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回到京城的第一件事，是应付债主
京城的城墙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比记忆中矮了一些。也可能是因为走了太多天的野外路途，忽然回到有人烟的地方，连城墙的高度都会被重新校准。城门依然开着，进出的行人比我们离开时多了不少，商贩的推车排成一列等着接受检查。我们混在人群里进了城。
朱雀大街两旁的商铺依然热闹，烧饼铺的炉子冒着白气，铁匠铺里传来有节奏的敲打声，几个孩子追逐着一只皮球从街边跑过。空气里混着各种气味——烤芝麻的、煎油的、药材的、皮货的，还有马粪和尘土混合在一起的那种属于城市的底色。这些气味在一瞬间把我拉回了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
阿青走在队伍里左右张望着：“京城果然比黄土镇热闹太多了。光是这条街上的人就比整个黄土镇多好几倍。”
“黄土镇只有一条街，十家铺子，三四十户人家。京城光朱雀大街就有上百家铺子，每天进出的人少说几千。”
“那我要是以后在京城开店，得先选个好位置。”
“你还在想着开店的事？”
“想了很久了。店名都定了好几个了。”
“你定了几家店名？”
“第一家叫‘烽火台面馆’，第二家叫‘七碗热汤’，第三家叫‘线哥的摊位’。”
“线哥的摊位？”申猴忍不住放慢脚步，“这个店名是用线哥来命名的？”
“它是我的第一个跨物种商业伙伴。虽然它没有出资，但它提供了持续的市场验证。”
“它验证了什么？”
“验证了在固定位置定时投放食物确实会吸引固定用户群体。”
“那你打算在店里养一只黄鼠狼吗？”
“如果有合适的线哥人选，可以考虑。”
沈府的侧门还是老样子。门板上的漆又掉了不少，门轴转动的角度比走之前更涩了一些。我推开门的瞬间，沈伯正从影壁后面转出来。他看见我的表情像是被人猛地拧开了某个开关，先是愣住，然后是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化作一句短促而带着克制的老迈嗓音：“三郎……您回来了。”
“回来了。”我走进院子，“沈伯，府里这些天没什么大事吧？”
“大事倒是没有。只是……”沈伯的目光越过我看向我身后那一长串队伍，吞了吞口水，“只是前些天有好几拨人来过，说是讨债的。”
“讨债的？”
“对。钱庄的、绸缎庄的、醉仙楼秦妈妈派来的、还有自称是替顺天府赵大人捎话的……”
“他们说什么了？”
“说什么的都有。有说让您尽快还钱的，有说让您把那条狗的钱赔了的，有说让您把醉仙楼的楼梯款结了的。还有——还有一个人说要找您算那个‘狗牙印’的账。”沈伯的目光又往我身后飘了一瞬，“三郎，这些是您新找来的……伙计？”
“算是。朋友。”
“朋友？”沈伯看着那条同样在院门口停下的灰驴，表情复杂但依然沉稳，“那这头驴……”
“也是朋友送的。”
沈伯沉默了一下，侧身让开门口：“都先进来吧。老奴去烧水。”
沈府的东跨院在闲置了一个月之后显得比走之前更萧索了一些。墙角的白菜和萝卜早已收割完毕，那片被白素素翻过的土地如今又长满了野草，只有菜地边缘几株野薄荷还在夕阳的余晖中零零星星地挺着绿色的叶尖。阿青站在东跨院门口环顾了一圈：“你之前就住这儿？”
“住了快一个月了。虽然破但能住。”
“能住就行。能遮风能挡雨，比露宿强。”
沈伯端了几壶热水出来，又搬了几把旧凳子放在院子里。十二个人加上一头灰驴，把原本宽敞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沈伯在安置完众人之后，把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我旁边：“三郎，有件事老奴得告诉您——顺天府赵大人前日差人送来一张纸，说是要在近期内跟您当面核实一件事。”
“核实什么事？”
“纸上是这么写的：‘关于某家商户与沈家三公子之间的纠纷，涉及牲畜误伤赔偿事宜，顺天府需向当事人当面核实关键事实，望三日内到府衙说明情况。’”
“……钱小宝那条狗的事还没完？”
“好像确实还没完。赵大人那边的说法是，需要确认狗是否确实咬伤了您，或者您当时是否存在主动挑衅行为。如果确认是狗先动的手，您可能不需要赔偿。但如果确认过程有疑点……”
“那我能不出庭吗？”
“不出庭的话，赵大人可能会向侯爷府发正式文书。”
“……那就去一趟吧。”我把那张纸折好，“明天先去顺天府把狗的事结清，然后回来专心办正事。”
“那钱庄那边……”
“钱庄的事等我结完狗的事再处理。先把最急的办完。”我走进卧房点亮灯，把包袱解开放到桌面上。元辰之盘静静地躺在布囊里，微温透过布层传到指尖。从黄土镇出发那天，所有的路都是在朝这个方向走。现在到了，下一步就是把元辰之盘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召唤神龙需要什么？”我低声问。
“应该需要元辰之盘、罗盘和对应的术法配合。”未羊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书不在沈府的话，可能在别处。”
“那明天去完顺天府之后，再去查一下京城还有没有相关的旧书留存。”
“可以。”
申猴在院子里用藤编了一个新的大筐，放在灰驴旁边。沈伯在灶台边把最后的几块干饼用开水泡软了分给大家，白素素把剩下的野葱切成细末撒在面糊上，煎了一锅焦香扑鼻的薄饼，阿青咬了一口直呼“比路上的干饼香多了”。亥猪坐在院子角落，他面对着一碗薄饼和一碟咸菜，缓缓地、均匀地吃完了整份。
我靠在一棵歪脖子海棠树干上，看着院子里灯光下的这幅画面，十二个守护神分散在院子各处，有的正围坐在桌边说话，有的正蹲在墙角捣鼓着刚编好的藤器，有的已经开始铺稻草预备过夜了。我仔细数了数，确定所有人都在场。被封印千年的守护神们，从北边的矿坑到南边的枯井，从西边的荒漠到东边的山谷，一个接一个地找齐了。明天处理完钱小宝的纠纷，回来之后就能把碎片放在对应的位置上，召唤神龙。
屋里的灯芯缓缓燃着，院子里各处的人声和动静渐渐有了各自的节奏。那头灰驴卧在院墙内侧的干草堆旁边闭着眼，它的耳朵偶尔转一下，像在听这座院子发出的不同于路边的声响——木头在夜风中收缩时发出的细微咯吱声，远处街巷传来的人声余响，灶台余烬中偶尔爆开的细碎火星。沈伯端着一盘新烙的饼走到院子里，看了看院中围坐着的人群，又看了看卧在墙角的灰驴。他把饼放在桌上，转身回屋时，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迈过门槛。屋里的灯火在窗纸上映出一道固定的、不动的影，像一个在酝酿许久之后终于打定主意的剪影。
明天还得去一趟顺天府，把那条狗的事彻底了结——然后回来，把最后的事情做完。今晚先睡一觉，明天再继续。
朱雀大街两旁的商铺依然热闹，烧饼铺的炉子冒着白气，铁匠铺里传来有节奏的敲打声，几个孩子追逐着一只皮球从街边跑过。空气里混着各种气味——烤芝麻的、煎油的、药材的、皮货的，还有马粪和尘土混合在一起的那种属于城市的底色。这些气味在一瞬间把我拉回了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
阿青走在队伍里左右张望着：“京城果然比黄土镇热闹太多了。光是这条街上的人就比整个黄土镇多好几倍。”
“黄土镇只有一条街，十家铺子，三四十户人家。京城光朱雀大街就有上百家铺子，每天进出的人少说几千。”
“那我要是以后在京城开店，得先选个好位置。”
“你还在想着开店的事？”
“想了很久了。店名都定了好几个了。”
“你定了几家店名？”
“第一家叫‘烽火台面馆’，第二家叫‘七碗热汤’，第三家叫‘线哥的摊位’。”
“线哥的摊位？”申猴忍不住放慢脚步，“这个店名是用线哥来命名的？”
“它是我的第一个跨物种商业伙伴。虽然它没有出资，但它提供了持续的市场验证。”
“它验证了什么？”
“验证了在固定位置定时投放食物确实会吸引固定用户群体。”
“那你打算在店里养一只黄鼠狼吗？”
“如果有合适的线哥人选，可以考虑。”
沈府的侧门还是老样子。门板上的漆又掉了不少，门轴转动的角度比走之前更涩了一些。我推开门的瞬间，沈伯正从影壁后面转出来。他看见我的表情像是被人猛地拧开了某个开关，先是愣住，然后是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化作一句短促而带着克制的老迈嗓音：“三郎……您回来了。”
“回来了。”我走进院子，“沈伯，府里这些天没什么大事吧？”
“大事倒是没有。只是……”沈伯的目光越过我看向我身后那一长串队伍，吞了吞口水，“只是前些天有好几拨人来过，说是讨债的。”
“讨债的？”
“对。钱庄的、绸缎庄的、醉仙楼秦妈妈派来的、还有自称是替顺天府赵大人捎话的……”
“他们说什么了？”
“说什么的都有。有说让您尽快还钱的，有说让您把那条狗的钱赔了的，有说让您把醉仙楼的楼梯款结了的。还有——还有一个人说要找您算那个‘狗牙印’的账。”沈伯的目光又往我身后飘了一瞬，“三郎，这些是您新找来的……伙计？”
“算是。朋友。”
“朋友？”沈伯看着那条同样在院门口停下的灰驴，表情复杂但依然沉稳，“那这头驴……”
“也是朋友送的。”
沈伯沉默了一下，侧身让开门口：“都先进来吧。老奴去烧水。”
沈府的东跨院在闲置了一个月之后显得比走之前更萧索了一些。墙角的白菜和萝卜早已收割完毕，那片被白素素翻过的土地如今又长满了野草，只有菜地边缘几株野薄荷还在夕阳的余晖中零零星星地挺着绿色的叶尖。阿青站在东跨院门口环顾了一圈：“你之前就住这儿？”
“住了快一个月了。虽然破但能住。”
“能住就行。能遮风能挡雨，比露宿强。”
沈伯端了几壶热水出来，又搬了几把旧凳子放在院子里。十二个人加上一头灰驴，把原本宽敞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沈伯在安置完众人之后，把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我旁边：“三郎，有件事老奴得告诉您——顺天府赵大人前日差人送来一张纸，说是要在近期内跟您当面核实一件事。”
“核实什么事？”
“纸上是这么写的：‘关于某家商户与沈家三公子之间的纠纷，涉及牲畜误伤赔偿事宜，顺天府需向当事人当面核实关键事实，望三日内到府衙说明情况。’”
“……钱小宝那条狗的事还没完？”
“好像确实还没完。赵大人那边的说法是，需要确认狗是否确实咬伤了您，或者您当时是否存在主动挑衅行为。如果确认是狗先动的手，您可能不需要赔偿。但如果确认过程有疑点……”
“那我能不出庭吗？”
“不出庭的话，赵大人可能会向侯爷府发正式文书。”
“……那就去一趟吧。”我把那张纸折好，“明天先去顺天府把狗的事结清，然后回来专心办正事。”
“那钱庄那边……”
“钱庄的事等我结完狗的事再处理。先把最急的办完。”我走进卧房点亮灯，把包袱解开放到桌面上。元辰之盘静静地躺在布囊里，微温透过布层传到指尖。从黄土镇出发那天，所有的路都是在朝这个方向走。现在到了，下一步就是把元辰之盘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召唤神龙需要什么？”我低声问。
“应该需要元辰之盘、罗盘和对应的术法配合。”未羊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书不在沈府的话，可能在别处。”
“那明天去完顺天府之后，再去查一下京城还有没有相关的旧书留存。”
“可以。”
申猴在院子里用藤编了一个新的大筐，放在灰驴旁边。沈伯在灶台边把最后的几块干饼用开水泡软了分给大家，白素素把剩下的野葱切成细末撒在面糊上，煎了一锅焦香扑鼻的薄饼，阿青咬了一口直呼“比路上的干饼香多了”。亥猪坐在院子角落，他面对着一碗薄饼和一碟咸菜，缓缓地、均匀地吃完了整份。
我靠在一棵歪脖子海棠树干上，看着院子里灯光下的这幅画面，十二个守护神分散在院子各处，有的正围坐在桌边说话，有的正蹲在墙角捣鼓着刚编好的藤器，有的已经开始铺稻草预备过夜了。我仔细数了数，确定所有人都在场。被封印千年的守护神们，从北边的矿坑到南边的枯井，从西边的荒漠到东边的山谷，一个接一个地找齐了。明天处理完钱小宝的纠纷，回来之后就能把碎片放在对应的位置上，召唤神龙。
屋里的灯芯缓缓燃着，院子里各处的人声和动静渐渐有了各自的节奏。那头灰驴卧在院墙内侧的干草堆旁边闭着眼，它的耳朵偶尔转一下，像在听这座院子发出的不同于路边的声响——木头在夜风中收缩时发出的细微咯吱声，远处街巷传来的人声余响，灶台余烬中偶尔爆开的细碎火星。沈伯端着一盘新烙的饼走到院子里，看了看院中围坐着的人群，又看了看卧在墙角的灰驴。他把饼放在桌上，转身回屋时，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迈过门槛。屋里的灯火在窗纸上映出一道固定的、不动的影，像一个在酝酿许久之后终于打定主意的剪影。
明天还得去一趟顺天府，把那条狗的事彻底了结——然后回来，把最后的事情做完。今晚先睡一觉，明天再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