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章_剑路残边
梦里的水声断了以后，陆渊白日没有再碰后山。
他把自己按在旧演武棚里。
晨时听孙仁讲吐纳，午后按巡院执事吩咐慢练，入夜便躺在草席上闭眼养神。钱多多看他连续两夜没动，胆子又回来一点，端着半碗安神汤在他旁边蹲下。
“你这两日倒像真要参加大比了。”
陆渊接过碗：“我本来就要参加。”
“你不是带伤名册么？”
“带伤也在名册上。”
钱多多摸了摸下巴：“那你打算排第几？”
“先活过第一轮。”
“你这话我爱听。”钱多多松了口气，“你要是张嘴就是第一，我今晚就把粮袋搬到赵虎旁边睡，至少他疯得明白。”
陆渊喝了一口汤，草药味很淡，碗底还有没化开的药渣。他没有笑，只把水碗放到柱边，拿起木剑。
今日练剑棚里人比前几日多。大比消息一出，能站的都站起来了。木剑撞木剑，像下雨时竹篾棚被风打。赵虎站在东边，正把一名炼气一层弟子的木剑压到地上，那弟子脸涨得通红，又不敢骂。
巡院执事看见陆渊拿剑，皱眉：“只走三式。”
“弟子明白。”
陆渊站到西边角落。那里靠近破篾帘，风进来时会把地上稻草吹到脚边。别人嫌乱，他正好借稻草看脚步有没有偏。
第一式，青云起手。
木剑抬起时，陆渊没有催破镜。他先按青云剑诀本来的路数走。剑尖从身前起，腕口微提，气从丹田沿旁脉往手臂送。动作很熟，所有外门弟子都会，没人觉得这式有什么好看。
走到一半，熟悉的空白出现。
青云剑诀基础篇在这里断了一点。普通弟子感觉不到，只会顺着口诀把木剑抬过去。陆渊以前看见的是一片缺口，像账册被火烧掉一角。如今他把后山白色剑气的刮痕放进去，缺口边缘便不再乱。
陆渊的手腕跟着低了半分。木剑没有变快，反而更慢。可剑尖落下时，地上一根稻草被带起，轻轻贴到剑脊上，又从侧边滑落。
巡院执事本来在看别处，这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渊收气，像伤口疼，停下歇了片刻。
第二式，云折。
这一式的缺口更明显。青云剑诀教的是斜折、回压、收锋，三句话里少了中间承接。陆渊把昨夜山洞白痕里的剑气想起来：白气只贴着石壁擦过，不往外劈，也不往里拖，轻得像不愿惊动尘土，却能削开枯藤。
陆渊照着那股轻意压腕。
木剑斜回时，赵虎那边刚好传来一声嘲笑：“连剑都抬不稳，还练什么？”
那句话没说完，陆渊剑尖从自己袖边擦过，袖口没有破，袖上沾着的一点草灰却被震落。
钱多多眼睛一下瞪圆。
周槐坐在西边吐纳，原本低着头，听见草灰落地的细响，也抬头看了一眼。他看不出门道，只觉得陆渊这一下不像前几日那样病恹恹。
陆渊立刻咳了一声，扶住木桩。
巡院执事走来：“伤口又扯了？”
“有些疼。”
“疼就慢些。”执事没有骂，反倒把旁边弟子赶开一点，“别挤他。”
赵虎听见这话，脸色有些难看。他想讥讽，又找不到好由头。一个带伤名册的人走慢剑，执事都让慢，他若冲上去挑事，只会被记过扣分。
钱多多趁机凑近，压低声音：“刚才那一下，你怎么弄的？”
“手滑。”
钱多多看着地上那点草灰：“你手滑得还挺会挑时候。”
陆渊没有接话。
他在等第三式。
青云收锋看似简单，其实最像后山白气。白气从洞里出来，在山壁上擦一下便散；第三式收剑，也要把气从手腕、手臂、肩背一路收回来，不能撞上识海裂口。以前陆渊收不住，是因为裂口漏风，气走到眉心附近就散。现在裂口漏得慢了，他便能把这式看清一点。
第三式起。
木剑往回收，剑尖一寸寸沉下。陆渊没有让破镜灰光大亮，只借灰光照着那片空白边缘。他记住洞壁上那道轻擦的痕迹，沿着那点痕迹收剑。它不帮他出剑，只把原本缺掉的地方照出一点影。
陆渊跟着影子收剑。
丹田里那丝灵气绕回来了。
很少，仍旧可怜，却没有散。
木剑停在胸前时，练剑棚里吵闹声像被隔远。陆渊掌心被剑柄毛刺磨破一点，疼得清楚。他把疼留在手里，没有让它冲到识海。破镜灰光安静，新黑线没有动。
这一次，他没有靠黑气。
只靠这几日白色剑气的打磨。
巡院执事点了点头：“今日比前几日稳。到此为止。”
赵虎终于忍不住：“执事，他这也叫稳？慢成这样，上台别人早砍三剑了。”
执事看向赵虎：“你若想现在扣分，可以再说一句。”
赵虎闭嘴。
钱多多把一只水碗塞给陆渊，笑得比自己赢了还开心：“看见没？他吃瘪了。”
陆渊喝水时，视线却落在木剑上。剑身粗糙，木纹歪斜，和后山那缕白气没有半点相似。可青云剑诀的三式，偏偏能被那缕白气照出缺口边缘。
午后余下时间，陆渊没有再练。他坐在柱边，看其他弟子对练。赵虎的剑重，气足，压制低阶弟子很有用；周槐胆怯，剑抬到一半总要看执事脸色；几个炼气二层的弟子剑路更熟，却也一样绕开了青云剑诀那些空白。
他们剑到那里就顺着过去，没人停，也没人觉得缺了什么。
陆渊指腹慢慢摩挲木剑柄的缠布。后山白气不是青云剑诀里的东西，却能把青云剑诀残缺补全。像一把完整的旧剑被人拆开，外门弟子拿到手里的，只剩剑柄上的一截残木。
傍晚收练后，钱多多把今日摊上听来的消息说给他：赵虎想找人试剑，被执事拦了；带伤名册三日后再验；佩戴内门旧款剑穗的那两人，一个姓宋，一个姓贺，平日和杂役堂侧间的人走得近。
陆渊听完，只问：“传功长老什么时候讲剑？”
钱多多愣住：“你问这个做什么？”
“大比提前，总要有人讲。”
“听说后日。”钱多多压低声音，“不是孙长老，是传功殿那位老长老亲自来。外门都传疯了，说谁能被他多看一眼，入内门就稳一半。”
陆渊把木剑放回架子。
镇魔峰那夜，有人能避开普通长老和戒律堂，把他从禁地送回外门，还能在他袖内留下那道清冷白痕。若说宗门里哪一脉最懂剑、最可能知道青云剑诀旧源，传功殿的人最可疑。
入夜后，陆渊没有去后山。
他躺在草席上，用指节在袖中一遍遍比划今日三式。第一式那道被削短的弧，第二式那点轻擦，第三式那条回收的白痕，最后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后山那缕白色剑气，比青云剑诀基础三式更完整。它能补全青云三式，他说不清这补的到底对不对。
陆渊盯着棚顶裂口漏下的夜色，没有下结论。
他把自己按在旧演武棚里。
晨时听孙仁讲吐纳，午后按巡院执事吩咐慢练，入夜便躺在草席上闭眼养神。钱多多看他连续两夜没动，胆子又回来一点，端着半碗安神汤在他旁边蹲下。
“你这两日倒像真要参加大比了。”
陆渊接过碗：“我本来就要参加。”
“你不是带伤名册么？”
“带伤也在名册上。”
钱多多摸了摸下巴：“那你打算排第几？”
“先活过第一轮。”
“你这话我爱听。”钱多多松了口气，“你要是张嘴就是第一，我今晚就把粮袋搬到赵虎旁边睡，至少他疯得明白。”
陆渊喝了一口汤，草药味很淡，碗底还有没化开的药渣。他没有笑，只把水碗放到柱边，拿起木剑。
今日练剑棚里人比前几日多。大比消息一出，能站的都站起来了。木剑撞木剑，像下雨时竹篾棚被风打。赵虎站在东边，正把一名炼气一层弟子的木剑压到地上，那弟子脸涨得通红，又不敢骂。
巡院执事看见陆渊拿剑，皱眉：“只走三式。”
“弟子明白。”
陆渊站到西边角落。那里靠近破篾帘，风进来时会把地上稻草吹到脚边。别人嫌乱，他正好借稻草看脚步有没有偏。
第一式，青云起手。
木剑抬起时，陆渊没有催破镜。他先按青云剑诀本来的路数走。剑尖从身前起，腕口微提，气从丹田沿旁脉往手臂送。动作很熟，所有外门弟子都会，没人觉得这式有什么好看。
走到一半，熟悉的空白出现。
青云剑诀基础篇在这里断了一点。普通弟子感觉不到，只会顺着口诀把木剑抬过去。陆渊以前看见的是一片缺口，像账册被火烧掉一角。如今他把后山白色剑气的刮痕放进去，缺口边缘便不再乱。
陆渊的手腕跟着低了半分。木剑没有变快，反而更慢。可剑尖落下时，地上一根稻草被带起，轻轻贴到剑脊上，又从侧边滑落。
巡院执事本来在看别处，这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渊收气，像伤口疼，停下歇了片刻。
第二式，云折。
这一式的缺口更明显。青云剑诀教的是斜折、回压、收锋，三句话里少了中间承接。陆渊把昨夜山洞白痕里的剑气想起来：白气只贴着石壁擦过，不往外劈，也不往里拖，轻得像不愿惊动尘土，却能削开枯藤。
陆渊照着那股轻意压腕。
木剑斜回时，赵虎那边刚好传来一声嘲笑：“连剑都抬不稳，还练什么？”
那句话没说完，陆渊剑尖从自己袖边擦过，袖口没有破，袖上沾着的一点草灰却被震落。
钱多多眼睛一下瞪圆。
周槐坐在西边吐纳，原本低着头，听见草灰落地的细响，也抬头看了一眼。他看不出门道，只觉得陆渊这一下不像前几日那样病恹恹。
陆渊立刻咳了一声，扶住木桩。
巡院执事走来：“伤口又扯了？”
“有些疼。”
“疼就慢些。”执事没有骂，反倒把旁边弟子赶开一点，“别挤他。”
赵虎听见这话，脸色有些难看。他想讥讽，又找不到好由头。一个带伤名册的人走慢剑，执事都让慢，他若冲上去挑事，只会被记过扣分。
钱多多趁机凑近，压低声音：“刚才那一下，你怎么弄的？”
“手滑。”
钱多多看着地上那点草灰：“你手滑得还挺会挑时候。”
陆渊没有接话。
他在等第三式。
青云收锋看似简单，其实最像后山白气。白气从洞里出来，在山壁上擦一下便散；第三式收剑，也要把气从手腕、手臂、肩背一路收回来，不能撞上识海裂口。以前陆渊收不住，是因为裂口漏风，气走到眉心附近就散。现在裂口漏得慢了，他便能把这式看清一点。
第三式起。
木剑往回收，剑尖一寸寸沉下。陆渊没有让破镜灰光大亮，只借灰光照着那片空白边缘。他记住洞壁上那道轻擦的痕迹，沿着那点痕迹收剑。它不帮他出剑，只把原本缺掉的地方照出一点影。
陆渊跟着影子收剑。
丹田里那丝灵气绕回来了。
很少，仍旧可怜，却没有散。
木剑停在胸前时，练剑棚里吵闹声像被隔远。陆渊掌心被剑柄毛刺磨破一点，疼得清楚。他把疼留在手里，没有让它冲到识海。破镜灰光安静，新黑线没有动。
这一次，他没有靠黑气。
只靠这几日白色剑气的打磨。
巡院执事点了点头：“今日比前几日稳。到此为止。”
赵虎终于忍不住：“执事，他这也叫稳？慢成这样，上台别人早砍三剑了。”
执事看向赵虎：“你若想现在扣分，可以再说一句。”
赵虎闭嘴。
钱多多把一只水碗塞给陆渊，笑得比自己赢了还开心：“看见没？他吃瘪了。”
陆渊喝水时，视线却落在木剑上。剑身粗糙，木纹歪斜，和后山那缕白气没有半点相似。可青云剑诀的三式，偏偏能被那缕白气照出缺口边缘。
午后余下时间，陆渊没有再练。他坐在柱边，看其他弟子对练。赵虎的剑重，气足，压制低阶弟子很有用；周槐胆怯，剑抬到一半总要看执事脸色；几个炼气二层的弟子剑路更熟，却也一样绕开了青云剑诀那些空白。
他们剑到那里就顺着过去，没人停，也没人觉得缺了什么。
陆渊指腹慢慢摩挲木剑柄的缠布。后山白气不是青云剑诀里的东西，却能把青云剑诀残缺补全。像一把完整的旧剑被人拆开，外门弟子拿到手里的，只剩剑柄上的一截残木。
傍晚收练后，钱多多把今日摊上听来的消息说给他：赵虎想找人试剑，被执事拦了；带伤名册三日后再验；佩戴内门旧款剑穗的那两人，一个姓宋，一个姓贺，平日和杂役堂侧间的人走得近。
陆渊听完，只问：“传功长老什么时候讲剑？”
钱多多愣住：“你问这个做什么？”
“大比提前，总要有人讲。”
“听说后日。”钱多多压低声音，“不是孙长老，是传功殿那位老长老亲自来。外门都传疯了，说谁能被他多看一眼，入内门就稳一半。”
陆渊把木剑放回架子。
镇魔峰那夜，有人能避开普通长老和戒律堂，把他从禁地送回外门，还能在他袖内留下那道清冷白痕。若说宗门里哪一脉最懂剑、最可能知道青云剑诀旧源，传功殿的人最可疑。
入夜后，陆渊没有去后山。
他躺在草席上，用指节在袖中一遍遍比划今日三式。第一式那道被削短的弧，第二式那点轻擦，第三式那条回收的白痕，最后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后山那缕白色剑气，比青云剑诀基础三式更完整。它能补全青云三式，他说不清这补的到底对不对。
陆渊盯着棚顶裂口漏下的夜色，没有下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