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_三日后下矿
陆渊醒来的时候，额头正抵着冰冷的青石。
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混着血，在石缝里拖出一线暗红。他想抬头，后颈却像被人用铁钳按住，浑身经脉一抽一抽地疼，丹田里空得像被掏过。
耳边有人笑。
“又晕了？”
“识心台都撑不过三息，还想留在外门？”
“这不是陆渊吗？听说入门两年，月月考核垫底，连吐纳诀第一层都练得七零八落。”
陌生的记忆像被雨水泡开的纸，一页页挤进脑海。
青云宗，正道五宗之一。
外门，丙字小院，下等弟子。
原主也叫陆渊，父母不详，资质平平，性子还算倔，靠着一次杂役补录进了青云宗。两年下来，同批弟子大多摸到了炼气二三层，最差也能稳住吐纳，他却越练越虚，灵气入体之后不是沉进丹田，而是莫名其妙散进识海。
今日是外门年度识心测验。
测不过者，降等。
降到无可再降，便会被送去灵脉矿。
灵脉矿三个字刚从记忆里浮出来，陆渊后背便本能地发冷。
那不是普通矿场。
青云宗山脚下的旧矿脉里灵气混杂，矿毒、阴寒、碎石塌方都只是寻常危险。更要命的是，矿脉深处曾被魔气浸过，低阶弟子进去久了，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神志疯癫，连尸骨都未必能运回来。
原主就是听见自己可能要下矿，强撑着上了识心台，结果识心玉刚亮起半寸白光便骤然熄灭，人也当场昏死过去。
再睁眼，就换成了他。
陆渊伏在石上，慢慢吸了一口气。
疼是真的。
冷是真的。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脸也是真的。
他上一刻还在出租屋里熬夜看话本，下一刻就成了修仙宗门里一个快被送去挖矿的废柴。若说没有慌，那是假话。可慌解决不了眼前的事，哭也不能让青云宗多发一粒丹药。
他只得先把喉咙里的血腥味咽回去。
“还能站起来吗？”
识心台上方，负责测验的孙仁长老低头看他。
孙仁面容清瘦，灰白长须被雨打湿，眼中没有多少恶意，却也没有多少期待。那是一种看惯外门弟子起落的平静，像药堂里的人看一株快枯死的草。
陆渊撑着手臂，摇摇晃晃坐起。
台下顿时安静了些。
孙仁伸手一招，识心台中央那块半人高的玉石重新泛出淡淡白芒。
“再测一次。”
外门广场上的笑声更低了。
有人小声道：“还测什么，刚才差点死在台上。”
“孙长老心善，给他最后一点体面罢了。”
“体面有何用？下矿名单上迟早有他。”
陆渊没有理会。
他把掌心按上识心玉。
冰冷的触感从掌纹钻入手臂，像一条细蛇沿经脉爬向眉心。下一瞬，他脑海深处猛地一痛，仿佛有一处旧伤被人从里面撕开。
白光亮起。
只有一寸。
随后，那光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咬了一口，颤了两下，迅速黯淡下去。
识心台四周，风雨忽然更冷。
孙仁长老眉头皱起，指尖点在玉石上，白光再次被逼入陆渊体内。这一次陆渊看得更清楚，灵光并非完全进不去，而是在靠近识海时突然散乱，像一把沙子撞上暗流，被卷得无影无踪。
孙仁收回手，叹息一声。
“识海有缺。”
四个字落下，台下顿时炸开。
“果然！”
“识海有缺？难怪练了两年还这副样子。”
“这病还能修仙？”
“筑基要神魂归一，他这样连炼气根基都稳不住，筑什么基？”
陆渊低着头，雨水从眉骨滴到睫毛上。
识海有缺。
这两个字像一道死判，压得他喉间发涩。
孙仁却没有立刻判死，他看着陆渊，语气比方才低了些：“陆渊，你入门两年，杂役勤勉，无大过。按宗规，识海有缺者不宜继续占外门修炼名额。”
陆渊心里一沉。
果然。
孙仁顿了顿，继续道：“三日后，灵脉矿缺人。你先随矿役队下去做三月杂役，若能活着回来，再看宗门是否另有安置。”
孙仁语调平平，仿佛朱笔一落，只是把陆渊从一册名簿拨进另一册。
可陆渊听懂了。
不是三个月后回来再安排，而是能活着回来才有资格谈安排。
人群里有几道目光顿时避开。
同情有。
幸灾乐祸也有。
更多的是庆幸。庆幸被点到名字的不是自己。
识心台边，一个身穿灰蓝执事服的中年人翻开册子，用朱笔在陆渊名字后面添了一横。那人嘴角有颗细小黑痣，笑起来和气，落笔却干脆得很。
陆渊从记忆里翻出他的名字。
韩松。
外门执事，负责部分杂役调度。
韩松写完，抬头看了陆渊一眼，笑道：“陆师弟，莫怪宗门无情。灵脉矿虽苦，若你勤谨些，也未必没有转机。”
韩松笑意温和，话里却没有半点要替他担责的意思。
台下却有人嗤笑。
“转机？矿里最大的转机，就是尸体转得快些，不占地方。”
说话的是赵虎，丙字小院里出了名的横人，炼气三层，平日最喜欢拿低阶弟子立威。他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前排，眼神落在陆渊身上，像已经在看一件没人要的破衣。
若是原主，此刻大概会羞愤到抬不起头。
陆渊却只是慢慢抹掉嘴角血迹。
人在悬崖边上，最没用的东西就是脸面。
他看向孙仁，声音还有些哑：“长老，弟子可否问一句。”
孙仁微微挑眉。
“说。”
“识海有缺，是彻底不能修，还是只是筑基难？”
周围又是一阵低笑。
孙仁却认真看了他一眼。
“炼气尚可苟延，筑基几无可能。若强行冲关，轻则神魂崩散，重则走火入魔。”
“弟子明白了。”
陆渊点头。
孙仁本以为他还要求情，甚至已经准备好一句“宗规不可改”。可陆渊只是退后半步，向他行了一礼。
那一礼不算漂亮，肩背还在发抖，却稳。
孙仁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雨势渐大，测验继续。
陆渊被赶下识心台时，丙字小院几个弟子下意识让开一条路，像怕沾上他的霉运。
他走过韩松身侧，听见朱笔在名册上轻轻一刮。
那声音很小。
可在陆渊耳里，像刀。
三日。
从现在起，他只有三日。
三日后，他会被编入灵脉矿役，去一个上一批人未必能活着回来的地方。
而他手里没有丹药，没有功法，没有靠山，连这具身体到底坏在哪里都还没弄明白。
陆渊走下石阶，抬头看了一眼被雨雾遮住的青云山。
山峰高耸，云气如剑。
仙门很大。
大到没人会在意一个下等弟子是不是死在矿里。
可他不想死。
更不想刚穿过来，就被人用朱笔轻飘飘送进坟场。
他把袖中颤抖的手指一点点攥紧，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先活过这三日。
至于谁想把他送下去，谁看他笑话，谁觉得他活该。
来日再慢慢算。
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混着血，在石缝里拖出一线暗红。他想抬头，后颈却像被人用铁钳按住，浑身经脉一抽一抽地疼，丹田里空得像被掏过。
耳边有人笑。
“又晕了？”
“识心台都撑不过三息，还想留在外门？”
“这不是陆渊吗？听说入门两年，月月考核垫底，连吐纳诀第一层都练得七零八落。”
陌生的记忆像被雨水泡开的纸，一页页挤进脑海。
青云宗，正道五宗之一。
外门，丙字小院，下等弟子。
原主也叫陆渊，父母不详，资质平平，性子还算倔，靠着一次杂役补录进了青云宗。两年下来，同批弟子大多摸到了炼气二三层，最差也能稳住吐纳，他却越练越虚，灵气入体之后不是沉进丹田，而是莫名其妙散进识海。
今日是外门年度识心测验。
测不过者，降等。
降到无可再降，便会被送去灵脉矿。
灵脉矿三个字刚从记忆里浮出来，陆渊后背便本能地发冷。
那不是普通矿场。
青云宗山脚下的旧矿脉里灵气混杂，矿毒、阴寒、碎石塌方都只是寻常危险。更要命的是，矿脉深处曾被魔气浸过，低阶弟子进去久了，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神志疯癫，连尸骨都未必能运回来。
原主就是听见自己可能要下矿，强撑着上了识心台，结果识心玉刚亮起半寸白光便骤然熄灭，人也当场昏死过去。
再睁眼，就换成了他。
陆渊伏在石上，慢慢吸了一口气。
疼是真的。
冷是真的。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脸也是真的。
他上一刻还在出租屋里熬夜看话本，下一刻就成了修仙宗门里一个快被送去挖矿的废柴。若说没有慌，那是假话。可慌解决不了眼前的事，哭也不能让青云宗多发一粒丹药。
他只得先把喉咙里的血腥味咽回去。
“还能站起来吗？”
识心台上方，负责测验的孙仁长老低头看他。
孙仁面容清瘦，灰白长须被雨打湿，眼中没有多少恶意，却也没有多少期待。那是一种看惯外门弟子起落的平静，像药堂里的人看一株快枯死的草。
陆渊撑着手臂，摇摇晃晃坐起。
台下顿时安静了些。
孙仁伸手一招，识心台中央那块半人高的玉石重新泛出淡淡白芒。
“再测一次。”
外门广场上的笑声更低了。
有人小声道：“还测什么，刚才差点死在台上。”
“孙长老心善，给他最后一点体面罢了。”
“体面有何用？下矿名单上迟早有他。”
陆渊没有理会。
他把掌心按上识心玉。
冰冷的触感从掌纹钻入手臂，像一条细蛇沿经脉爬向眉心。下一瞬，他脑海深处猛地一痛，仿佛有一处旧伤被人从里面撕开。
白光亮起。
只有一寸。
随后，那光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咬了一口，颤了两下，迅速黯淡下去。
识心台四周，风雨忽然更冷。
孙仁长老眉头皱起，指尖点在玉石上，白光再次被逼入陆渊体内。这一次陆渊看得更清楚，灵光并非完全进不去，而是在靠近识海时突然散乱，像一把沙子撞上暗流，被卷得无影无踪。
孙仁收回手，叹息一声。
“识海有缺。”
四个字落下，台下顿时炸开。
“果然！”
“识海有缺？难怪练了两年还这副样子。”
“这病还能修仙？”
“筑基要神魂归一，他这样连炼气根基都稳不住，筑什么基？”
陆渊低着头，雨水从眉骨滴到睫毛上。
识海有缺。
这两个字像一道死判，压得他喉间发涩。
孙仁却没有立刻判死，他看着陆渊，语气比方才低了些：“陆渊，你入门两年，杂役勤勉，无大过。按宗规，识海有缺者不宜继续占外门修炼名额。”
陆渊心里一沉。
果然。
孙仁顿了顿，继续道：“三日后，灵脉矿缺人。你先随矿役队下去做三月杂役，若能活着回来，再看宗门是否另有安置。”
孙仁语调平平，仿佛朱笔一落，只是把陆渊从一册名簿拨进另一册。
可陆渊听懂了。
不是三个月后回来再安排，而是能活着回来才有资格谈安排。
人群里有几道目光顿时避开。
同情有。
幸灾乐祸也有。
更多的是庆幸。庆幸被点到名字的不是自己。
识心台边，一个身穿灰蓝执事服的中年人翻开册子，用朱笔在陆渊名字后面添了一横。那人嘴角有颗细小黑痣，笑起来和气，落笔却干脆得很。
陆渊从记忆里翻出他的名字。
韩松。
外门执事，负责部分杂役调度。
韩松写完，抬头看了陆渊一眼，笑道：“陆师弟，莫怪宗门无情。灵脉矿虽苦，若你勤谨些，也未必没有转机。”
韩松笑意温和，话里却没有半点要替他担责的意思。
台下却有人嗤笑。
“转机？矿里最大的转机，就是尸体转得快些，不占地方。”
说话的是赵虎，丙字小院里出了名的横人，炼气三层，平日最喜欢拿低阶弟子立威。他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前排，眼神落在陆渊身上，像已经在看一件没人要的破衣。
若是原主，此刻大概会羞愤到抬不起头。
陆渊却只是慢慢抹掉嘴角血迹。
人在悬崖边上，最没用的东西就是脸面。
他看向孙仁，声音还有些哑：“长老，弟子可否问一句。”
孙仁微微挑眉。
“说。”
“识海有缺，是彻底不能修，还是只是筑基难？”
周围又是一阵低笑。
孙仁却认真看了他一眼。
“炼气尚可苟延，筑基几无可能。若强行冲关，轻则神魂崩散，重则走火入魔。”
“弟子明白了。”
陆渊点头。
孙仁本以为他还要求情，甚至已经准备好一句“宗规不可改”。可陆渊只是退后半步，向他行了一礼。
那一礼不算漂亮，肩背还在发抖，却稳。
孙仁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雨势渐大，测验继续。
陆渊被赶下识心台时，丙字小院几个弟子下意识让开一条路，像怕沾上他的霉运。
他走过韩松身侧，听见朱笔在名册上轻轻一刮。
那声音很小。
可在陆渊耳里，像刀。
三日。
从现在起，他只有三日。
三日后，他会被编入灵脉矿役，去一个上一批人未必能活着回来的地方。
而他手里没有丹药，没有功法，没有靠山，连这具身体到底坏在哪里都还没弄明白。
陆渊走下石阶，抬头看了一眼被雨雾遮住的青云山。
山峰高耸，云气如剑。
仙门很大。
大到没人会在意一个下等弟子是不是死在矿里。
可他不想死。
更不想刚穿过来，就被人用朱笔轻飘飘送进坟场。
他把袖中颤抖的手指一点点攥紧，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先活过这三日。
至于谁想把他送下去，谁看他笑话，谁觉得他活该。
来日再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