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暗流
篝火在矿道中央噼啪作响，橘黄色的光芒在岩壁上跳动了整整一夜。
叶修背靠石壁，膝上横着长刀，呼吸平稳而均匀。他的眼睛闭着，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但实际上整夜都在半睡半醒之间徘徊。
每当篝火的燃烧声稍有变化，或者矿道深处传来一丝异样的气流，他的眼皮就会微微颤动一下，耳朵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
这是前世多年熬夜养成的习惯——需要休息但又不能完全放松时，就让自己浮在睡眠的表面上，随时可以沉下去，也随时可以浮上来。
叶铁山安排了两班守夜。前半夜由两名护卫值守，后半夜换另外两名。
护卫们都很尽职，每隔半个时辰就会起来巡视一圈，检查矿道两端的警戒绳和铃铛。铃铛一整夜都没有响过。那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也没有再出现过。
叶修听到护卫们换班时的低语。“什么都没有，”一个护卫说，“鬼影子都没一个。”另一个护卫骂了一句脏话，说宁可遇到鬼影子也不想再听到那种声音。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各自抱着兵器坐在火堆旁，眼睛盯着黑漆漆的矿道深处。
天快亮的时候，叶修终于沉下去睡了约莫半个时辰。
再睁开眼时，篝火已经烧成了暗红色的炭堆，空气中弥漫着木炭燃尽后的焦味。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靠石壁坐了一整夜，后背又酸又僵，但体内的灵力却在休息中自动运转了不知多少个周天，丹田中的灵力比昨晚更加充盈。
他内视了一下。丹田中的灵力已经溢满到了练气四重初期的极限，瓶颈处的壁垒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像一道被水泡软了的土墙。
只差最后一掌，就能推开那扇门，踏入练气四重中期。叶修有预感，这个契机就在今天。
叶铁山第一个起身。络腮胡的护卫队长将精铁大盾从背上卸下来检查了一遍，又挨个检查了每个护卫的兵器。
检查到叶修的布裹长刀时，他多看了两眼——昨晚叶修在支道里钻来钻去，刀鞘上的布磨出了几个小洞，露出底下银亮的刀身。叶铁山用手指摸了摸露出的刀身，抬头看了叶修一眼。
“少爷这把刀不错，比库房里大多数货色都强。”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一把普通的兵器。
“铁山叔过奖了，”叶修接过长刀，“只是普通百炼铁刀。”叶铁山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检查其他人的装备。
叶天雄起身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查看退路。他带着两个护卫沿来时的路往回走了一段，仔细检查了斜坡道上方的支撑结构和麻绳的完好程度。回来时脸色如常，说明退路没有问题。
大长老叶云天起得很早，拄着铁木杖在矿道里慢慢走了一圈，路过叶修身边时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也没有偏移，就像昨晚那番低声的警告从来没有发生过。
叶修心中反而更加警惕。叶云天没有继续盯着他，不是放松了警惕，而是有了十足的把握——这种从容来自于随时可以收网。
如果大长老继续盯着他，他反而可以确认自己只是被怀疑。但大长老完全放开了视线，说明大长老在等，等他主动暴露。
叶峰也起来了。削瘦的青年盘腿坐在火堆旁，用一块油石打磨短刀。磨刀的动作缓慢而专注，一推一拉，节奏稳定。他的眼睛盯着刀刃，但叶修知道他的余光一直在看自己。
叶辰是最后一个起来的，锦袍上沾了不少灰，发冠也歪了，整个人蔫头耷脑的，完全没了昨天进洞时的傲气。
矿洞里的阴冷潮湿和一夜的地铺，把他的精气神磨掉了大半。他坐在火堆旁啃干粮的时候，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
简单用过早饭后，叶天雄将所有人召集到火堆旁，摊开地图。地图的边缘在篝火的余温中微微卷起，他用手指点在底层采矿区的东南角。
“今天兵分两路。一路由大长老带领，走昨天没走完的主矿道分支，继续探查采矿区东侧的矿脉遗迹。
另一路由我带领，往底层正北方向探。叶铁山带四个护卫跟大长老，剩下的跟我。
正北方向矿道被封了，但封路的石头后面可能有延伸的矿脉。叶修、叶峰、叶辰，你们三个跟着大长老，不要擅自离队。”
叶修心中一动。正北方向。正北方向的主矿道昨天在竖井底部就被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封住了，洞口的青苔都结了老厚。家主今天要专门去探正北方向，这个安排有点意思。
再结合昨晚叶云天点破他鞋上沾的灰，叶修忽然有了一个猜想——叶云天昨晚肯定私下跟叶天雄交流过什么。
把年轻一辈全部安排给大长老带队，而大长老昨天已经对叶修起了疑心，这个安排绝不是巧合。这是在用叶云天当锁，锁住年轻一辈的行动自由。
但叶修没有提出异议，反而暗自松了口气。正北方向是封死的，没有什么可探的，真正的灵脉节点在西南方向的支道深处。
叶云天的分队继续在采矿区东侧打转，而家主带队去正北，两队人都不在西南方向。只要他能找到机会脱离叶云天的队伍，西南方向的支道就是无人区。
分派完毕，队伍重新列队。下天梯竖井时，所有人对瘴气和狭窄的石阶都已经有了经验，比昨天快得多。叶铁山在前，护卫们紧跟着，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所有人就抵达了竖井底部。
竖井底部的瘴气比昨天似乎又浓了几分，火把烧得暗红，火焰缩成了蚕豆大小。
“分头行动。一个时辰后回竖井底部集合，”叶天雄沉声道，他看了叶修一眼，那目光停留了一瞬，似乎有某种微妙的意味，“记住，不准单独行动。”
两队人分道扬镳。叶云天拄着铁木杖走在最前面，铁木杖底部的金属箍敲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是某种缓慢而坚定的计时。
四个护卫前后左右各两人，把叶修、叶峰、叶辰夹在中间。叶辰走在最中间，离护卫最近，显然把自身安全看得比什么都重。
叶峰走在大长老身后不远的位置，不时低头看一眼脚下的碎石。叶修走在队伍末尾偏右的位置，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是个安分的跟班。
队伍沿着底层采矿区的东侧矿道缓缓前进。这里是昨天没走过的路段，矿道两侧的石壁上到处都是开采留下的痕迹，有的矿囊被凿得像个空心的蜂窝，里面残留着一些灰白色的矿渣。
叶云天每走到一处矿囊就停下来，用手掌贴在石壁上闭目感应片刻，然后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老者的手掌贴石壁的手法很专业——五指张开，掌心贴实，虎口对准矿脉走向。这是老矿工用来感应灵气残留的手法。
“大长老，这些矿囊还有灵气吗？”叶辰忍不住问道。
“有的话我早就说了。”叶云天眼皮都没抬。
叶辰讪讪地闭上了嘴。
矿道在前方分成了三个岔口。叶云天在岔口前停下，铁木杖在地面上轻轻顿了三下，像是在思考走哪条路。
三个岔口分别是东、东南、东北三个方向，每条岔口的洞口都没有任何标记。叶云天似乎早有腹稿，毫不犹豫选择了东南方向的岔口。
叶修认出这个岔口。父亲的羊皮纸地图上有这个位置——东南岔口往里走四十步，有一处废弃的矿囊，矿囊底部有一道不太明显的裂缝，裂缝对面是一个被石壁遮挡的天然小洞，那个小洞的尽头连接着另一条矿道，正好绕回西南方向的探矿支道。这是绕行路线的第二个关键节点。
机会来了。
队伍走进东南岔口约莫三十步时，叶修悄悄放缓了脚步。他从腰袋中取出那枚在济世堂修好的静心丹含在嘴里，没有吞，只是让丹药停留在舌根下。
同时放慢呼吸，让呼吸的节奏和脚步的节奏错开，这样自己的脚步声听起来就会和队伍里其他人的脚步声产生微妙的时间差。
这是在狭窄矿道里制造听觉错觉最简单的办法——人耳对步调节奏很敏感，一旦有人的脚步和大家不一致，就会显得这个人“不在队伍里”。
但如果错开的幅度很小，大脑会下意识地把那个人的脚步忽略掉，以为他还在队伍里。
走到废弃矿囊旁时，叶修忽然停下来，假装弯腰系鞋带。
他蹲下身时双手并用，左手假装摆弄靴子，右手却悄悄将腰袋上系着的一根备用麻绳头解松了一截，让它从腰袋边缘露出一段绳头。
蹲下、解绳、起身，动作一气呵成，周围的护卫只看到他站起来重新跟上队伍。
然后，他无声无息地向后退了两步，侧身闪进了矿囊旁的阴影里。
废弃矿囊不大，深约六尺，宽约三尺，刚好容一个人侧身藏在里面。
矿囊底部果然和父亲地图标注的一样，有一道天然裂缝，约有一尺多宽，从地面一直裂到腰部高度。裂缝边缘的岩石参差不齐，像两张咬合的锯齿。
叶修侧身挤进裂缝，后背和胸口同时蹭到了裂缝两侧的石壁。裂缝里面是一个被钟乳石遮挡的小洞，洞口极窄，但内部稍宽，足够一个人弯腰站立。
他钻出小洞的另一端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完全陌生的矿道里。这条矿道比东侧的主矿道窄得多，石壁上没有任何开采痕迹，说明当年矿工们根本没有发现这里。
岩壁是天然的石灰岩，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在火折子的微光下闪着湿润的光泽。
矿道的地面微微向下倾斜，空气明显比东侧矿道更加潮湿，而且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幽冥苔菌毯特有的气味——在这里更加清晰可辨。
叶修认得这个气味。昨天在溶洞里维修菌毯时，那种清新的青草气息取代了原本的甜腥味。但这里的气味是甜腥的——说明这里的菌毯还在，没有被维修过。离灵脉节点越近，菌毯越密集。
他没有立刻往矿道深处走，而是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父亲地图的路线。
从这条废弃矿道往下走约六十步，会到达一个三岔路口。左转通往塌方区——那里就是昨天那条探矿支道尽头的碎石堆，堵死了走不通。
右转通向地下暗河——父亲地图上的那条虚线退路。直走则通往天然石窟——灵脉节点的所在。
三岔路口的位置很好记，因为路口顶上悬挂着一根巨大的石钟乳，父亲在地图上把它画成了一柄倒悬的剑。
叶修举起火折子，沿着矿道往下走。
矿道越来越湿。脚下的碎石路面渐渐变成了光滑的流石板，上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膜，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头顶的石壁上不断有水珠渗出，顺着石缝往下流，滴在脖子里冰凉刺骨。空气也变得更加潮湿厚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水。
走了约莫六十步，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
路口顶上悬挂着一根巨大的石钟乳，足有三尺多长，末端尖锐如剑尖，在火折子的光芒中闪着水光。
水滴沿着钟乳石的表面缓缓滑落，一滴一滴地坠在地面上，已经滴出了一个浅浅的石窝。这就是父亲地图上那个“倒悬剑”地标。
叶修站在三岔路口中央，举起火折子逐一照了照三个方向。
左边岔道——塌方区方向。洞口堆积着大量碎石，和昨天在探矿支道尽头看到的碎石堆应该是同一处塌方。碎石从地面堆到洞顶，把矿道完全堵死。走不通。
右边岔道——地下暗河方向。洞口吹出一股湿润的冷风，风中有明显的水声，虽然还很远，但能听出是流动的水声而非滴水声。
地面微微向下倾斜，石壁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那就是父亲地图上的退路。
中间岔道——天然石窟方向。洞口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石壁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灰白色菌毯。
菌毯在这里格外厚，几乎有一指节那么厚，表面绒毛活跃地颤动着。灵气浓度急剧升高，连火折子的火焰都变得更亮了——那是灵气助燃的现象。
【灵气浓度：标准环境的三十八倍。已锁定灵脉破损节点，位于前方三十步，天然石窟内。】
三十八倍。
这个数字让叶修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三十八倍的标准环境灵气浓度，在万年前的天宇大陆或许只相当于一个普通灵山洞府的日常水平，但在如今，这已经是他在这个世界里感受到的最高灵气浓度。三十步外，就是灵脉节点。
叶修没有急着往前走，而是先检查了右边的岔道——地下暗河方向。他往里走了约莫二十步，矿道突然变宽，眼前出现了一条宽约两丈的地下暗河。河水漆黑如墨，流速不快但水量很大，河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河岸边有一条窄窄的石滩，刚好容一人贴着石壁行走。石滩尽头有一个向上的斜坡，斜坡上方的石缝中透出一线天光——那里应该就是父亲地图上标注的出口，通往矿洞西侧的灵溪源头。
退路确认完毕。
叶修从怀中取出轻身符，贴在双腿上。一股轻盈的气流包裹住他的小腿和脚踝，身体的重量似乎减轻了两三成，走路时脚底触地的感觉变得更加轻柔。然后他回到三岔路口，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了中间的岔道。
菌毯越来越厚。走了不到十步，石壁上的菌毯已经从灰白色变成了惨白色，厚度也从一指节增加到两指节。
菌毯表面的绒毛不再是被动地颤动，而是在没有风的情况下主动摇摆，像无数条细小的白色触手在空气中抓挠着什么。每一次呼吸，空气中那股甜腥气就浓一分，浓得几乎让人作呕。
叶修将含在舌根下的静心丹吞下去，一股清凉的药力直冲脑门，将那股令人昏沉的甜腥气压了下去。
二十步。
石壁上出现了人工开凿的痕迹。不是矿工们粗糙的凿痕，而是某种更加精细、更加古老的雕刻纹路。
这些纹路被菌毯覆盖了大半，但从菌毯较薄的部位可以看出，纹路呈螺旋状分布，每一道弧线都精准流畅，不像是矿工用来标记方向的简单符号，更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纹路。
这绝不是矿工刻的。矿工不会在这种地方刻这么精细的纹路。
叶修伸手拂去一片菌毯。菌毯下的石壁上，露出了一小段完整的纹路——一个由八道弧线组成的正八边形，每个角上都有一处节点，节点之间以直线相连。这个图案他见过。
和《阵法入门》上记载的聚灵阵阵盘纹路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几十倍，刻在了一整面石壁上。
这不是天然石窟。这是人造的阵法遗迹。有人在万年前，在这个灵脉节点的位置，刻下了一个巨大的聚灵阵。
叶修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震撼。万年前的修士，在这地下三十丈深处，在灵脉节点的位置刻下聚灵阵，他们想做什么？是借助灵脉的力量修炼？还是用聚灵阵来温养灵脉？亦或是镇压什么东西？
他越过石壁上的阵法纹路，继续往前走。
天然石窟的入口就在前方。那是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洞口，高约一丈，宽约六尺。
洞口被一层厚厚的菌毯完全覆盖，菌毯在这里已经厚得像一床棉被，表面绒毛疯狂地摇摆着，像是感应到了活人的靠近。
叶修拔出长刀，用刀尖挑开洞口处的菌毯，割开的口子里渗出大量乳白色的黏液，散发出的甜腥味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菌毯被割断时，整个石壁上的菌毯都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是被割伤的活物。
他收刀入鞘，侧身钻进了石窟。
石窟内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这是一个直径约十丈的圆形石窟，顶部高达五丈，形状规则得近乎完美。
石窟中央矗立着一根直径三尺的天然石柱，从地面直通洞顶，像一根撑天的巨柱。石柱表面刻满了和石壁上一模一样的阵法纹路，密密麻麻，从底部一直延伸到洞顶。
但所有的纹路都布满了裂纹——细密的、纵横交错的裂纹，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覆盖在石柱表面。
石柱底部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凹槽，凹槽内积聚着一小汪乳白色的液体。不是菌毯分泌的黏液——叶修能感觉到，那液体中蕴含着极其精纯的灵气。
每一滴液体散发出的灵气，都比他手中那块低阶灵石要浓郁得多。液体的表面微微荡漾着，每隔几息就会泛起一圈涟漪，涟漪的节奏和他在矿道里听到的低频声波完全同步。
这就是灵脉节点。不是枯竭的石头，不是残存的矿脉，而是一根刻满了万年前阵法纹路的灵脉核心。裂纹就是破损的节点。那汪乳白色的液体，就是灵脉仅剩的本源。
而它还在呼吸。
【已抵达灵脉破损节点核心位置。检测到灵脉残余本源约百分之七，节点破损程度——严重。
预计维修消耗灵气五百点，预估反馈灵气两千至三千点。维修后灵脉将在方圆百丈内恢复低浓度灵气环境，预计三至七日后达到稳定状态。
警告：维修过程中会产生强烈灵气波动，波动范围可达方圆百丈。强烈建议确认周围环境安全后再进行维修操作。】
五千多点。
叶修站在原地，花了整整十息的时间来消化这个数字。维修灵脉节点消耗五百点，反馈两千到三千点，净赚一千五到两千五百点。
这个数字足以让他的灵气储备直接突破三千点大关。更重要的是，灵脉恢复运转后，这片方圆百丈的区域将重新拥有灵气。到那时，他的修炼速度将是现在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
系统说了，维修过程中会产生强烈灵气波动。方圆百丈内的修士都能感知到。现在叶家的人就在不到百丈外的东侧矿道里，赵家的人也可能在附近。如果他在维修过程中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先解决后顾之忧。
叶修退出石窟，回到三岔路口，将目光投向右边岔道——地下暗河的方向。
他要先把退路彻底打通。万一维修灵脉时惊动了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他可以立刻从地下暗河离开。那条路通向矿洞西侧的灵溪源头，只要出了矿洞就是落霞山南麓，他对那里的地形很熟悉。
他走进右边岔道，来到暗河边。暗河的流速比刚进来时快了一些，河面上的白雾也更浓了。
叶修沿着河岸的石滩一路往前走，走到石滩尽头的斜坡处。斜坡上方的石缝透出一线天光，但石缝太窄，只能容一只手伸出去。
叶修将手掌按在石缝边缘的岩壁上。
“系统，维修这个出口。扩大石缝到能容一人通过。”
【维修目标：天然石缝。当前宽度两寸，目标宽度两尺。消耗灵气十五点。】
岩壁无声无息地裂开，石缝在微光中缓缓扩大，碎石化为粉末消散在空气中。几个呼吸的工夫，石缝就扩成了一个两尺来宽的洞口。
洞外的天光涌入，照亮了整段暗河河道。外面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隐约能听到远处的溪水声——那就是灵溪。
叶修钻出洞口，在洞口外站了片刻，记住了周围的地形。然后他重新钻回矿洞，沿着暗河石滩走回三岔路口。
第二步，清除菌毯。
石窟周围的菌毯和灵脉形成了寄生关系。如果不先清除菌毯，维修灵脉节点时释放的灵气会被菌毯大量吸走，影响维修效果。而且菌毯分泌的致幻黏液也是个隐患，谁知道维修过程中大量吸入致幻成分会不会导致幻觉。
叶修将双手按在三岔路口的石壁上，掌心贴着厚厚的菌毯。菌毯表面冰凉滑腻，绒毛触到掌心时微微收缩，像是在躲避。
“系统，维修这片区域的菌毯。范围——三岔路口到石窟入口，全部。”
【维修目标：异化幽冥苔菌毯，面积约三十丈见方。消耗灵气三百五十点。预估反馈灵气五百至六百五十点。】
三百五十点。
叶修心中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他现在有一千两百多点灵气，维修菌毯消耗三百五十点，反馈五百到六百五十点，净赚一百五到三百点。维修完菌毯后，他的灵气储备将在一千三百五十到一千五百点之间。然后再花五百点维修灵脉节点，反馈两千到三千点，最终储备将突破三千点大关。
值。
“确认维修。”
温热的能量从掌心涌出，比昨天在溶洞里维修菌毯时更加汹涌。银白色的光芒沿着菌毯的纹路向四面八方扩散，像一张光网覆盖了整片石壁。光芒所过之处，惨白色的菌毯缓缓变为淡绿色，疯狂摇摆的绒毛伏倒贴壁，渗出的乳白色黏液凝固干涸，那股令人窒息的甜腥味逐渐被清新的青草气息取代。
石窟入口处那层厚厚的菌毯也在光芒中缓缓变薄、变色，最终化为一层淡绿色的薄苔，安静地贴在石壁上。
【维修完成。异化幽冥苔已全部恢复为正常幽冥苔。获得灵气反馈六百二十点。】
【当前灵气储备：一千五百零五点。】
六百二十点反馈，比预想的还多了不少。
叶修收回双手，满意地看着恢复正常的石壁。正常的幽冥苔呈淡绿色，质地柔软湿润，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气。它们仍然以微量灵气为食，但不再分泌致幻黏液，也不再主动腐蚀岩层。和灵脉的关系从寄生变成了共生——苔藓吸收灵脉逸散的微量灵气，同时其根系加固了周围的岩层，反而对灵脉起到了保护作用。
石窟周围的空气也清新了许多，那股让人昏沉的甜腥气几乎完全消失了。
第三步，也是最后一步——维修灵脉节点。
叶修站在石窟中央的石柱前，抬头仰望着这根刻满了万年前阵法纹路的灵脉核心。石柱上的裂纹在火折子的光芒中格外刺眼，每一道裂纹都代表着灵脉的一处伤口。那汪乳白色的本源液体在石柱底部的凹槽中微微荡漾，涟漪的节奏缓慢而沉重，像一颗虚弱的心脏在勉强跳动。
百分之七的残余本源。
万年前，这根石柱中流淌的灵气恐怕是现在的几十倍、几百倍。万年前，这个天然石窟里的灵气浓度恐怕能凝聚成肉眼可见的白雾，修士在这里修炼一日抵得上外面一年。万年前，那个在这根石柱上刻下聚灵阵的修士，大概从未想过有一天灵脉会枯竭到这个地步。
叶修将双手按在石柱表面，掌心贴在两道最宽的裂纹之间。
石柱冰凉刺骨，但能感觉到内部有一股极微弱的脉动——那是灵脉仅剩的生机。
“系统，维修灵脉节点。”
【维修目标：青云城地下灵脉第三节点。当前破损程度——严重。残余本源百分之七。预计维修消耗灵气五百点。开始维修。】
话音落下，叶修感觉丹田中的灵气储备猛然被抽走了一大截。五百点灵气化为一股浩荡的暖流，从掌心涌入石柱。
石柱剧烈地震颤起来。
不是幻觉——整根石柱都在震动，石窟顶部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掉，地面也在微微抖动。石柱表面的裂纹在银白色光芒的灌注下缓缓愈合，从底部到顶部，一道接一道，裂缝中迸发出耀眼的白光。那光芒不是火把的暖黄色，而是一种清冷的、纯粹的、像月光一样的银白色——那是灵气本身的颜色。
石柱底部的凹槽中，那汪乳白色的本源液体也在变化。液体表面剧烈地翻涌起来，体积缓缓增大，从浅浅的一汪变成了盈满凹槽的小潭，又从凹槽边缘溢出，沿着石柱根部的阵纹纹路向外扩散。液体的颜色也从乳白色慢慢变成了一种温润的玉白色，散发出的灵气浓郁得几乎让人醉倒。
叶修感觉到自己的毛孔全都张开了。周围的灵气浓度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飙升，三十八倍、五十倍、一百倍、两百倍……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在飞速跳动，快得他根本看不清。
石窟石壁上的古老阵法纹路也被激活了。那些被菌毯覆盖了万年的纹路，此刻绽放出璀璨的银光，从石窟入口一直延伸到石柱顶端，所有的纹路都亮了起来。正八边形的聚灵阵开始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维修进度：百分之六十三。灵脉节点正在恢复基础功能。当前灵气浓度已达到标准环境的三百倍，仍在上升。警告：灵气波动已扩散至方圆八十丈，仍在扩大。检测到矿道内有其他生命体正在靠近。】
有人来了。
叶修暗骂一声，但双手不能离开石柱——维修过程一旦中断，不仅五百点灵气白费，灵脉节点也可能因为能量反噬而彻底崩毁。他只能咬着牙，感受着丹田中的灵气被持续抽走，同时祈祷来的人不是敌人。
【维修进度：百分之八十九。灵气波动范围：方圆一百二十丈。生命体距离：六十丈、五十五丈、五十丈——】
石窟入口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叶修转头看去，火光从矿道的拐角处透了进来，紧接着，一个苍老的身影拄着铁木杖出现在石窟入口。
叶云天。
大长老站在石窟入口处，身后跟着两个护卫。他那双犀利的眼睛扫过石窟中央光芒四射的石柱，扫过石壁上旋转的古老阵法纹路，最后落在叶修身上。
叶修双手按在石柱上，正维持着维修的姿态。
叶云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愤怒或惊讶，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像是看到了一件意料之中但又不想看到的事。
“果然是你。”叶云天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在灵脉的嗡鸣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但叶修听清了每一个字。
【维修进度：百分之九十七。】
“大长老，”叶修开口，声音因为灵气的剧烈波动而微微发颤，“我可以解释——”
“不用。”叶云天打断了他。老者拄着铁木杖往前走了一步，那双犀利的眼睛紧盯着石柱上愈合的裂纹和流转的阵纹，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他看了很久。
久到叶修的维修进度跳到了百分之百。
【灵脉节点维修完成。消耗灵气五百点。当前灵脉残余本源恢复至百分之二十八，预计三日后可恢复至百分之四十五，七日后达到稳定状态。灵脉功能已恢复基础运转，方圆百丈内灵气浓度将在稳定后维持在天宇大陆标准环境的五十至八十倍。】
【获得灵气反馈：两千八百点。】
【当前灵气储备：三千八百零五点。】
石柱上的光芒缓缓收敛，从耀眼的银白色变成了温润的玉白色。石窟石壁上的阵法纹路也停止了旋转，但纹路本身仍然发着微弱的荧光。石窟中的灵气浓度最终稳定在了标准环境的四百倍左右——但系统说了，这只是维修过程中的峰值，稳定后会降到五十到八十倍。即便如此，也已经是如今天宇大陆的数十倍了。
叶修松开双手，转过身来，面对着叶云天。
两个人在灵脉的光芒中对视。
叶云天身后的两个护卫已经完全惊呆了。他们瞪大眼睛看着石柱上的阵纹光芒，看着凹槽中那一汪玉白色的灵液，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叶铁山不在——他大概是带着另外两个护卫继续在主矿道里搜寻。跟在大长老身后的这两个护卫，都是普通的后天七重武者，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这种景象。
“你们，”叶云天忽然开口，对两个护卫说道，“去守在石窟外面。任何人靠近，格杀勿论。”
两个护卫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抱拳应道：“是！”转身跑出了石窟。
石窟里只剩下叶修和叶云天两个人。
叶云天拄着铁木杖，缓缓绕着石柱走了一圈。他伸出枯瘦的手，用指尖轻轻触碰石柱表面的阵纹。银光在他的指尖跳跃，将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映得格外清晰。
“聚灵阵。”叶云天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万年前的聚灵阵。老朽只在古籍里见过这种纹路，没想到还能亲眼看到它亮起来。”
叶修沉默地看着大长老。他在评估局势。
叶云天没有立刻动手，也没有立刻喊人。他让护卫守在石窟外面，自己单独和叶修说话。这说明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至少，不完全是来兴师问罪的。
“你怎么做到的？”叶云天转过身，那双犀利的眼睛直视叶修，“老朽在族会上说过，天宇大陆灵根萎缩后还能恢复的人，一万年来从未有过。你的灵根恢复了，修为恢复了，现在还能修复灵脉。叶修，你到底是谁？”
叶修沉默了一息。
他有很多选择。可以编一个理由，就像之前对叶福说的“回春手”那样。可以含糊其辞，说自己也不清楚。甚至可以反客为主，质问叶云天为什么对这个矿洞如此熟悉。
但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羊皮纸地图，放在石柱的凹槽边缘，展开让叶云天看。
“这张地图，是我父亲叶远山留下的。”叶修的声音平静而低缓，“六年前，他来过这个石窟。在这根石柱下打坐三日，修为从后天九重直入先天。他在地图上写，石窟深处似有生灵气息，未敢深入。然后他离开了矿洞，再也没有回到叶家。大长老，我修复灵脉，一是为了叶家，二是为了查清我父亲的死因。”
叶云天拿起羊皮纸，看着上面熟悉而潦草的字迹，苍老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石窟里只有灵脉低沉的嗡鸣声和水滴从钟乳石上坠落的声音。
“远山。”叶云天终于开口，声音比以前更加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他进的不是石窟深处。他进的是更下面的地方。”
叶修心脏猛地一跳。
“更下面？”
叶云天没有直接回答。他将羊皮纸翻到背面，指着那行血字——“石窟深处似有生灵气息”。
“你父亲用的词是‘生灵气息’。”叶云天缓缓说道，“不是‘妖兽’，不是‘异兽’，是‘生灵’。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叶修摇了摇头。
“生灵这个词，在矿工的术语里，指的是人。”叶云天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你父亲在石窟深处感应到的，是人的气息。”
石窟中的灵气光芒在石柱上缓缓流转，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叶修感觉自己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人。
万年来无人踏足的矿洞最深处，被封禁的“勿入”区域，灵脉节点的正下方。六年前，他的父亲在这里感应到了人的气息。
而就在今天，就在刚才，系统告诉他，矿洞深处有生命体正在靠近。
叶修背靠石壁，膝上横着长刀，呼吸平稳而均匀。他的眼睛闭着，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但实际上整夜都在半睡半醒之间徘徊。
每当篝火的燃烧声稍有变化，或者矿道深处传来一丝异样的气流，他的眼皮就会微微颤动一下，耳朵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
这是前世多年熬夜养成的习惯——需要休息但又不能完全放松时，就让自己浮在睡眠的表面上，随时可以沉下去，也随时可以浮上来。
叶铁山安排了两班守夜。前半夜由两名护卫值守，后半夜换另外两名。
护卫们都很尽职，每隔半个时辰就会起来巡视一圈，检查矿道两端的警戒绳和铃铛。铃铛一整夜都没有响过。那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也没有再出现过。
叶修听到护卫们换班时的低语。“什么都没有，”一个护卫说，“鬼影子都没一个。”另一个护卫骂了一句脏话，说宁可遇到鬼影子也不想再听到那种声音。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各自抱着兵器坐在火堆旁，眼睛盯着黑漆漆的矿道深处。
天快亮的时候，叶修终于沉下去睡了约莫半个时辰。
再睁开眼时，篝火已经烧成了暗红色的炭堆，空气中弥漫着木炭燃尽后的焦味。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靠石壁坐了一整夜，后背又酸又僵，但体内的灵力却在休息中自动运转了不知多少个周天，丹田中的灵力比昨晚更加充盈。
他内视了一下。丹田中的灵力已经溢满到了练气四重初期的极限，瓶颈处的壁垒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像一道被水泡软了的土墙。
只差最后一掌，就能推开那扇门，踏入练气四重中期。叶修有预感，这个契机就在今天。
叶铁山第一个起身。络腮胡的护卫队长将精铁大盾从背上卸下来检查了一遍，又挨个检查了每个护卫的兵器。
检查到叶修的布裹长刀时，他多看了两眼——昨晚叶修在支道里钻来钻去，刀鞘上的布磨出了几个小洞，露出底下银亮的刀身。叶铁山用手指摸了摸露出的刀身，抬头看了叶修一眼。
“少爷这把刀不错，比库房里大多数货色都强。”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一把普通的兵器。
“铁山叔过奖了，”叶修接过长刀，“只是普通百炼铁刀。”叶铁山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检查其他人的装备。
叶天雄起身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查看退路。他带着两个护卫沿来时的路往回走了一段，仔细检查了斜坡道上方的支撑结构和麻绳的完好程度。回来时脸色如常，说明退路没有问题。
大长老叶云天起得很早，拄着铁木杖在矿道里慢慢走了一圈，路过叶修身边时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也没有偏移，就像昨晚那番低声的警告从来没有发生过。
叶修心中反而更加警惕。叶云天没有继续盯着他，不是放松了警惕，而是有了十足的把握——这种从容来自于随时可以收网。
如果大长老继续盯着他，他反而可以确认自己只是被怀疑。但大长老完全放开了视线，说明大长老在等，等他主动暴露。
叶峰也起来了。削瘦的青年盘腿坐在火堆旁，用一块油石打磨短刀。磨刀的动作缓慢而专注，一推一拉，节奏稳定。他的眼睛盯着刀刃，但叶修知道他的余光一直在看自己。
叶辰是最后一个起来的，锦袍上沾了不少灰，发冠也歪了，整个人蔫头耷脑的，完全没了昨天进洞时的傲气。
矿洞里的阴冷潮湿和一夜的地铺，把他的精气神磨掉了大半。他坐在火堆旁啃干粮的时候，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
简单用过早饭后，叶天雄将所有人召集到火堆旁，摊开地图。地图的边缘在篝火的余温中微微卷起，他用手指点在底层采矿区的东南角。
“今天兵分两路。一路由大长老带领，走昨天没走完的主矿道分支，继续探查采矿区东侧的矿脉遗迹。
另一路由我带领，往底层正北方向探。叶铁山带四个护卫跟大长老，剩下的跟我。
正北方向矿道被封了，但封路的石头后面可能有延伸的矿脉。叶修、叶峰、叶辰，你们三个跟着大长老，不要擅自离队。”
叶修心中一动。正北方向。正北方向的主矿道昨天在竖井底部就被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封住了，洞口的青苔都结了老厚。家主今天要专门去探正北方向，这个安排有点意思。
再结合昨晚叶云天点破他鞋上沾的灰，叶修忽然有了一个猜想——叶云天昨晚肯定私下跟叶天雄交流过什么。
把年轻一辈全部安排给大长老带队，而大长老昨天已经对叶修起了疑心，这个安排绝不是巧合。这是在用叶云天当锁，锁住年轻一辈的行动自由。
但叶修没有提出异议，反而暗自松了口气。正北方向是封死的，没有什么可探的，真正的灵脉节点在西南方向的支道深处。
叶云天的分队继续在采矿区东侧打转，而家主带队去正北，两队人都不在西南方向。只要他能找到机会脱离叶云天的队伍，西南方向的支道就是无人区。
分派完毕，队伍重新列队。下天梯竖井时，所有人对瘴气和狭窄的石阶都已经有了经验，比昨天快得多。叶铁山在前，护卫们紧跟着，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所有人就抵达了竖井底部。
竖井底部的瘴气比昨天似乎又浓了几分，火把烧得暗红，火焰缩成了蚕豆大小。
“分头行动。一个时辰后回竖井底部集合，”叶天雄沉声道，他看了叶修一眼，那目光停留了一瞬，似乎有某种微妙的意味，“记住，不准单独行动。”
两队人分道扬镳。叶云天拄着铁木杖走在最前面，铁木杖底部的金属箍敲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是某种缓慢而坚定的计时。
四个护卫前后左右各两人，把叶修、叶峰、叶辰夹在中间。叶辰走在最中间，离护卫最近，显然把自身安全看得比什么都重。
叶峰走在大长老身后不远的位置，不时低头看一眼脚下的碎石。叶修走在队伍末尾偏右的位置，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是个安分的跟班。
队伍沿着底层采矿区的东侧矿道缓缓前进。这里是昨天没走过的路段，矿道两侧的石壁上到处都是开采留下的痕迹，有的矿囊被凿得像个空心的蜂窝，里面残留着一些灰白色的矿渣。
叶云天每走到一处矿囊就停下来，用手掌贴在石壁上闭目感应片刻，然后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老者的手掌贴石壁的手法很专业——五指张开，掌心贴实，虎口对准矿脉走向。这是老矿工用来感应灵气残留的手法。
“大长老，这些矿囊还有灵气吗？”叶辰忍不住问道。
“有的话我早就说了。”叶云天眼皮都没抬。
叶辰讪讪地闭上了嘴。
矿道在前方分成了三个岔口。叶云天在岔口前停下，铁木杖在地面上轻轻顿了三下，像是在思考走哪条路。
三个岔口分别是东、东南、东北三个方向，每条岔口的洞口都没有任何标记。叶云天似乎早有腹稿，毫不犹豫选择了东南方向的岔口。
叶修认出这个岔口。父亲的羊皮纸地图上有这个位置——东南岔口往里走四十步，有一处废弃的矿囊，矿囊底部有一道不太明显的裂缝，裂缝对面是一个被石壁遮挡的天然小洞，那个小洞的尽头连接着另一条矿道，正好绕回西南方向的探矿支道。这是绕行路线的第二个关键节点。
机会来了。
队伍走进东南岔口约莫三十步时，叶修悄悄放缓了脚步。他从腰袋中取出那枚在济世堂修好的静心丹含在嘴里，没有吞，只是让丹药停留在舌根下。
同时放慢呼吸，让呼吸的节奏和脚步的节奏错开，这样自己的脚步声听起来就会和队伍里其他人的脚步声产生微妙的时间差。
这是在狭窄矿道里制造听觉错觉最简单的办法——人耳对步调节奏很敏感，一旦有人的脚步和大家不一致，就会显得这个人“不在队伍里”。
但如果错开的幅度很小，大脑会下意识地把那个人的脚步忽略掉，以为他还在队伍里。
走到废弃矿囊旁时，叶修忽然停下来，假装弯腰系鞋带。
他蹲下身时双手并用，左手假装摆弄靴子，右手却悄悄将腰袋上系着的一根备用麻绳头解松了一截，让它从腰袋边缘露出一段绳头。
蹲下、解绳、起身，动作一气呵成，周围的护卫只看到他站起来重新跟上队伍。
然后，他无声无息地向后退了两步，侧身闪进了矿囊旁的阴影里。
废弃矿囊不大，深约六尺，宽约三尺，刚好容一个人侧身藏在里面。
矿囊底部果然和父亲地图标注的一样，有一道天然裂缝，约有一尺多宽，从地面一直裂到腰部高度。裂缝边缘的岩石参差不齐，像两张咬合的锯齿。
叶修侧身挤进裂缝，后背和胸口同时蹭到了裂缝两侧的石壁。裂缝里面是一个被钟乳石遮挡的小洞，洞口极窄，但内部稍宽，足够一个人弯腰站立。
他钻出小洞的另一端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完全陌生的矿道里。这条矿道比东侧的主矿道窄得多，石壁上没有任何开采痕迹，说明当年矿工们根本没有发现这里。
岩壁是天然的石灰岩，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在火折子的微光下闪着湿润的光泽。
矿道的地面微微向下倾斜，空气明显比东侧矿道更加潮湿，而且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幽冥苔菌毯特有的气味——在这里更加清晰可辨。
叶修认得这个气味。昨天在溶洞里维修菌毯时，那种清新的青草气息取代了原本的甜腥味。但这里的气味是甜腥的——说明这里的菌毯还在，没有被维修过。离灵脉节点越近，菌毯越密集。
他没有立刻往矿道深处走，而是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父亲地图的路线。
从这条废弃矿道往下走约六十步，会到达一个三岔路口。左转通往塌方区——那里就是昨天那条探矿支道尽头的碎石堆，堵死了走不通。
右转通向地下暗河——父亲地图上的那条虚线退路。直走则通往天然石窟——灵脉节点的所在。
三岔路口的位置很好记，因为路口顶上悬挂着一根巨大的石钟乳，父亲在地图上把它画成了一柄倒悬的剑。
叶修举起火折子，沿着矿道往下走。
矿道越来越湿。脚下的碎石路面渐渐变成了光滑的流石板，上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膜，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头顶的石壁上不断有水珠渗出，顺着石缝往下流，滴在脖子里冰凉刺骨。空气也变得更加潮湿厚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水。
走了约莫六十步，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
路口顶上悬挂着一根巨大的石钟乳，足有三尺多长，末端尖锐如剑尖，在火折子的光芒中闪着水光。
水滴沿着钟乳石的表面缓缓滑落，一滴一滴地坠在地面上，已经滴出了一个浅浅的石窝。这就是父亲地图上那个“倒悬剑”地标。
叶修站在三岔路口中央，举起火折子逐一照了照三个方向。
左边岔道——塌方区方向。洞口堆积着大量碎石，和昨天在探矿支道尽头看到的碎石堆应该是同一处塌方。碎石从地面堆到洞顶，把矿道完全堵死。走不通。
右边岔道——地下暗河方向。洞口吹出一股湿润的冷风，风中有明显的水声，虽然还很远，但能听出是流动的水声而非滴水声。
地面微微向下倾斜，石壁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那就是父亲地图上的退路。
中间岔道——天然石窟方向。洞口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石壁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灰白色菌毯。
菌毯在这里格外厚，几乎有一指节那么厚，表面绒毛活跃地颤动着。灵气浓度急剧升高，连火折子的火焰都变得更亮了——那是灵气助燃的现象。
【灵气浓度：标准环境的三十八倍。已锁定灵脉破损节点，位于前方三十步，天然石窟内。】
三十八倍。
这个数字让叶修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三十八倍的标准环境灵气浓度，在万年前的天宇大陆或许只相当于一个普通灵山洞府的日常水平，但在如今，这已经是他在这个世界里感受到的最高灵气浓度。三十步外，就是灵脉节点。
叶修没有急着往前走，而是先检查了右边的岔道——地下暗河方向。他往里走了约莫二十步，矿道突然变宽，眼前出现了一条宽约两丈的地下暗河。河水漆黑如墨，流速不快但水量很大，河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河岸边有一条窄窄的石滩，刚好容一人贴着石壁行走。石滩尽头有一个向上的斜坡，斜坡上方的石缝中透出一线天光——那里应该就是父亲地图上标注的出口，通往矿洞西侧的灵溪源头。
退路确认完毕。
叶修从怀中取出轻身符，贴在双腿上。一股轻盈的气流包裹住他的小腿和脚踝，身体的重量似乎减轻了两三成，走路时脚底触地的感觉变得更加轻柔。然后他回到三岔路口，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了中间的岔道。
菌毯越来越厚。走了不到十步，石壁上的菌毯已经从灰白色变成了惨白色，厚度也从一指节增加到两指节。
菌毯表面的绒毛不再是被动地颤动，而是在没有风的情况下主动摇摆，像无数条细小的白色触手在空气中抓挠着什么。每一次呼吸，空气中那股甜腥气就浓一分，浓得几乎让人作呕。
叶修将含在舌根下的静心丹吞下去，一股清凉的药力直冲脑门，将那股令人昏沉的甜腥气压了下去。
二十步。
石壁上出现了人工开凿的痕迹。不是矿工们粗糙的凿痕，而是某种更加精细、更加古老的雕刻纹路。
这些纹路被菌毯覆盖了大半，但从菌毯较薄的部位可以看出，纹路呈螺旋状分布，每一道弧线都精准流畅，不像是矿工用来标记方向的简单符号，更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纹路。
这绝不是矿工刻的。矿工不会在这种地方刻这么精细的纹路。
叶修伸手拂去一片菌毯。菌毯下的石壁上，露出了一小段完整的纹路——一个由八道弧线组成的正八边形，每个角上都有一处节点，节点之间以直线相连。这个图案他见过。
和《阵法入门》上记载的聚灵阵阵盘纹路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几十倍，刻在了一整面石壁上。
这不是天然石窟。这是人造的阵法遗迹。有人在万年前，在这个灵脉节点的位置，刻下了一个巨大的聚灵阵。
叶修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震撼。万年前的修士，在这地下三十丈深处，在灵脉节点的位置刻下聚灵阵，他们想做什么？是借助灵脉的力量修炼？还是用聚灵阵来温养灵脉？亦或是镇压什么东西？
他越过石壁上的阵法纹路，继续往前走。
天然石窟的入口就在前方。那是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洞口，高约一丈，宽约六尺。
洞口被一层厚厚的菌毯完全覆盖，菌毯在这里已经厚得像一床棉被，表面绒毛疯狂地摇摆着，像是感应到了活人的靠近。
叶修拔出长刀，用刀尖挑开洞口处的菌毯，割开的口子里渗出大量乳白色的黏液，散发出的甜腥味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菌毯被割断时，整个石壁上的菌毯都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是被割伤的活物。
他收刀入鞘，侧身钻进了石窟。
石窟内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这是一个直径约十丈的圆形石窟，顶部高达五丈，形状规则得近乎完美。
石窟中央矗立着一根直径三尺的天然石柱，从地面直通洞顶，像一根撑天的巨柱。石柱表面刻满了和石壁上一模一样的阵法纹路，密密麻麻，从底部一直延伸到洞顶。
但所有的纹路都布满了裂纹——细密的、纵横交错的裂纹，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覆盖在石柱表面。
石柱底部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凹槽，凹槽内积聚着一小汪乳白色的液体。不是菌毯分泌的黏液——叶修能感觉到，那液体中蕴含着极其精纯的灵气。
每一滴液体散发出的灵气，都比他手中那块低阶灵石要浓郁得多。液体的表面微微荡漾着，每隔几息就会泛起一圈涟漪，涟漪的节奏和他在矿道里听到的低频声波完全同步。
这就是灵脉节点。不是枯竭的石头，不是残存的矿脉，而是一根刻满了万年前阵法纹路的灵脉核心。裂纹就是破损的节点。那汪乳白色的液体，就是灵脉仅剩的本源。
而它还在呼吸。
【已抵达灵脉破损节点核心位置。检测到灵脉残余本源约百分之七，节点破损程度——严重。
预计维修消耗灵气五百点，预估反馈灵气两千至三千点。维修后灵脉将在方圆百丈内恢复低浓度灵气环境，预计三至七日后达到稳定状态。
警告：维修过程中会产生强烈灵气波动，波动范围可达方圆百丈。强烈建议确认周围环境安全后再进行维修操作。】
五千多点。
叶修站在原地，花了整整十息的时间来消化这个数字。维修灵脉节点消耗五百点，反馈两千到三千点，净赚一千五到两千五百点。
这个数字足以让他的灵气储备直接突破三千点大关。更重要的是，灵脉恢复运转后，这片方圆百丈的区域将重新拥有灵气。到那时，他的修炼速度将是现在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
系统说了，维修过程中会产生强烈灵气波动。方圆百丈内的修士都能感知到。现在叶家的人就在不到百丈外的东侧矿道里，赵家的人也可能在附近。如果他在维修过程中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先解决后顾之忧。
叶修退出石窟，回到三岔路口，将目光投向右边岔道——地下暗河的方向。
他要先把退路彻底打通。万一维修灵脉时惊动了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他可以立刻从地下暗河离开。那条路通向矿洞西侧的灵溪源头，只要出了矿洞就是落霞山南麓，他对那里的地形很熟悉。
他走进右边岔道，来到暗河边。暗河的流速比刚进来时快了一些，河面上的白雾也更浓了。
叶修沿着河岸的石滩一路往前走，走到石滩尽头的斜坡处。斜坡上方的石缝透出一线天光，但石缝太窄，只能容一只手伸出去。
叶修将手掌按在石缝边缘的岩壁上。
“系统，维修这个出口。扩大石缝到能容一人通过。”
【维修目标：天然石缝。当前宽度两寸，目标宽度两尺。消耗灵气十五点。】
岩壁无声无息地裂开，石缝在微光中缓缓扩大，碎石化为粉末消散在空气中。几个呼吸的工夫，石缝就扩成了一个两尺来宽的洞口。
洞外的天光涌入，照亮了整段暗河河道。外面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隐约能听到远处的溪水声——那就是灵溪。
叶修钻出洞口，在洞口外站了片刻，记住了周围的地形。然后他重新钻回矿洞，沿着暗河石滩走回三岔路口。
第二步，清除菌毯。
石窟周围的菌毯和灵脉形成了寄生关系。如果不先清除菌毯，维修灵脉节点时释放的灵气会被菌毯大量吸走，影响维修效果。而且菌毯分泌的致幻黏液也是个隐患，谁知道维修过程中大量吸入致幻成分会不会导致幻觉。
叶修将双手按在三岔路口的石壁上，掌心贴着厚厚的菌毯。菌毯表面冰凉滑腻，绒毛触到掌心时微微收缩，像是在躲避。
“系统，维修这片区域的菌毯。范围——三岔路口到石窟入口，全部。”
【维修目标：异化幽冥苔菌毯，面积约三十丈见方。消耗灵气三百五十点。预估反馈灵气五百至六百五十点。】
三百五十点。
叶修心中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他现在有一千两百多点灵气，维修菌毯消耗三百五十点，反馈五百到六百五十点，净赚一百五到三百点。维修完菌毯后，他的灵气储备将在一千三百五十到一千五百点之间。然后再花五百点维修灵脉节点，反馈两千到三千点，最终储备将突破三千点大关。
值。
“确认维修。”
温热的能量从掌心涌出，比昨天在溶洞里维修菌毯时更加汹涌。银白色的光芒沿着菌毯的纹路向四面八方扩散，像一张光网覆盖了整片石壁。光芒所过之处，惨白色的菌毯缓缓变为淡绿色，疯狂摇摆的绒毛伏倒贴壁，渗出的乳白色黏液凝固干涸，那股令人窒息的甜腥味逐渐被清新的青草气息取代。
石窟入口处那层厚厚的菌毯也在光芒中缓缓变薄、变色，最终化为一层淡绿色的薄苔，安静地贴在石壁上。
【维修完成。异化幽冥苔已全部恢复为正常幽冥苔。获得灵气反馈六百二十点。】
【当前灵气储备：一千五百零五点。】
六百二十点反馈，比预想的还多了不少。
叶修收回双手，满意地看着恢复正常的石壁。正常的幽冥苔呈淡绿色，质地柔软湿润，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气。它们仍然以微量灵气为食，但不再分泌致幻黏液，也不再主动腐蚀岩层。和灵脉的关系从寄生变成了共生——苔藓吸收灵脉逸散的微量灵气，同时其根系加固了周围的岩层，反而对灵脉起到了保护作用。
石窟周围的空气也清新了许多，那股让人昏沉的甜腥气几乎完全消失了。
第三步，也是最后一步——维修灵脉节点。
叶修站在石窟中央的石柱前，抬头仰望着这根刻满了万年前阵法纹路的灵脉核心。石柱上的裂纹在火折子的光芒中格外刺眼，每一道裂纹都代表着灵脉的一处伤口。那汪乳白色的本源液体在石柱底部的凹槽中微微荡漾，涟漪的节奏缓慢而沉重，像一颗虚弱的心脏在勉强跳动。
百分之七的残余本源。
万年前，这根石柱中流淌的灵气恐怕是现在的几十倍、几百倍。万年前，这个天然石窟里的灵气浓度恐怕能凝聚成肉眼可见的白雾，修士在这里修炼一日抵得上外面一年。万年前，那个在这根石柱上刻下聚灵阵的修士，大概从未想过有一天灵脉会枯竭到这个地步。
叶修将双手按在石柱表面，掌心贴在两道最宽的裂纹之间。
石柱冰凉刺骨，但能感觉到内部有一股极微弱的脉动——那是灵脉仅剩的生机。
“系统，维修灵脉节点。”
【维修目标：青云城地下灵脉第三节点。当前破损程度——严重。残余本源百分之七。预计维修消耗灵气五百点。开始维修。】
话音落下，叶修感觉丹田中的灵气储备猛然被抽走了一大截。五百点灵气化为一股浩荡的暖流，从掌心涌入石柱。
石柱剧烈地震颤起来。
不是幻觉——整根石柱都在震动，石窟顶部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掉，地面也在微微抖动。石柱表面的裂纹在银白色光芒的灌注下缓缓愈合，从底部到顶部，一道接一道，裂缝中迸发出耀眼的白光。那光芒不是火把的暖黄色，而是一种清冷的、纯粹的、像月光一样的银白色——那是灵气本身的颜色。
石柱底部的凹槽中，那汪乳白色的本源液体也在变化。液体表面剧烈地翻涌起来，体积缓缓增大，从浅浅的一汪变成了盈满凹槽的小潭，又从凹槽边缘溢出，沿着石柱根部的阵纹纹路向外扩散。液体的颜色也从乳白色慢慢变成了一种温润的玉白色，散发出的灵气浓郁得几乎让人醉倒。
叶修感觉到自己的毛孔全都张开了。周围的灵气浓度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飙升，三十八倍、五十倍、一百倍、两百倍……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在飞速跳动，快得他根本看不清。
石窟石壁上的古老阵法纹路也被激活了。那些被菌毯覆盖了万年的纹路，此刻绽放出璀璨的银光，从石窟入口一直延伸到石柱顶端，所有的纹路都亮了起来。正八边形的聚灵阵开始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维修进度：百分之六十三。灵脉节点正在恢复基础功能。当前灵气浓度已达到标准环境的三百倍，仍在上升。警告：灵气波动已扩散至方圆八十丈，仍在扩大。检测到矿道内有其他生命体正在靠近。】
有人来了。
叶修暗骂一声，但双手不能离开石柱——维修过程一旦中断，不仅五百点灵气白费，灵脉节点也可能因为能量反噬而彻底崩毁。他只能咬着牙，感受着丹田中的灵气被持续抽走，同时祈祷来的人不是敌人。
【维修进度：百分之八十九。灵气波动范围：方圆一百二十丈。生命体距离：六十丈、五十五丈、五十丈——】
石窟入口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叶修转头看去，火光从矿道的拐角处透了进来，紧接着，一个苍老的身影拄着铁木杖出现在石窟入口。
叶云天。
大长老站在石窟入口处，身后跟着两个护卫。他那双犀利的眼睛扫过石窟中央光芒四射的石柱，扫过石壁上旋转的古老阵法纹路，最后落在叶修身上。
叶修双手按在石柱上，正维持着维修的姿态。
叶云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愤怒或惊讶，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像是看到了一件意料之中但又不想看到的事。
“果然是你。”叶云天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在灵脉的嗡鸣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但叶修听清了每一个字。
【维修进度：百分之九十七。】
“大长老，”叶修开口，声音因为灵气的剧烈波动而微微发颤，“我可以解释——”
“不用。”叶云天打断了他。老者拄着铁木杖往前走了一步，那双犀利的眼睛紧盯着石柱上愈合的裂纹和流转的阵纹，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他看了很久。
久到叶修的维修进度跳到了百分之百。
【灵脉节点维修完成。消耗灵气五百点。当前灵脉残余本源恢复至百分之二十八，预计三日后可恢复至百分之四十五，七日后达到稳定状态。灵脉功能已恢复基础运转，方圆百丈内灵气浓度将在稳定后维持在天宇大陆标准环境的五十至八十倍。】
【获得灵气反馈：两千八百点。】
【当前灵气储备：三千八百零五点。】
石柱上的光芒缓缓收敛，从耀眼的银白色变成了温润的玉白色。石窟石壁上的阵法纹路也停止了旋转，但纹路本身仍然发着微弱的荧光。石窟中的灵气浓度最终稳定在了标准环境的四百倍左右——但系统说了，这只是维修过程中的峰值，稳定后会降到五十到八十倍。即便如此，也已经是如今天宇大陆的数十倍了。
叶修松开双手，转过身来，面对着叶云天。
两个人在灵脉的光芒中对视。
叶云天身后的两个护卫已经完全惊呆了。他们瞪大眼睛看着石柱上的阵纹光芒，看着凹槽中那一汪玉白色的灵液，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叶铁山不在——他大概是带着另外两个护卫继续在主矿道里搜寻。跟在大长老身后的这两个护卫，都是普通的后天七重武者，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这种景象。
“你们，”叶云天忽然开口，对两个护卫说道，“去守在石窟外面。任何人靠近，格杀勿论。”
两个护卫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抱拳应道：“是！”转身跑出了石窟。
石窟里只剩下叶修和叶云天两个人。
叶云天拄着铁木杖，缓缓绕着石柱走了一圈。他伸出枯瘦的手，用指尖轻轻触碰石柱表面的阵纹。银光在他的指尖跳跃，将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映得格外清晰。
“聚灵阵。”叶云天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万年前的聚灵阵。老朽只在古籍里见过这种纹路，没想到还能亲眼看到它亮起来。”
叶修沉默地看着大长老。他在评估局势。
叶云天没有立刻动手，也没有立刻喊人。他让护卫守在石窟外面，自己单独和叶修说话。这说明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至少，不完全是来兴师问罪的。
“你怎么做到的？”叶云天转过身，那双犀利的眼睛直视叶修，“老朽在族会上说过，天宇大陆灵根萎缩后还能恢复的人，一万年来从未有过。你的灵根恢复了，修为恢复了，现在还能修复灵脉。叶修，你到底是谁？”
叶修沉默了一息。
他有很多选择。可以编一个理由，就像之前对叶福说的“回春手”那样。可以含糊其辞，说自己也不清楚。甚至可以反客为主，质问叶云天为什么对这个矿洞如此熟悉。
但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羊皮纸地图，放在石柱的凹槽边缘，展开让叶云天看。
“这张地图，是我父亲叶远山留下的。”叶修的声音平静而低缓，“六年前，他来过这个石窟。在这根石柱下打坐三日，修为从后天九重直入先天。他在地图上写，石窟深处似有生灵气息，未敢深入。然后他离开了矿洞，再也没有回到叶家。大长老，我修复灵脉，一是为了叶家，二是为了查清我父亲的死因。”
叶云天拿起羊皮纸，看着上面熟悉而潦草的字迹，苍老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石窟里只有灵脉低沉的嗡鸣声和水滴从钟乳石上坠落的声音。
“远山。”叶云天终于开口，声音比以前更加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他进的不是石窟深处。他进的是更下面的地方。”
叶修心脏猛地一跳。
“更下面？”
叶云天没有直接回答。他将羊皮纸翻到背面，指着那行血字——“石窟深处似有生灵气息”。
“你父亲用的词是‘生灵气息’。”叶云天缓缓说道，“不是‘妖兽’，不是‘异兽’，是‘生灵’。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叶修摇了摇头。
“生灵这个词，在矿工的术语里，指的是人。”叶云天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你父亲在石窟深处感应到的，是人的气息。”
石窟中的灵气光芒在石柱上缓缓流转，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叶修感觉自己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人。
万年来无人踏足的矿洞最深处，被封禁的“勿入”区域，灵脉节点的正下方。六年前，他的父亲在这里感应到了人的气息。
而就在今天，就在刚才，系统告诉他，矿洞深处有生命体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