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故城风雨起,寒夜定锋芒

奇石藏道,凡骨逆仙 · 水榭散人 · 第35章 · 352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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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万大山的莽荒苍劲渐渐被抛在身后,蜿蜒山道一路向西延伸。林峰裹着一身灰布长衫走在前面,三只半大的白虎紧随其后,踩过落叶碎石,步履比进山时沉稳了太多。

行至半山腰一处向阳的缓坡时,林峰脚步忽然顿住。

坡上立着一座不起眼的小小土坟,几块粗糙青石垒在坟头压着薄土,坟前竖着半块断裂的青石板,石面上用剑痕歪歪扭扭刻着四个字——虎妈之墓。

正是当初母虎托孤离世后,林峰亲手垒下的坟冢。那时他自身难保,却还是捡了石块、刻了石板,给护崽而死的白虎留了一处安身之地。

“都过来。”林峰回身招呼了一声,率先缓步走到坟前。

三只小白虎先是歪头愣了愣,鼻尖轻轻耸动,似乎嗅到了熟悉又遥远的气息,随即全都迈着步子小跑过来,围着土坟轻轻打转。大白最先低下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冰冷的石板,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咽,软乎乎的声音里裹着懵懂的悲伤。二白和小白也跟着凑过去,小爪子轻轻扒着坟土,一声声低嗷,像是在唤着记忆里的母亲。

山风卷着草叶掠过坟头,沙沙作响。

林峰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三小只的模样,心里也泛起几分酸涩。当初荒山偶遇,母虎拼尽最后一口气托孤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一晃一年多过去,奶团子长到半大,他也从丹田破碎的废人,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你们母亲当年为了护着你们,拼了性命。”他抬手轻轻抚上石碑,声音放得很轻,“如今你们长大了,也算没辜负她拼死相护。这一趟出山,前路有风雨,也有血仇,往后跟着我,我护着你们,就像她当年护着你们一样。”

说罢,他对着土坟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三小虎似是听懂了,也齐齐伏下身子,脑袋贴着地面,对着坟冢低低呜咽,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停留了约莫半柱香,林峰才轻声开口:“走吧,以后有机会,我们再回来看她。”

大白最后又蹭了蹭石板,才转身跟上林峰的脚步,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直到土坟彻底隐入山林树影之间,才乖乖收回目光,寸步不离地跟在少年脚边。

山道继续向西延伸,尽头便是盘踞边境百年的落霞城。林峰头上严严实实缠了两圈粗布巾,把锃亮的光头遮得密不透风,只露出眉眼半张脸,看着就像个常年跑山的普通散修。

他走得不疾不徐,心神却分出一缕沉入了丹田御兽塔中。

塔内第一层灵气氤氲,时光流速缓缓铺开,敖裂天正盘坐在灵泉边稳固八彩境界。察觉到林峰的神念探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语气硬邦邦的:“怎么?才刚出十万大山,就迫不及待来看看本王有没有偷懒?”

“哪能啊,裂天老大日理万机,我哪敢催您。”林峰嘴上顺着他的毛捋,心底却疯狂吐槽,好家伙,这才进塔几天,架子端得比山匪寨主还足,嘴上说着不情愿,修炼倒是半点没落下,典型的口嫌体正直。

“算你识相。”敖裂天这才满意地抬了抬下巴,指尖一缕七彩妖力流转,周身第八道彩纹又凝实了几分,“这点微末境界,本王随手便能稳固,倒是你,前头那座破城仇家遍地,你就凭着练气一层的气息晃悠,别刚进城就被人乱棍打出来。”

林峰失笑:“放心,我心里有数。真要是打起来,大不了把你放出来镇场子。”

“休想!”敖裂天瞬间炸毛,“本王乃堂堂八彩吞天蛟,岂能随随便便抛头露面?除非遇上元婴以上的硬茬,否则别来烦我!”说完便一甩衣袖,干脆利落地切断了神念联系,活像怕被林峰抓壮丁。

林峰笑着收回心神,低头看了眼脚边跟着跑的三只小白虎。这一路赶路,三小只长势惊人,如今已有半人高,通体雪白皮毛泛着淡淡莹光,额间王字纹路日渐清晰,寻常低阶妖兽远远嗅到白虎血脉的气息,便夹着尾巴绕道走。

他揉了揉大白的脑袋,指尖拂过它们柔软的耳尖,语气轻了几分:“走吧,咱们回家。”

“家”这个字出口的瞬间,原主尘封的记忆便如潮水般翻涌上来。雕梁画栋的林府、父亲温和的眉眼、母亲端来的热汤,还有那一夜冲天的火光、满地的鲜血、临死前的嘶吼……温热的记忆与冰冷的惨烈交织在一起,林峰脚下的步子微微一顿,眼底的散漫渐渐褪去,覆上一层冷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不急,账要一笔一笔算,仇要一口一口讨。

半日脚程过后,落霞城巍峨的城墙终于遥遥在望。

比起记忆中安稳平和的边城,如今的落霞城处处透着紧绷肃杀。城门处站满了披甲兵士,胸口皆绣着陆、公孙两家的族徽,与城卫队的兵卒混站在一起,挨个盘查进出城的行人。城墙上贴着通缉告示,为首那张画着林家余孽的画像,罪名写着“私通邪修,屠戮同族”,墨迹淋漓,煞有介事。

林峰垂下眼睑,压下眸底的寒意,故意佝偻了些脊背,揣着袖子混在进山归来的散修队伍里。他刻意收敛了所有气息,只放出练气一层的微弱波动,灰头土脸的模样毫不起眼,守城兵士只扫了一眼便不耐烦地挥手放行,连多问一句的兴致都没有。

踏入城门的刹那,市井喧嚣扑面而来,却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

街道两旁最显眼的铺面,从前大多是林家的产业,如今牌匾尽数换了新的,不是陆记便是公孙号。几个穿着锦袍的世家子弟当街纵马疾驰,撞翻了街边的杂货摊也毫不在意,留下一串嚣张的笑声扬长而去,摊主蹲在地上收拾狼藉,敢怒不敢言。

林峰站在街角冷眼望着,指尖微微收紧。

这才几年光景,好好一座落霞城,竟成了这两家的后花园。

他没有多做停留,循着记忆拐进城南一条偏僻陋巷。巷子深处藏着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门面破旧,货物蒙尘,看着便生意惨淡。铺子里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低头拨弄算盘,脊背微微佝偻,正是当年林府的老管家福伯。

林峰缓步走入铺中,指尖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三下,又顿了顿,再敲两下——这是当年林家暗卫的联络暗号。

福伯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骤然绷紧,死死盯住林峰。待看清少年眉眼间与家主七分相似的轮廓时,老人双手剧烈颤抖起来,算盘珠子哗啦散落一地。

“少、少东家?”老人声音哽咽,眼眶瞬间红了,“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福伯,是我。”林峰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

福伯猛地回神,连忙反手关上铺门,把林峰拉进内室,噗通一声便要跪下。林峰连忙伸手扶住,老人握着他的手臂,老泪纵横,絮絮叨叨说着这些年的光景。

原来当年林府被灭门,陆、公孙两家联合青云宗的付长老,给林家扣上了私通邪修的帽子,名正言顺吞了所有产业。福伯被家主拼死送出城,隐姓埋名潜回落霞城,暗地里收拢了十几个幸存的老仆与旁支子弟,苟活至今。

“少东家,那两家如今气焰正盛。”福伯擦了擦眼泪,沉声道,“陆家主陆契道三日后要办二百岁大寿,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去,青云宗那边也会派人来贺。他们借着寿宴的由头,最近正四处搜刮奇珍异宝,百姓们苦不堪言。”

林峰眸光微动。

寿宴?

倒是个入场的好机会。既能摸清两家的核心实力,也能看看那位付长老的底细,正好顺藤摸瓜,把当年参与灭门的人挨个揪出来。

他又问了些城中布防、两家核心子弟修为的细节,福伯知无不言,一一细说。聊到天色擦黑,林峰才起身告辞,临走前叮嘱福伯安心等候,莫要轻举妄动。

刚拐出巷子没走多远,前方便传来一阵打骂声。

几个陆家的家奴正围着一个卖炊饼的老者拳打脚踢,地上散落着破碎的蒸笼,白面炊饼滚了满地沾满尘土。为首的家奴一脚踩在老者手背上,啐了一口:“老东西,陆府收治安税是给你面子,敢不交?今天就砸了你这破摊子!”

周遭围了不少百姓,却个个低着头,没人敢上前劝阻。

林峰脚步顿住,眸底冷意渐浓。

他本不想刚入城就惹事端,可看着这群恶奴欺男霸女的嘴脸,与当年冲入林府的凶徒渐渐重合,心底的火气便压不住地往上冒。

他没上前,也没动用半分灵力,只指尖捻起两颗碎石子,藏在袖中轻轻一弹。

两道微不可察的劲风破空而出,精准打在两个家奴的膝弯穴位上。

“哎哟!”

两声痛呼同时响起,两人腿一软,齐刷刷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剩下几个家奴吓了一跳,慌忙回头去看,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找到。

“谁?谁在搞鬼?!”为首的家奴色厉内荏地喝骂,环顾四周却一无所获,心底莫名发毛,再没心思欺负老者,撂下两句场面话,便扶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巷口阴影处,林峰收回手,转身融入人流。

这点小惩戒不过是利息,真正的账,还在后面。

入夜,城南偏僻的客栈客房内。

林峰盘膝坐在床榻上,闭目调息。白日里打探到的信息在脑海中一一梳理,陆契道、公孙鹤、青云宗付长老,三股势力盘根错节,硬拼绝非上策。唯有先借寿宴入局,摸清他们的底牌与勾结细节,再步步蚕食、逐个瓦解,方为稳妥。

他内视丹田,种子静静扎根气海,温润的生机缓缓流淌;识海中混沌剑意凝练如初,紫竹剑安放在储物戒中嗡鸣轻颤;御兽塔内敖裂天气息稳步攀升,三小虎蜷在灵草堆里睡得安稳。再加上姜堰留下的丹药、禁空阵旗、唤灵手套,底牌虽不算多,却足够在落霞城掀起一场风浪。

林峰缓缓睁开眼,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扇,晚风裹挟着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远处城池中心,陆家宅邸灯火通明,隐约有丝竹管弦之声飘来,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他望着那片璀璨灯火,眸底寒芒乍现。

当年欠下的血债,那些加诸在林家身上的污名与屠戮,也该从这场寿宴开始,一点点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