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规矩

草原武圣 · 书海中行者 · 第12章 · 343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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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日清晨,雪又起了一场硬风。

阿勒坦搓着手走进马厩时,灰骟马正低头啃槽底剩下的干草。嘴角那道勒伤结了薄痂,左前蹄还不敢实落踩地,但好歹肯吃草了。他绕着马转了一圈,摸了摸马肚——不鼓不硬,腹鸣也轻了。

“比前日强。”丹增从厩棚深处走出来,手里攥着半截梳马毛的铁篦子。

阿勒坦抹了一把马鼻孔,干的,只有一层薄霜。他点头,没多话。丹增的态度确实比上回亲近了些——肯多说两句,但也不会平白无故给好脸。

“还归你牵。”丹增把缰绳递过来,“绕远路,别走正院。管事今儿在那边查草料账。”

阿勒坦接过缰绳。后半晌要套车送经书到西帐,丹增让他把灰骟马牵稳,半道别发疯,末了补一句:“边门外站得住,你就后日还来。”

边门外。

他牵着灰骟马绕过两排牲口棚,远远看见演武场那堵矮土墙,墙头插着几面褪色的旧经幡。上回他只来得及看一眼就被呵斥走了;这回丹增没催他:“牵马的人站门槛外,听见里头练功,不抬头看。”

阿勒坦依言站住,门槛外三步。隔着土墙能听见沉闷的踩踏声——不是普通人的脚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夯地。

“别看了。”丹增在身后说,“看多了挨训。”

阿勒坦把目光收回,只盯着灰骟马的鬃毛。可耳朵关不住。里面传来一声短喝——不是吼,是把一口气猛地压进肚子,脚掌落地溅起一片碎雪,紧接着是木桩晃动的吱嘎声。

一个穿灰袍的低阶役僧拎着半截木棍走过来,扫他一眼:“牵马的,站着别挡路。”阿勒坦把缰绳攥短,侧身让路。

边门外头的人,各有各的位置。牵马役站门槛外,扫粪役蹲在墙根下风口,送水役走边上那条窄道,守门役僧守着边门,练力武僧在演武场里头,贵族随从来了谁都得低头让道。前日有个扫粪的站错了位,被守门役僧一巴掌扇得转了半个圈,没人敢吭声。站错一步就挨打,看多一眼就被呵斥——这套规矩不是写出来的,是靠挨骂、看别人倒霉慢慢学出来的。今天他至少记住了三样:站门槛外、不抬头看练功、不挡武僧路。阿勒坦用前世蓝星的法子把这套规矩记成结构:谁站哪、看哪、让谁、低头不低头,全有讲究,记下来,往后能比旁人少挨几下。

没过多久,马厩那头一阵骚动。

一声尖利的马嘶划破晨风。阿勒坦侧头去看——一匹黑马四蹄乱蹬,把两个杂役拖得踉跄,眼睛暴突,嘴角挂着白沫。

“让开!”

一个杂役被甩脱手,摔进雪地。黑马挣脱半截缰绳朝马厩外猛蹿,正对着边门外一个拎水的瘦小役。那小役十二三岁,瘦得像根柴火棍,端着半盆水,整个人僵住了。

阿勒坦脚已经动了——不是往前冲,是往侧边闪,同时把灰骟马的缰绳往短一收,让马靠墙站定。

黑马冲到边门外三丈处,眼看就要撞上那小役。

就在这时,演武场边门里蹿出一道灰影。

那人不像跑过来的,像脚一踩就出了门。阿勒坦只看见他侧身,右脚往前踏一步,落地瞬间膝盖弯下去,重心压到最低;然后左手按向马颈侧面——不是正中,是马耳根下两寸,那地方阿勒坦知道,是马最敏感的位置。马头一歪,他趁势沉肩,右膝顶进马前腿之间,腰往下一塌,把冲击力引向地面,吐出一口短气。

黑马前蹄打个踉跄,跪下了。

不到三个呼吸。

阿勒坦指尖发麻。他看清那灰影穿的是护法院武僧的袍子,袖口扎黑布带,腰间没挂法器。脚先落地,腰跟着转,背一沉,手就到了位置——力从脚起,腰胯合一。那不是架子的说法,是真能压住一匹惊马的分量。

“那是练力练到入劲边缘的护法院武僧。”丹增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压低声,“光这一步,寻常武僧得练好几年。再往上还有‘成势’的,那是护法院上层,寻常人见不着,也只在私下里提一句。”

阿勒坦没接话,只在心里记下。入劲。练力。成势。他离那道门槛还远得很。

“谁放的马?”武僧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都稳。

马厩那边没人敢应声。摔倒的杂役爬起来低头站在槽边,嘴角有血。丹增快步上前躬腰:“是西帐寄养的那匹,刚进寺没几日……”

“性子烈就拴牢。”武僧扫了他一眼,“今日是我在。若撞了贵族帐的人,你扛得起?”

丹增腰躬得更深。武僧拍了拍跪着的黑马,又看了一眼远处脸色发白的送水小役,丢一句:“把马牵回去,换草料,加温水。”转身回了演武场,像什么都没发生。

阿勒坦小臂还在抖。他突然发现,这不是前世的蓝星了,这是一个真实有超凡武力的世界。

他牵着灰骟马让开地上泼洒的水,脑子里转着一句:这就是练力。寺庙和贵族能压着草原上这么多人,靠的不仅仅是权术和信仰,更是这些人手里握着这样的武力。那个送水小役、那个挨巴掌的扫粪役、还有他自己,在这套秩序里都不过是一根草,风一吹就没了。他只是看见了门槛,还站在门外。

“你刚才不该动。”丹增过来,脸色不好看,“那匹黑马是西帐贵族寄养的,真出了事,你这辈子赔不起。”

“我没动。”

“你动了。”丹增看他,“你往侧边闪那一下,牵你那匹靠墙——不是牵马的老手,做不出来。”

阿勒坦不说话。

丹增也不追问,只道:“边门外有规矩。你若真想站久一点,就先把马牵稳。别让它惊,别让它伤人,别让管事找你麻烦。这是本分。”

阿勒坦点头,蹲下帮丹增查看黑马。武僧按马颈用了分寸,马皮没淤血,但嘴角勒环磨破了皮,渗着血丝;右后蹄有一道旧裂痕,裂到蹄甲深处,走动会疼,黑马才容易受惊。他从槽边抓了一把干净干草,又兑了半桶温水搁在黑马嘴边。黑马嗅了嗅,低头小口喝起来,耳朵慢慢不抖了。阿勒坦又用指甲小心剔净蹄缝里夹的碎冰——这是他在牲口棚给羊剔蹄子练出来的手艺。

“草料里掺了发霉的青稞。”丹增抓一把槽里草料闻,“马胃口不舒服才闹。”

阿勒坦接过闻,确实一股酸霉味。他没多问——草料账是悬在头顶的刀。账房那边姓多吉的徒弟,前两日还来马厩翻过簿子,问过“那个帮桑结誊账的牧奴还在不在”。

他站起来。那送水小役已缓过来,蹲在边门外捡破木盆,腿还在抖,手指冻得通红,却不敢哭。

“别拼了。”阿勒坦走过去,“盆裂了,拼不回去。”

小役抬头,眼睛红肿:“我……我不是故意的。马突然……”

“没人说是你的错。”阿勒坦蹲下压低声,“马惊了,不是你的盆惊的。起来。”

他伸手把小役拉起来。那手冻得像冰条,指尖全是冻疮。阿勒坦想起苏日娜的手,入冬也烂过。

“你叫什么?”

“洛桑……送水的。”小役吸鼻子,“你今天救了我一鞭子。”

“我没救你。”阿勒坦摇头,“那武僧也没打算打你。”

洛桑捏着破盆沿不说话。阿勒坦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旧酥油——本来是匀给苏日娜擦手的——掰了一半递过去:“拿这个擦手,不然裂到开春还长不好。往后我站边门牵马,你送水路过,帮我看着点,有人来了提一声。”

洛桑攥着酥油,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谢,眼眶却红了。

牵马回马厩时,丹增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糌粑和半碗热汤递过来:“厨房老僧让我带给你的,说你今天上午站够了。”阿勒坦接过来,汤碗底的油花在雪光里泛着细碎的亮光。他喝了一口,咸的,掺了点骨头的味儿,没肉,但够暖。

阿勒坦心里记了一笔。不是酥油账,不是热汤账,是熟练点。面板角落那点光又跳了一下——从一点六,跳到一点七。不是差事换的,不是看见武僧换的,是洛桑真心觉得这半块酥油、替他挡的那一下,是救命,才换来的那一点。他不能为这点光去算计谁——人心越算越没有。

傍晚回到牲口棚,苏日娜坐在门槛上等。妹妹手上涂了薄薄一层油脂,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

“哥。”她小声叫,“你捎回的糌粑,我分了一半给旁边的扎西姐,她昨夜冻着了。”

“行,吃你自己的就行。”阿勒坦蹲下摸了摸妹妹头顶。

“扎西姐告诉我说,经书阁第四排书架那个度文符字是‘水’,不是‘火’。”苏日娜又说,“我原先老认错。”

阿勒坦笑了笑。度文他学得快,但妹妹认字认得不比他慢。

夜里,阿勒坦把这一程在心底过了一遍。短回声浮上来,清晰而克制:

【牵马:1→3】【兽医:7→8】【可用熟练点:1.6→1.7,沉着未用】

放牧那格又看了一回牲口,马厩边站了半日,灰骟马认得更熟了;兽医这边治了黑马的嘴角和蹄子;牵马第三次干,知道怎么让马不踢人、不回头咬缰绳。凡技,靠练。只有白塔拳那格灰着,一动没动——他离入劲还远得很。熟练点攒到一点七,沉着用不上。

他想学拳。可他更清楚,在学拳之前,得先在拳场边活下来。

第二日天没亮,阿勒坦摸黑到马厩,先往灰骟马槽里倒了一捧自己省下的燕麦。

天边刚泛一线灰蓝时,一个守门的老役僧从边门后转出来,腰间挂着旧铁匙,扫他一眼:“你就是丹增说的那个会看牲口的牧奴?”

“是。”

“马没事吧?”

“没事。昨儿换了温和草料,嘴角也上了药。”

役僧从袖口摸出一截绳子,慢条斯理在手上绕:“既然你能看马——明日起,把木桩边那摊马粪清了。清了粪,后半晌可以站到边门里半尺。”

边门里半尺。阿勒坦心里一动:“明日?”

“明日。”役僧转身走了。

阿勒坦站在边门外,灰骟马在身后打了个响鼻。风又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