那个标准的职业微笑，“只是你送的不是包裹，是情报。打完仗回来，如果还想送东西，来找我。通仙镖局的第一批快递员招退伍老兵。”
先遣队的早饭吃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三十碗泡面的香气汇聚在广场上空，被晨风一吹，飘进了山门两侧的内门区域。几个早起练剑的内门弟子忍不住探头往广场方向张望，被带队师兄瞪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柳青雪从天而降的时候，先遣队正好吃完了最后一口面。她落地的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不是刻意放轻的，而是灵力透支后的自然反应。她的脸色比昨晚从矿道出来时更苍白了，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但绷带下面隐隐透出一丝血迹。她昨晚封堵矿道出口、活捉两个魔修探子、连夜审讯、又马不停蹄地部署了东线山口的伏击方案，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扛着远超自己修为极限的工作量连轴转了将近二十个时辰。
但她站在先遣队面前的时候，腰背挺直，声音清冷而有力，像是在内门练剑台上训话一样从容。
“任务简报：黑风魔宗主力已确认从东线逼近，前锋预计在天亮后半个时辰内抵达北矿场外围。先遣队的任务不是正面迎敌，是抢在敌人之前到达北矿场，配合矿场守军完成三件事——第一，疏散矿工；第二，加固防御阵线；第三，守住矿场正门，等待主力支援。”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兽皮地图，展开。正是昨晚从魔修探子身上缴获的那张布防图。
“这是敌人画的矿场布防图。他们知道我们正门有两个暗哨，后山巡逻线的换防时间他们也摸清了。所以今天，我们不能按原来的布防方案走。”
她抬起手指在地图上重新画了几条线，每一条线都精准地避开了布防图上标注的薄弱点。这不是修正，是重构——用敌人以为你会在的位置去误导他们，而你实际部署的位置和敌人以为的刚好相反。能在战前几个时辰内做出这种级别的战术调整，靠的不是天赋，是对战场近乎直觉的理解。
“斥候出列。”
三个人从队伍里走出来。赵执事的儿子是第一个迈步的。
“你们的任务不是探路——敌人就在东线山口外面，不需要探。你们的任务是把情报带回来。每隔两刻钟回报一次，不管有没有敌情，准时回报。我需要知道三个数据：敌人的行进速度、队伍长度、前锋与主力的距离。有任何一个数据缺失，先遣队的阻击位置就会出偏差。差一刻钟的敌情，先遣队可能要拿三条命来填。”
先遣队出发的时候，天刚好亮了。
东边的山脊线上撕开了一道金红色的口子，晨光从口子里涌出来，浇在三十个青色战袍的背影上。他们走下石阶，穿过山门，沿着通往北矿场的山道渐次远去，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弯处的松林里时，山门广场上只剩下了火把烧尽的余烬和三十个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空泡面碗。
李牧开始收拾碗筷。燕小七蹲在旁边帮忙，把三十双一次性竹筷收拢起来——这些筷子洗一洗还能再用，修真界的竹子虽然不值钱，但一百双筷子是他用灵石买的，一双都不能浪费。收着收着，燕小七突然开口：“站长，你说他们能回来几个？”
“不知道。”
“你以前送快递的时候——有没有那种，明知道很危险但还是得去的单子？”
李牧把最后一个空碗摞进食盒里，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前世最后一次派送。那天是暴雨红色预警，站点群里的快递员都在说今天别出去送了，路上积水太深，三轮车过不去。但他在系统里看到有一个包裹是急件——收件地址是个老旧小区的六楼，备注栏里写着“药，急需”。他披了件雨衣就出去了，水淹到了三轮车的底盘，最后一段路他是扛着包裹蹚水走过去的。收件人是个老太太，打开门看到他浑身湿透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个没沾一滴雨水的包裹，老太太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家里仅有的两个苹果塞进了他的雨衣口袋里。
“有，”李牧说，“但我觉得那些单子必须得送。”
“那送了之后呢？人都回来了吗？”
“你问的是收件人还是快递员？”
燕小七想了想：“都问。”
李牧还没回答，柳青雪从广场另一头走了过来。她手里拎着那柄通体漆黑的短剑，剑鞘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大概是昨晚审讯时留下的。她在李牧面前停下，把短剑往石桌上轻轻一放，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伏击方案已经布置好了。埋伏地点在你们昨晚标注的那条排水渠出口——东线山口最窄的一段峡谷。我带九个精锐埋伏在峡谷两侧，用剑阵封锁进出口。只要黑风魔宗的前锋踏入峡谷，一个都跑不出去。”她顿了顿，“但有一个问题——埋伏时机需要精确到半刻钟以内。布阵早了会被前锋斥候发现，布阵晚了敌人主力已经过了伏击圈。我们需要一个能在魔修的眼皮底下穿越战区、把伏击信号准时送到的人。”
李牧把最后一个食盒盖好，抬起头看着她。
“伏击信号需要从哪个位置传到哪个位置？”
“从峡谷对面的瞭望哨传到峡谷入口的伏击阵地。直线距离三里，中间要穿越一片开阔地和一条魔修前锋必须经过的山道。送信号的人必须在敌人到达之前把情报传到，而且——不能被发现。”
“时间窗口？”
“天亮后半个时辰。误差超过二十息，伏击圈就会漏人。”
二十息。大约相当于前世的四十秒。在开阔地上跑三里路，还要躲避魔修前锋的视线和神识扫描，四十秒的误差窗口。李牧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燕小七在山林里的行进速度——后山北坡到矿道入口那段路，燕小七用了不到半炷香跑了将近四里。平均速度换算下来，三里路在平地加山道混合地形，燕小七大概需要一炷香出头。但那是没有敌情的情况。如果加上隐蔽行进和规避路线，时间至少要翻一倍。
但是如果有隐身斗篷呢？
残次品隐身斗篷还能用两次，每次持续一盏茶时间。一盏茶，换算过来大概相当于前世的五分钟。三里路全速奔跑，五分钟刚刚好——前提是跑的人够快。
“我有一个人选，”李牧说，“不是修士，不是斥候。但是论跑得快，后山没人跑得过他。”
他身后的燕小七停下了手里收筷子的动作，抬头看着李牧，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站长——你要派我上前线？”
李牧把食盒的盖子合上，在晨光里站直了身体。
“不是上前线。是送一个加急件。三里路，穿越战区，收件人是柳青雪。时效二十息误差。你在后山跑了一整年，没有一次被妖兽追上，这次也不会被人追上。”他转过身，把手按在燕小七瘦削的肩膀上，“试用期今天结束。这个单子送到，你就是通仙镖局第一个正式快递员。”
燕小七从石墩上站起来，身高只到李牧胸口，但脊背挺得笔直，像是突然之间从一个偷东西为生的散修遗孤长成了一棵被风吹不倒的小树。他伸手从怀里掏出李牧昨天给他的那个布袋子——里面有五块灵石的预付工钱，他一块都没花，原封不动地递回给李牧。
“寄存。打完仗再还我。”他露出一个和李牧截然不同的笑容——李牧的笑是标准化的职业微笑，燕小七的笑是那种缺了一颗门牙但完全不在乎的、野生野长的笑，“万一我跑得太快摔了一跤，灵石撒了多可惜。”
柳青雪看了燕小七一眼，然后又看向李牧。她的表情在晨光里很难捉摸，但李牧注意到她把短剑从石桌上拿起来的时候，嘴角多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剑修看到一块未经打磨的好铁时会流露出的表情。
“三里路，二十息误差，”她重复了一遍，然后从腰间解下一块青色的令牌，放在石桌上推给李牧，“这是内门通行令。有这块令牌，你的人在山道上遇到巡逻队不会被拦。用完还我。”
燕小七双手接过令牌，小心翼翼地挂在腰带上——和他那件大了两号的灰袍完全不搭，但他低头看了看令牌上的青色剑纹，伸出袖子把它擦了又擦。
东边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北矿场的方向，隐约传来了第一声示警的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