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入魔者众
伤棚方向的尖叫还没停，传功长老已经让人抬起陈石。
“不要碰他眉心。”
四名巡院弟子用门板作担架，缚气索从陈石肩下和膝弯绕过。陈石昏迷着，眼角黑纹被一层薄剑光压住，身体仍会隔一阵抽一下。每次抽动，额上烧穿的镇心符便冒出一点焦味。
孙仁亲自走在前面，手中抱着昨夜和今日两本名册。巡院执事捂住颈侧伤口，留下两人封练剑棚，其余人全退到外廊，不许回草席拿东西。
“我的粮袋还在里面。”钱多多小声道。
陆渊用袖口擦掉唇边血：“丢不了。”
“里面要是再疯一个呢？”
“那也拿不了。”
钱多多被噎得没话，只能扶紧他。
韩松走在另一侧，亲手把练剑棚的门锁上，又将钥匙交给孙仁：“伤册、点卯册都在杂役堂。弟子这便取来。”
“不必。”传功长老道，“巡院去取。你留在这里。”
韩松脚步停了一下，很快低头：“是。”
伤棚原本只隔了三间小屋，如今门口挤着药童、巡院弟子和发热伤员。最里一间传来木板撞墙的闷响，有人在里面喊疼，嗓子很快又被什么堵住。
孙仁抬手：“封门。”
两张镇心符贴上门框。青光刚连成一线，屋里四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随后又一齐喘起来。
传功长老先让人把陈石放在门外，自己推门进去。
昨夜另外四名发病弟子分在两边。梦游的那个被绑在床板上，牙关咬得出血；吐黑痰的弟子蜷在墙角，额头镇心符已经发灰；另两人看似安静，十指却不停抓挠床沿。
他们眼白都没有陈石那样明显的黑纹。
老者只看了一圈，便取出四枚普通镇心符，分别贴在四人眉心。孙仁和巡院执事一左一右记录符纸变化。
第一张符，亮起后烧出黑点。
第二张符，边角不燃，正中却慢慢湿透。
第三、第四张贴上去时，两名弟子的呼吸同时一滞，符下各鼓起米粒大小的一点。
传功长老没有再把剑光探得太深。他以两指轻按每张符纸，只沿外层黑丝摸到根处便收回。四个人识海深处都藏着一枚黑物，大小相近，须根缠法也相近，连躲避剑光时收缩的方向都一样。
老者让孙仁把陈石也抬进来，五人并排放在床板和门板上。五张镇心符显出的异象各不相同，烧出的黑点却都落在眉心正中。剑光依次压过，五枚黑物同时缩了一次，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远处扯过。
这一回，连巡院执事也看出不对。他把五张符纸的烧痕拓在同一张白纸上，黑点叠到一起，几乎分不出先后。
孙仁的笔停在纸上：“都是？”
“都是。”
“魔气犯山那夜染进去的？”巡院执事问。
传功长老摇头：“种子已扎根。这些东西埋进去已有些时日，只是昨夜一齐爆发了。”
韩松站在门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一起爆发，便不是偶然。”
传功长老看了他一眼：“韩执事说得对。”
韩松垂手站好，没有再开口。
老者把其余四张符纸压实，剑光分别绕过黑物，连同附近识海一并封住。屋中喘息渐渐缓下，却没有谁醒来。
一名巡院弟子把刚从杂役堂取来的名册送到门口。孙仁接过翻开，陈石搬粮，梦游者守过兽栏，吐黑痰的弟子原在药坡挑水，另外两人分属不同小院。入宗年限、修为和日常杂役都对不上，平日也不住一处。
他们参加过灾后首轮识心初查，领过安神汤，也被收进伤后复验名册。那几日外门死伤太多，汤碗混用、名册换手、符纸成摞发放，谁都可能在里面动手。
韩松伸手去接名册：“弟子可按领药日子往下查。”
孙仁没松手：“从现在起，册子不再经第二个人的手。”
韩松收回手：“孙长老谨慎得是。”
“不能拔出来？”孙仁问。
“须根已经缠住神魂。陈石那枚藏得最深，其他四枚也在爆发边缘。”传功长老将用过的符纸边角折起，“先封住，少一分惊动，便多一分查出是谁种下的机会。”
孙仁立刻让人将伤棚分成内外两层。内层只留传功殿和巡院弟子；外层登记送药、送水、换符的人。昨夜五名弟子碰过的汤碗、草席、木剑碎片全装进麻袋，袋口用朱绳封死。
消息没能传出去，人却全被留下。
练剑棚外的弟子、发药的药童、值夜巡院和近前帮忙的人，一个接一个被叫到长案前问话。赵虎答完便想走，被竹尺敲回队尾。钱多多因三次排发药队，被问了足足一盏茶。
轮到陆渊时，他已经站不稳。
孙仁看了看他肋下渗血，又看桌上新添的记录：“陈石暴走时，谁准你近身？”
“无人。”
“为何泼水？”
“凳腿快刺进去了。”
巡院执事在旁道：“那盆水替弟子挡了一下。”
孙仁没有抹掉记录，只在后面添了一行：“救人归救人，未奉令靠近暴走者，伤上加伤，也要记。”
钱多多急道：“孙长老，他若不泼——”
“你闭嘴。”孙仁竹尺往案上一敲，“再多一句，你也关进去。”
钱多多立刻咬住嘴。
韩松翻了翻一并复验的名单：“陆渊本就识海有缺，如今近距离接触子魔种，又无故咳血。大比名单还未定，是否先撤下来？”
陆渊抬眼看他。
韩松神色温和，像只是在照章办事。
传功长老站在伤棚门内，没有替陆渊说话。
孙仁沉吟片刻，在名册上落下朱笔：“先不撤。稍后大比前再复核，搬去西侧柴房隔开。伤势未稳前，不准回旧演武棚，也不准单独吐纳。”
他又叫来两名巡院弟子，当面定下规矩：柴房门外悬镇心符，送饭送水必须两人同去，出入时辰写在一张新纸上，不许再翻旧册。韩松若要问话，也得有孙仁或传功殿的人在场。
韩松低头看了一眼新纸，没有出声。
钱多多脸色更难看了：“那要缓到什么时候？”
“等复验。”
“大比——”
“还没到。”陆渊低声打断他。
孙仁合上册子：“带走。”
巡院弟子一左一右扶住他，送往西侧柴房。韩松没有跟，传功长老也没有回头。
陆渊被扶着经过伤棚门口时，余光瞥见老者把一张未点亮的镇心符递给巡院弟子，低声吩咐：
“贴在柴房门外。”
巡院弟子应声收好。
西侧柴房原本就安置过梦魇余症弟子，门窄，只有一扇高窗。陆渊被扶进去后，巡院弟子先收走木剑、碎瓷片等能伤人的杂物，又把一碗冷水放在草垫旁。门一关，外面的脚步没有离开。
钱多多只能隔着门缝塞进半块粗饼：“你别真被拖到大比以后。”
“先盯着伤棚。”
“你都这样了，还盯别人？”
陆渊没有答。门外巡院弟子咳了一声，钱多多只得把剩下的话咽回去。
陆渊没问那张符是看守他，还是防别人靠近。他识海里的黑色残渣仍贴着裂缝缓慢蠕动，每动一次，眉心便跟着发紧。
入夜前，一枚无字玉符从伤棚送往主峰。
掌门看完传功长老留下的三行密字，没有召集诸峰，也没有惊动戒律堂。他只让亲随从案后取来三本外门名册：伤病册、夜宿册、领药册。
三本册子摞在青铜长明灯下，墨迹新旧交杂，有的页角还沾着安神汤。
掌门取出三道朱封，一本一道，亲手压住封皮。
“从现在起，谁碰过这三本册子，先记人，再问话。”
朱印落下。
三本外门名册，当夜封死。
“不要碰他眉心。”
四名巡院弟子用门板作担架，缚气索从陈石肩下和膝弯绕过。陈石昏迷着，眼角黑纹被一层薄剑光压住，身体仍会隔一阵抽一下。每次抽动，额上烧穿的镇心符便冒出一点焦味。
孙仁亲自走在前面，手中抱着昨夜和今日两本名册。巡院执事捂住颈侧伤口，留下两人封练剑棚，其余人全退到外廊，不许回草席拿东西。
“我的粮袋还在里面。”钱多多小声道。
陆渊用袖口擦掉唇边血：“丢不了。”
“里面要是再疯一个呢？”
“那也拿不了。”
钱多多被噎得没话，只能扶紧他。
韩松走在另一侧，亲手把练剑棚的门锁上，又将钥匙交给孙仁：“伤册、点卯册都在杂役堂。弟子这便取来。”
“不必。”传功长老道，“巡院去取。你留在这里。”
韩松脚步停了一下，很快低头：“是。”
伤棚原本只隔了三间小屋，如今门口挤着药童、巡院弟子和发热伤员。最里一间传来木板撞墙的闷响，有人在里面喊疼，嗓子很快又被什么堵住。
孙仁抬手：“封门。”
两张镇心符贴上门框。青光刚连成一线，屋里四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随后又一齐喘起来。
传功长老先让人把陈石放在门外，自己推门进去。
昨夜另外四名发病弟子分在两边。梦游的那个被绑在床板上，牙关咬得出血；吐黑痰的弟子蜷在墙角，额头镇心符已经发灰；另两人看似安静，十指却不停抓挠床沿。
他们眼白都没有陈石那样明显的黑纹。
老者只看了一圈，便取出四枚普通镇心符，分别贴在四人眉心。孙仁和巡院执事一左一右记录符纸变化。
第一张符，亮起后烧出黑点。
第二张符，边角不燃，正中却慢慢湿透。
第三、第四张贴上去时，两名弟子的呼吸同时一滞，符下各鼓起米粒大小的一点。
传功长老没有再把剑光探得太深。他以两指轻按每张符纸，只沿外层黑丝摸到根处便收回。四个人识海深处都藏着一枚黑物，大小相近，须根缠法也相近，连躲避剑光时收缩的方向都一样。
老者让孙仁把陈石也抬进来，五人并排放在床板和门板上。五张镇心符显出的异象各不相同，烧出的黑点却都落在眉心正中。剑光依次压过，五枚黑物同时缩了一次，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远处扯过。
这一回，连巡院执事也看出不对。他把五张符纸的烧痕拓在同一张白纸上，黑点叠到一起，几乎分不出先后。
孙仁的笔停在纸上：“都是？”
“都是。”
“魔气犯山那夜染进去的？”巡院执事问。
传功长老摇头：“种子已扎根。这些东西埋进去已有些时日，只是昨夜一齐爆发了。”
韩松站在门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一起爆发，便不是偶然。”
传功长老看了他一眼：“韩执事说得对。”
韩松垂手站好，没有再开口。
老者把其余四张符纸压实，剑光分别绕过黑物，连同附近识海一并封住。屋中喘息渐渐缓下，却没有谁醒来。
一名巡院弟子把刚从杂役堂取来的名册送到门口。孙仁接过翻开，陈石搬粮，梦游者守过兽栏，吐黑痰的弟子原在药坡挑水，另外两人分属不同小院。入宗年限、修为和日常杂役都对不上，平日也不住一处。
他们参加过灾后首轮识心初查，领过安神汤，也被收进伤后复验名册。那几日外门死伤太多，汤碗混用、名册换手、符纸成摞发放，谁都可能在里面动手。
韩松伸手去接名册：“弟子可按领药日子往下查。”
孙仁没松手：“从现在起，册子不再经第二个人的手。”
韩松收回手：“孙长老谨慎得是。”
“不能拔出来？”孙仁问。
“须根已经缠住神魂。陈石那枚藏得最深，其他四枚也在爆发边缘。”传功长老将用过的符纸边角折起，“先封住，少一分惊动，便多一分查出是谁种下的机会。”
孙仁立刻让人将伤棚分成内外两层。内层只留传功殿和巡院弟子；外层登记送药、送水、换符的人。昨夜五名弟子碰过的汤碗、草席、木剑碎片全装进麻袋，袋口用朱绳封死。
消息没能传出去，人却全被留下。
练剑棚外的弟子、发药的药童、值夜巡院和近前帮忙的人，一个接一个被叫到长案前问话。赵虎答完便想走，被竹尺敲回队尾。钱多多因三次排发药队，被问了足足一盏茶。
轮到陆渊时，他已经站不稳。
孙仁看了看他肋下渗血，又看桌上新添的记录：“陈石暴走时，谁准你近身？”
“无人。”
“为何泼水？”
“凳腿快刺进去了。”
巡院执事在旁道：“那盆水替弟子挡了一下。”
孙仁没有抹掉记录，只在后面添了一行：“救人归救人，未奉令靠近暴走者，伤上加伤，也要记。”
钱多多急道：“孙长老，他若不泼——”
“你闭嘴。”孙仁竹尺往案上一敲，“再多一句，你也关进去。”
钱多多立刻咬住嘴。
韩松翻了翻一并复验的名单：“陆渊本就识海有缺，如今近距离接触子魔种，又无故咳血。大比名单还未定，是否先撤下来？”
陆渊抬眼看他。
韩松神色温和，像只是在照章办事。
传功长老站在伤棚门内，没有替陆渊说话。
孙仁沉吟片刻，在名册上落下朱笔：“先不撤。稍后大比前再复核，搬去西侧柴房隔开。伤势未稳前，不准回旧演武棚，也不准单独吐纳。”
他又叫来两名巡院弟子，当面定下规矩：柴房门外悬镇心符，送饭送水必须两人同去，出入时辰写在一张新纸上，不许再翻旧册。韩松若要问话，也得有孙仁或传功殿的人在场。
韩松低头看了一眼新纸，没有出声。
钱多多脸色更难看了：“那要缓到什么时候？”
“等复验。”
“大比——”
“还没到。”陆渊低声打断他。
孙仁合上册子：“带走。”
巡院弟子一左一右扶住他，送往西侧柴房。韩松没有跟，传功长老也没有回头。
陆渊被扶着经过伤棚门口时，余光瞥见老者把一张未点亮的镇心符递给巡院弟子，低声吩咐：
“贴在柴房门外。”
巡院弟子应声收好。
西侧柴房原本就安置过梦魇余症弟子，门窄，只有一扇高窗。陆渊被扶进去后，巡院弟子先收走木剑、碎瓷片等能伤人的杂物，又把一碗冷水放在草垫旁。门一关，外面的脚步没有离开。
钱多多只能隔着门缝塞进半块粗饼：“你别真被拖到大比以后。”
“先盯着伤棚。”
“你都这样了，还盯别人？”
陆渊没有答。门外巡院弟子咳了一声，钱多多只得把剩下的话咽回去。
陆渊没问那张符是看守他，还是防别人靠近。他识海里的黑色残渣仍贴着裂缝缓慢蠕动，每动一次，眉心便跟着发紧。
入夜前，一枚无字玉符从伤棚送往主峰。
掌门看完传功长老留下的三行密字，没有召集诸峰，也没有惊动戒律堂。他只让亲随从案后取来三本外门名册：伤病册、夜宿册、领药册。
三本册子摞在青铜长明灯下，墨迹新旧交杂，有的页角还沾着安神汤。
掌门取出三道朱封，一本一道，亲手压住封皮。
“从现在起，谁碰过这三本册子，先记人，再问话。”
朱印落下。
三本外门名册，当夜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