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唯女子难养也

止山 · 赴天湖 · 第8章 · 500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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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衣少女从马车上跳下来,脚步轻快地走到火堆边站定。方才躲在车里时还带着几分狼狈,此刻彻底脱了险,她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面孔——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仰着,嘴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意,那双狐狸似的眼睛滴溜溜地在四人脸上转了一圈。

“多谢几位壮士搭救!”她学着江湖人的模样拱了拱手,动作却带着一股子娇俏劲儿,“要不是碰上你们,我今晚怕是要交代在那林子里了。小女子在此感激不尽!”

话音还没落,她已经自顾自地在火堆旁坐下了。恰好挨着如善,膝盖几乎要碰到他的膝盖。

如善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她却像是没察觉似的,伸手就从火堆旁搁着的油纸包里掰了半块烙饼,放在嘴边“咔嚓“咬了一大口。

“唔……饿死我了。”她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话,“那些贼人追了我两天,一口热乎的都没吃上。”

如善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油纸包里的烙饼是他晚上剩下的,本来留着明日当早饭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对方吃得香,又觉得不好开口,便把话咽了回去。

柳云霄见状,则开口道:“在下归云山庄柳云霄,敢问姑娘姓甚名谁,来自哪里?”

女子咬着一口饼,鼓囊囊的道:“我叫方清禾,方方正正的方,清水的清,禾苗的禾。来自东洲一个不知名的小地方,本是一个良家之女,自幼喜好武功,就和镇上武师练了几年功,出来想拜师学艺,努力提升自己,但是没想到那几个人,贪图小女子美色,欲行不轨!”

说着开始哭哭啼啼。

如善便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难测!”

女子见小和尚为自己打抱不平,立马又笑意满满起来:“谁说不是呢,他们是真的可恨,于是本姑娘趁他们不注意,打伤一人,逃了出来,他们就追,我就跑,逃离至今。”

蓝衣少女三口两口把半块烙饼吞了,又自己动手倒了碗茶灌下去,这才长出一口气,拍了拍手,转头看向如善。火光映着她的脸,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两汪碎星子。

见如善帮自己说话,越看如善越顺眼,笑眯眯的道;“小师父生的如此好看,叫什么名字呀?”

如善被她靠得这么近,鼻端飘过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不像花香也不像脂粉,像是雨后竹林里那种清冽的气息。他往另一边又挪了半寸,双手合十:“小僧如善。”

“如善?”蓝衣少女歪着头念了一遍,“善良的那个善?好名字。”

她说着又往前凑了凑,直勾勾地盯着如善的脸看。如善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垂下眼帘避开她的目光,手里的念珠捻得快了几分。

见如善如此,方清禾又是咯咯笑了起来,花枝乱颤。

柳云霄在旁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信你才有鬼!”

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他朝老周递了个眼神,老周会意,两个人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踱到几步之外的马车旁。

“少庄主觉得此女有问题?”老周抱臂而立,压着嗓子问。

柳云霄轻轻摩挲着下巴:“丹霞剑宗的名头你我都清楚。那是中洲数一数二的名门正派,门规森严,对弟子品行的要求近乎苛刻。若说他们门下有人贪图美色、欲行不轨,倒也不是绝无可能,但……”他眯了眯眼,“为一个女子派出三名御神境的执事、外加十几个破凡境的好手,这么大阵仗就为了干这种腌臜事?丹霞剑宗的宗主是嫌自己名声太好了?”

老周缓缓点头:“而且那女子能从这么多人手里逃脱,一路跑到这里仍有余力说笑吃饼……她方才从林子里掠出来时脚步轻捷,落地无声,至少是御神境的修为。一个娇滴滴的良家女子,练几年功夫就能到御神境?我刚一见到她,我便提起内力提防,但是我感觉我不是她的对手!”

柳云霄嗤笑一声:“我练了十几年才刚入御神。她十六七岁就御神了?骗鬼呢。”

“那少庄主的意思是……”

“提防着点。”柳云霄拍了拍老周的肩,“来路不明的人,沾上了甩不掉。待会儿我打发她走。”

两人回到火堆旁时,方清禾正盘着腿坐在如善身边,双手比划着在讲什么。如善端坐着听,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局促变成了专注,偶尔还会被她的话逗得嘴角微动。小六蹲在旁边听得出神,嘴巴微微张着。

“……我一把推开窗户跳出去,那几个人在后面追,我就翻墙、越院、穿巷子,跑了一整夜才甩掉他们。”方清禾说得眉飞色舞,手里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着逃跑的路线,“最险的那次,他们的剑都架到我脖子上了,我'唰'地一弯腰,从剑底下钻过去,顺手给了那人一肘子……”

“方姑娘。”柳云霄走回来坐下,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萍水相逢,我们救你一次是情分。不过那些人既然还在附近搜寻,姑娘留在此处也不安全。趁着他们走远了,姑娘早些赶路吧。我们几个也要休息了。”

方清禾立刻收了那副眉飞色舞的模样,眨巴眨巴眼,脸上的表情在火光里变了一变,瞬间就换成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她低下头,双手绞着衣角,声音也软了下去:“公子说得是……清禾不该叨扰各位。只是……只是这林子这么大,夜里又有野兽出没,小女子……小女子一个人走,实在不安全,万一再碰上那些人……”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带着微微的颤抖,眼底甚至泛起了水光。如善转头看了看她这副模样,又看了看柳云霄,犹豫了一下,开口了:“大哥,方姑娘说的也有道理。这荒郊野外的,她一个弱女子独自赶路确实太危险了。不如……不如让她跟咱们同行一段,到了前面的城镇再分开?”

方清禾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如善,嘴角飞快地弯了一下又压下去,继续那副可怜相。

柳云霄看了看如善,又好气又好笑。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知不知道她在装”,可看着如善那双澄澈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刚认的兄弟了,你说他傻也好、天真也好,他心里那杆秤从来都是拿善意去称别人的。

你让他相信眼前这个哭哭啼啼的女子是在演戏,他做不出来。

柳云霄叹了口气,无奈地摆摆手:“行吧行吧。跟着也行,到了前面的镇子你就请自便。“

方清禾立刻破涕为笑:“多谢柳公子!“

一夜无话

第二日启程时,马车里的座位变成了三个。

如善被安排坐在中间。

左边是柳云霄靠在车厢壁上,手里翻着书,脸上没什么表情,偶尔斜一眼方清禾,目光里带着审视。

右边是方清禾安安静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倒是一副规矩模样。可不出半个时辰,她就“不经意“地往如善那边蹭了蹭。

“如善师父,”她压低声音问,“你多大啦?”

如善身子往左边偏了偏:“十六。”

“十六?”方清禾眼睛一亮,“我十七。比你大一岁呢。那你得叫我姐姐。”

“……出家人不讲这些辈分。”

“怎么不讲?长幼有序嘛。快,叫一声姐姐来听听。”

如善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他又往左边挪了挪,柳云霄被他挤得往旁边让了让,没好气地瞪了方清禾一眼。

方清禾毫不在意,咯咯笑着往前凑:“你不叫我就不叫你师父了,我叫你小和尚。”

“方姑娘……”

“叫姐姐。”

“……”

如善叹了口气,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佛说'男女授受不亲',又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方姑娘还是离我远一些的好。”

方清禾听了,愣了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往后靠在车厢壁上,捂着肚子笑出眼泪来:“小和尚你……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那是儒家的话,你们和尚怎么也念?”

如善被她笑得面红耳赤,辩解道:“在下山前看过一些儒家的书…混淆了…方姑娘不要笑了……”

方清禾笑得更大声了,柳云霄在旁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但很快又板起脸来翻书。

小六在车辕上听见里面的笑声,回头问道:“方姑娘笑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方清禾擦了擦眼角,“你们家如善师父太逗了。”

接下来几天的路程,车厢里便维持着这样一种微妙的局面。柳云霄和老周对方清禾始终存着戒心,与她保持距离,极少搭话。柳云霄翻他的书,老周在旁边闭目养神,两人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都是在无声地传递“盯着她“的意思。方清禾也不恼,她像是完全不在意柳云霄的冷脸,只顾着跟如善说话。

可如善被她逗了几次之后,学乖了。她一问话他就闭眼念经,或者干脆转过身去朝着车窗。方清禾戳他肩膀、拽他袖子,他就像根木头似的岿然不动,只嘴里念叨着“南无阿弥陀佛“。方清禾戳了一会儿没反应,觉得无趣,便转移了目标。

“小六哥,”她往车辕那边探出半个身子,“你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

小六是个没心眼的,从小跟着柳云霄长大,谁对他笑他就跟谁好。方清禾声音甜、笑容也甜,问的问题又都是些家常里短——家里几口人、从小在哪儿长大的、最喜欢吃什么,小六一边赶车一边回答,半点防备都没有。

老周在旁边咳嗽了两声提醒他,小六根本没领会,继续跟方清禾聊得热火朝天。

到了第二天傍晚停车歇宿时,小六已经把自己从八岁进归云山庄到现在的经历说了个遍,连几个人的修为高低,是否婚配,都给抖搂出来了。方清禾托着腮坐在火边,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嘴问两句:“你们少庄主跟如善师父是怎么认识的?”“如善师父是哪个庙的?”“他修为那么高,怎么跟你们走在一起的?”

小六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

等晚上如善和柳云霄在远处练功时,方清禾凑到火堆旁,挨着小六坐下,悄声问:“小六哥,你跟我说说,那小和尚……哦不,如善师父,他真的才下山一个多月?以前从来没出过庙门?”

“可不是嘛,”小六掰着手指头跟她算,“满打满算也就四十来天。你是不知道,他刚碰上我们那时候,穿得破破烂烂的,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就怀里揣着几个馒头。我们少庄主送他新衣服新念珠,他眼睛都红了……”

小六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赶紧闭上嘴:“哎呀不行不行,少庄主说不能跟外人说太多如善师父的事。”

“可是我不是外人呀,”方清禾眨眨眼,“我跟你们一起走了好几天了,咱们是朋友了对吧?再说我也没说出去,就是听听嘛。你放心,你跟我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跟别人讲。”

小六犹豫了一下,觉得好像也有道理。方姑娘人挺好的,爱笑爱闹,跟他们一起走了好几天了,又不是坏人。他便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方清禾听得入神,手里的树枝在灰烬里无意识地画着圈。

夜里钻进马车睡觉时,方清禾靠在车厢角落里,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远处篝火旁的那个灰衣身影。如善正盘膝坐在火边打坐,月光和火光一起照在他侧脸上,将那张清秀的面孔映得轮廓分明。他捻着念珠的手指动作很慢,每捻过一颗便停顿一下,像是在心里默念着什么经文。

方清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人太好玩了。她还没见过这样的出家人,明明武功高得吓人,脾气却软得像块豆腐,被人骗了还替人数钱,被女子挨近了一点就面红耳赤地念“男女授受不亲“。

她以前在江湖上混了那么久,见到的男人要么色眯眯地盯着她看,要么板着脸教训她“女子不该抛头露面“。像如善这样,把她当个寻常人相处,不对,比寻常人还不如,他把她当个烫手的山芋,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反而让她觉得新鲜有趣。

第二天,她对如善的兴趣更浓了。

“小和尚,你早上起来不洗脸的吗?“

“小和尚,你念的是什么经?念给我听听呗。“

“小和尚,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善起初还答两句,后来被她问得招架不住,只好闭口不言,盘膝坐在车厢角落里飞快地转念珠。方清禾却不依不饶,用手戳他的胳膊:“你跟我说说话嘛,我又不会吃了你。你师父没教过你,出家人要广结善缘?”

如善睁开眼,无奈地看着她:“方姑娘,广结善缘不等于被人围着转。佛说'守口摄意身莫犯',我多说话容易动妄念,还是少说为妙。”

“妄念?”方清禾歪着头凑近他,“什么妄念?你说来听听?”

如善的耳朵又开始红了,赶紧闭上眼继续念经。方清禾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摇铃,从车厢里飘出去,惊起飞过的一群麻雀。

柳云霄在对面翻了个白眼,把书举高了些挡住脸。老周面无表情地闭着眼,嘴角却微微抽了一下。小六在车辕上回头喊了一声:“方姑娘,你又逗如善师父了?”

“他好玩嘛。”方清禾笑着往后一仰,靠在车厢壁上,侧头看着如善泛红的耳尖。她忽然觉得,这趟原本只是临时起意搭上的一条路,好像突然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如善闭着眼坐在那里,手里捻着念珠,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从前在寺里,他面对的是佛像、经卷、同门师兄,那些人都是平的、静的、不会让他心跳加快的。可方清禾不一样,她靠过来的时候,他会慌,她笑的时候,他心里会想跟着笑;她戳他的胳膊,他的皮肤会麻麻地发烫。这种感觉他没有经书可以对照,没有先例可以参考,他连自己心里翻涌的是什么都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睁眼。一睁眼就会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狐狸眼睛,而他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脑子里那些经文就全都乱了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