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竹逢道,暗语试探

朝菌不知晦朔 · 高子越 · 第13章 · 2408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回到自己那间偏僻的小屋,他反手关上门,屋内陈设简单,算不上精致,却胜在清净。

他总记着女子临别时说的那句“我休息片刻就走”,总抱着一丝侥幸,或许她还在,或许她只是耽搁了些许时辰,或许他能赶在她离去前,再去见一面。

想到那女子经脉受损、修为被封,即便服了丹药,伤势定然未愈,她孤身一人,又有仇家追杀,这般仓促离去,如何能安稳?念及此处,苏长离再也按捺不住,只想即刻往后山去,看看那山洞里是否还留着她的身影。

可他深知将军府人多眼杂,自己无故昏睡三日,本就惹人侧目,此刻若白日里急匆匆往后山跑,定然会被府中下人撞见,招人疑虑。

苏长离强压下心头的急切,耐着性子在院中静坐,目光频频望向院外,只盼着日头西斜,黄昏降临。

檐下的铜铃被风一吹,叮当作响,声声都扰得他心神不宁。他一遍遍摩挲着掌心,那日触碰女子温柔怀抱的微凉触感,还有琉璃盏的温润灵力,仿佛还残留在指尖,挥之不去。

他悄悄的溜进将军府药房里,那里向来不缺上好的伤药,也不知有用否,偷偷藏了一小瓶金疮药和一瓶凝神固本的玉露丸,又去厨房里寻了些精致的软糯香甜的云片糕、酥脆的芝麻酥,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揣在怀中。

终于,夕阳西下,余晖将将军府的飞檐黛瓦染成一片暖金,暮色渐浓,院中往来的仆妇下人渐渐少了。苏长离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脚步轻快却又带着几分隐秘的急切,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自己的西侧小院,往后院而去。

后院素来僻静,大片竹林郁郁葱葱晚风拂过,竹叶簌簌作响,竹影婆娑,晃动间映在地上,形如鬼魅,苏长离心头微紧,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襟里的锦帕,指尖触到糕点的硬实触感,才稍稍安定了些。

簌簌作响的竹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呢喃,将周遭的声响都遮掩了去。

苏长离脚步轻捷,穿梭在竹林间,脚下的青石板路覆着一层薄薄的竹叶,踩上去沙沙作响,他屏气凝神,生怕惊动了旁人,满心只想着尽快穿过这片竹林,抵达后山脚下。

可就在他行至竹林深处,即将踏出竹林地界时,一道枯瘦的身影忽然从竹影婆娑处缓步走出,玄色道袍,头戴玉冠,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道不明的诡异,正是将军府那位深居简出、手握魂幡的神秘门客道人。他手中轻摇魂幡,魂幡上的黑丝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周身隐隐透着的那一股气息,与那日给苏长离化符水时的模样相去甚远。

道人脚步轻缓,恰好拦在苏长离身前,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声音沙哑干涩,如同枯枝摩擦石板,在寂静的竹林里听来,透着一丝阴冷格外刺耳:“长离小友,天色已晚,这般急匆匆的,是要往何处去啊?”

苏长离心头猛地一沉,如遭雷击,脚步瞬间顿住,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他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撞见这位道人,早就此人神通广大,能掐会算,连将军征战都能指点一二,绝非寻常之辈,若是被他看出端倪,后果不堪设想。

慌乱之下,苏长离强装镇定,敛了敛心神,面上挤出一丝略显苍白的笑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故作虚弱地说道:“道长,小辈昏睡了三日,今日方才醒转,身子骨僵得厉害,屋里待得烦闷,想着趁黄昏时分,在后院走走,活动活动筋骨,驱散一身的滞气。”

他说话时,指尖微微发颤,刻意垂着眼眸,不敢与道人的目光对视,生怕自己眼底的慌乱被对方察觉。

心底却在暗自思忖,这位道人素来闭门不出,守着那间写着“致虚极,守静笃”的屋子,今日怎会偏偏出现在这片竹林里,还恰好拦住了自己?这般巧合,未免太过蹊跷。

道人闻言,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魂幡轻轻一摆,慢步向苏长离走来。

他脸颊凹陷,颧骨突出,一双眼睛却格外亮,如同寒夜里的孤星,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苏长离,目光锐利,手中那柄魂幡依旧握在手里,幡布低垂,随着晚风轻轻晃动,隐隐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苏长离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呼吸骤然滞住,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径直提到了嗓子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道长嘴角的笑意未变,带着几分随意的口吻追问道:“哦?昏睡三日,身子刚愈,理当在院中静养更合适,后院竹林偏僻,晚风甚凉,若是吹了风,再染了风寒,反倒得不偿失了。公子方才脚步急切,神色慌张,倒像是有些心事?”

苏长离手心已然沁出冷汗,面上却依旧强撑着,语气平和的回道:“道长多虑了,小辈实在是闷得慌,只想寻一处僻静之地透透气,后院竹林清幽,正合心意。方才步子急了些,不过是想着趁天色未全黑,早些走动一番便回去歇息。”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前半步,只想尽快绕过道人,“道长既在此处,想必是在此清修,小辈便不叨扰了,这就回去静养。”

“公子不必多礼,贫道也不过是闲来无事,在竹林中悟道,恰巧撞见公子罢了。

只是小友身子初愈,万事小心为上,若不嫌弃,可一同散散心可好。”道人淡淡说道。

苏长离愈发确定,道人定是察觉到了什么,这番话,分明是在测试他。

苏长离强压下心头的不安,连连点头:“感谢道长提醒,只是我素来喜静,独自散步惯了。这也便是我为何不在灯火通明的庭院里散步的原因,按理说庭院里更温暖,如道长所言更适合身体初愈之人,但小辈觉得有些嘈杂了,便才来的后院。”

“哈哈哈,既如此,小友便去吧,切记早些回院,莫要受了凉。”道人朗声笑道。

苏长离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那时辰不早了,先生也早些回房歇息吧,小辈就先去散心了,告辞。”

话音刚落,他便不再看道人,脚步一抬,便要绕开他往前走。道人也并未再纠缠,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的背影,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魂幡,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转瞬便消失不见。

苏长离不敢回头,只觉得背后那道目光如芒在背,刺得他浑身不自在,脚步愈发急促,几乎是快步冲出了竹林,他故意绕了几个弯。

刻意作出在无意闲逛后院的假象,然后故作游了一圈往回走的路线。

转头躲进荷花塘旁的柳树上,这时再望向刚才走来的路,竹林深处漆黑一片,早已没了道人的身影,可那股森然的寒意,却仿佛还萦绕在周身,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