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青云郡城
夜里，如善在舱中打坐时，舱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他睁开眼，见门缝里露出小六那张笑嘻嘻的脸：“如善师父，老周想找您说说话，方便不？”
如善起身开了门。黑衣汉子老周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壶茶，面上带了几分拘谨。老周不善言谈，找上了小六子。
“如善师父，”老周将茶壶放在舱中小几上，退后半步，犹豫了片刻才开口，“敢问如善师父，如今修为到了哪一层？”
如善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老周和小六也倒了一杯。他想了想该怎么回答，师父说过江湖上修为境界的事，但没说过该不该跟别人说自己的修为。
眼前这人是柳云霄的随从，一路上对自己也算客气周到，倒没什么好隐瞒的。
“说实话，小僧不太懂这些层次的分别。”如善捧着茶盏，眼神坦诚，“师父说我的气机已浑然自成，按江湖上的说法，大约是到了混元境。但我不太明白这混元境到底意味着什么，也只当它是个名头罢了。”
“混元？”
老周手一抖，茶水险些泼出来。他瞪着眼睛看了如善半天，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压不住的惊讶。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时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恭敬：“如善师父，您可知道这混元境放在江湖上是什么分量？各寺各派的方丈掌门大多在此境界，整个中洲能数出来的混元境高手两只手都用不完。您才多大年纪……”
如善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这些小僧不懂。师父说武功和佛经一样，都只是度人的工具，不是拿来跟人比较的。”
隔壁舱里忽然传来一声响动，紧接着柳云霄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混元？谁？如善师父？”
舱门被一把推开，柳云霄大步跨进来，头发还散着，显然是船仓紧挨着，几人说话又未刻意隐瞒，这才被他听到，从榻上蹦起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如善师父，”柳云霄一屁股坐到如善对面，双手撑着膝盖，凑近了他仔细打量，“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多大了？”
“小僧十六。“
“十六岁的混元境？”柳云霄仰头往后一靠，像是遭了雷劈似的，愣了半天才缓过来，“我今年二十二，从小被家里用最好的药养着，请了三个名师轮流教，到现在也才破凡境。你跟我说你十六岁就混元了？”
如善被他一连串话砸得有点懵，双手合十道：“柳施主，修为高低皆是皮相。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论修为，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小僧不过是碰巧根骨好些罢了。”
“碰巧？”柳云霄瞪着他，哭笑不得，“你这叫碰巧？老周跟了我五年，御神境的底子，你一指就把他刀卸了。你要是混元境全力出手，恐怕我这船都得让你拆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斟酌着措辞：“如善师父，有件事我想不明白。你方才在船上讲的那些遭遇，那三个泼皮抢了你的盘缠，还一脚踹死了那老乞丐。你明明有混元境的修为，不说一掌打死他们，就是随手抓了送到官府也比现在容易得多。你为何宁愿翻山越岭去郡城报官，也不肯自己动手？“
如善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他混元境的修为，收拾三个泼皮是举手之劳，一指头就能让他们跪在地上爬不起来，甚至不必伤人性命，只消让他们吃点苦头、晓得怕了，他们自然就不敢再作恶了。那多简单。
可他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
如善把茶盏捧在手心里，慢慢地开口：“柳施主，你问小僧为何不自己动手。这话若是在前几日，小僧恐怕答不上来。但这两天我想了许多，渐渐理出了一些头绪。”
他抬起头看着柳云霄，目光很平静：“佛经里有一个故事。有个菩萨走在路上，遇到一个人在打另一人。菩萨上前制止，打人者说，这个人偷了我的东西。菩萨便问被打的人，你是否偷了？那被打的人说偷了，但已经还了。打人者说没有，两人争吵不休。菩萨该怎么办？若单凭自己的判断惩戒其中一人，万一错了呢？就算对了，惩戒完了之后呢？那被打的人心中怀恨，那打人的人觉得不公，怨恨只会越结越深。”
“菩萨畏因，众生畏果。”如善低下头，看着茶汤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小僧若仗着武功打杀了那三人，固然痛快，可我只是解了一时的果。那三人为何会落草为寇？是遭了灾？还是被人逼的？若是前者，杀了他们，以后还会有新的土匪冒出来；若是后者，真正作恶的人还在背后逍遥，小僧杀的不过是他们手中那把刀罢了。”
他顿了顿：“小僧打杀了他们，那老乞丐能活过来吗？不能。小僧打杀了他们，这世间的恶就少了吗？未必。冤冤相报，以暴易暴，都是轮回里的死结。佛说“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小僧若以恶止恶，那小僧所作所为还是善吗？“
柳云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一时找不到话来接。
如善见他这副模样，笑了一下：“小僧知道柳施主或许觉得小僧愚蠢。可小僧在寺里读了十三年的经，师父教小僧要恒持善念。若遇到不平事就先动了嗔怒，小僧修的就不是佛法，是修罗法了。小僧去报官，是因为小僧相信这世间本不该是今日这般模样。犯错，就需要律法去约束。若人人都觉得报官没用就不报了，那这世间就永远不会变好。小僧这一趟去郡城，哪怕最后官也告不成，那老乞丐的仇也报不了，至少小僧试过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总要有人去试。”
舱里安静了很久。柳云霄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又放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行了，”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服气，“我说不过你。你这张嘴是真的厉害，前几天在船上说什么‘酒乱灵台、色伤皮囊’，今天又搬出佛经来堵我的嘴。我认输，认输。”
如善被他逗笑了，唇角弯起来，露出一个难得的真心的笑容。
柳云霄往椅背上一靠，收起玩笑的神色，郑重道：“如善师父，说正经的。我卡在破凡境好几年了，怎么练都突破不了。老周说我这问题不在功夫上，在心境上。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如善一愣：“小僧不懂武功教习，怕是帮不上忙。”
柳云霄眼神暗淡，“这...”
老周在旁边开口了：“如善师父，少庄主的功夫底子其实不差。您指点他一二，不必讲解深奥的佛法道理，只要在切磋中照见他的问题就成。点到为止便可。”
如善想了想，点了点头：“如此也好。”
柳云霄眼睛一亮，当即站起来，拔了腰间的佩剑，在舱中空处站定：“来来来，如善师父用什么兵器？”
如善摇摇头：“小僧用空手就够了。”
“空手对我长剑？”柳云霄挑了挑眉，“如善师父，你也太小看我了。”
“佛门以慈悲为怀，不持凶器。况且小僧从未与人切磋过，小僧就用龙爪擒拿手，以免伤到施主。”如善站起身，双手合十，“柳施主，请。”
柳云霄也不客气，剑尖一抖，挽了个漂亮的剑花便刺了过来。他的剑法确实不错，出自名门正宗的传承，招式之间衔接流畅，剑势中有一种大开大合的明朗气度。但如善眼神如炬，一眼就看到了问题，那一剑刺出时，柳云霄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如善侧身避开，右手五指探出，轻飘飘地搭在了柳云霄的剑脊上。柳云霄只觉得剑上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似的，收不回来也刺不出去。他奋力一抽，剑倒是抽回来了，却被如善顺势一带，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
“再来。”如善退开一步。
柳云霄重整旗鼓，又刺出第二剑。这一剑比方才快了几分，如善依然没有硬接，只是身形微转，龙爪擒拿手的“缠丝扣“已经搭在了他的手腕上。那一扣力道极轻，却精准地卡住了他发力时最薄弱的关节，柳云霄只觉得半边手臂一麻，剑尖垂了下来。
如此交手了七八个回合，柳云霄打了半天，气喘吁吁，心里却渐渐明白了一些什么。他停下来，拄着剑站在原地，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啊“了一声。
“我肩膀的问题？”
如善点点头：“柳施主的剑法本身没什么大毛病，招式精妙，力道也够。但你每次出剑之前，右肩都会先耸一下。这毛病大概是从小学剑时就落下的，那时候手臂力量不够，要靠肩膀借力。如今你力道已经够了，这个习惯却改不掉。高手过招，胜负就在瞬息之间。你肩头那一耸，等于提前告诉对手你的剑要往哪里走。”
柳云霄愣在原地，想了半晌，忽然对如善躬身一礼：“如善师父，一语惊醒梦中人。我练了几年都找不到的问题，你几招就看出来了。”
如善侧身避开他的礼，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柳施主言重了。法眼如镜，照见的是施主自己身上本有的东西。”
柳云霄收剑走了过来：“如善师父，你我说话不必这般客套。兄弟相称即可。”
如善想了想道：“那便多谢柳兄。柳兄以后称呼如善即可”
柳云霄闻言哈哈一笑：“是为兄沾光。”
接下来的两天，柳云霄每日清晨都拉着如善在甲板上切磋半个时辰。起初他还会下意识地耸肩，被如善用“一指禅“点了几次之后，渐渐有了改观。到了第三天早上，如善再看他出剑时，那个毛病已经几乎看不出来了，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船靠岸时，已是第三日午后。
“前面就是青云郡了。”柳云霄站在船头，指着前方。一座城郭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墙是用青灰色的砖石砌的，很高很厚，城头插着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处人来人往，有牛车、马车、挑担的、牵驴的，排着长队等着入城。
如善站在柳云霄身旁，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心里忽然有些紧张。这座城比他见过的所有镇子都大得多，城墙高得看不到顶，城门洞幽深幽深的。
四人下了船，柳云霄在前，如善跟着，老周和小六走在最后。
入了城门，街道宽阔了许多，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开药铺的，幌子一排排垂下来，在风里飘飘荡荡。街上的行人穿得也比镇上体面许多，有穿着绸缎的商人，有穿着青衫的书生，有推着独轮车的脚夫，还有骑马而过的骑士。
如善四处张望，目不暇接。柳云霄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如善，别看了。先办正事。“
郡守府在城中心，是一座三进的大宅子，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比中宏县巡检司门口那两只大了整整一圈。门房见是归云山庄的少庄主来了，不敢怠慢，一路迎着几人到达客厅坐下，然后吩咐婢女上茶，自己则小跑进去通报。
片刻功夫，一个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出来。
郡守姓赵，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下巴上留着一缕胡须，目光温和中带着几分精明。
他与柳云霄显然认识，笑着拱手道：“少庄主来了？我前几日接到令尊的信，说是有一批货要送到府上。少庄主亲自押运，倒是辛苦了。快快请坐.....饮茶。”
说着赵大人便坐在主位，示意柳云霄几人坐下喝茶。
柳云霄还了礼，侧身将如善让到前面：“赵大人，今日来除了送货，还有一件事要麻烦您。”他示意如善自己说。
如善上前一步，朝郡守深施一礼，然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讲了一遍，从中宏县外被劫，到老乞丐被踹死，到衙门报案被敷衍，到捕快酒后吐真言说县太爷收了那伙泼皮的好处。他讲得不快，但条理清楚，每一个环节都没有遗漏。
郡守起初还面带微笑听着，听到那老乞丐因无钱治伤死在医馆门口时，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听到捕快说“县太爷收了东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他手里的茶盏“砰“地顿在了桌上。
“混账！”赵郡守拍案而起，面色铁青，“我青云郡辖下七县，竟出了这等草菅人命、勾结匪类的官！中宏县那县令姓王，我前年还见过他。看着老实巴交的一个人，竟干出这等龌龊事来！”
他在堂上来回踱了几步，袖摆一挥道：“诸位稍待。”
转身回到内堂，停在一张书案前，提笔飞快地写了一张条子，盖章用印，出来后，交给了旁边的师爷：“立刻差快马去中宏县，查王县令与那伙匪人勾结一事。若有实据，即刻锁拿归案，连同那三个匪人一并带回郡城问审！”
师爷接过条子快步出去了。赵郡守转过身来看着如善，脸上的怒色还未全消，语气却温和了下来：“小师父，你叫什么名字？”
“小僧如善。”
“如善，”郡守念了一遍，点了点头，“你一个外乡人，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乞丐奔走数百里来郡城告状，本官为官多年，这等事遇得不多。你放心，这事本官管到底了。”
如善站在那里，只觉得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双手合十，深深一躬：“多谢大人。阿弥陀佛，大人公正严明，是小僧之幸，也是那老丈之幸。”
郡守摆了摆手，又转向柳云霄：“少庄主难得来一趟，今晚本官设宴，为你接风洗尘。这位如善小师父也一并来吧。”
当晚的宴席设在郡守府的花厅里，菜色精致却不铺张，多是些时鲜鱼虾和素菜。如善入座时还略有些局促，但柳云霄在旁边谈笑风生，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酒过三巡，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一个身着淡青色衣裙的少女快步走了进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眉目清秀，一双眼睛尤其灵动。她见了赵郡守，脆生生地喊了声“爹“，又朝席上众人扫了一圈，目光在如善身上停了一下，又转到柳云霄脸上。
“爹，有客人呀？”她在赵郡守身边坐下，拿起筷子就夹了块藕夹吃，显然是自己家里随意惯了。
赵郡守笑骂道：“不懂规矩，成何体统！这位是归云山庄的少庄主柳云霄，这位是如善师父。”又对二人道，“这是小女青鸾，在地黄山学艺，今日才休沐回来。”
“地黄山？”柳云霄放下酒杯，“那个出了好几位剑术名家的地黄山？”
“少庄主好见识。”赵青鸾一边嚼着藕夹一边点头，“我们师父以前还提起过归云山庄的剑法，说走得是大开大合的路子，跟我们地黄山的轻灵剑意不太一样。”她说着又看了如善一眼，“这位小师父是哪座庙的？怎么看着比我还年轻？”
如善被她的直爽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双手合十道：“小僧从西边来的，小庙小寺，不值一提。”
赵青鸾“哦”了一声，也不追问，话题转得飞快：“对了爹，我今天回来听师叔说了一件事，天机阁要在五月初五重开天机榜了。”
柳云霄手里的酒杯一顿，眼睛登时亮了：“天机榜要重开了？当真？”
“我师叔还能骗我？”赵青鸾把筷子放下，兴致勃勃地比划着，“据说天机阁这次要大动干戈，把江湖上近十年的新人旧人都排进去。而且这次是在天机山上公布，五月初五那天，天机阁会敞开山门，各路英雄都可以去看。”
柳云霄转头看向如善，满面喜色：“如善，这可是难得一遇的盛事！天机榜上一次更替还是八年前的事，江湖上多少人都盼着这一次。你若无事，不如与我同去？”
如善微微一愣，笑道：“此行刚好前往中州，去一趟天机阁涨一番见识也是不错。“
赵青鸾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卖弄的得意：“小师父这就不清楚了。天机山在中洲和南地的交界处。当年天机阁创阁时，把第一块天机榜刻在那座山上，就是要让南地的魔教也看看——中洲武林有多少高手、多少底蕴。那座山本来没有名字，因为天机阁的榜刻在上面，后来江湖上就叫它天机山了，取的是‘天机不可泄露’的‘天机’二字。榜立在那里，既是武林排名，也是一道界碑。”
如善听着，心里慢慢活泛起来。他来时本是漫无目的的，想去岳麓书院听听儒家的学问，却在中途被那老乞丐的事牵住了脚步。如今郡守已经发令去查办，那三个泼皮和那姓王的县令都跑不掉了。老乞丐的仇有了着落，他身上的事算是了了。
五月初五，天机山。那地方在中洲与南地之间，他正好可以一路向东走过去。路上会看到什么、遇见什么人，他不知道。但师父说过，修行不在山中，在脚下。他每一步踩下去，都在修行。
“既然柳兄相邀，如善便叨扰了。”他朝柳云霄施了一礼
“柳云霄哈哈大笑，举杯朝他示意：“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然后看向赵青鸾：“赵姑娘可愿与我们同行？”
赵青鸾在旁边笑道：“多谢少庄主好意，不过青鸾要回师门，和师兄弟们一起前往，到时我们天机山见！”
一旁站着的小六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今天是三月廿三，还有一个多月呢。不过从郡城到天机山，慢走也得二十来天。咱们大概最近几天就得动身。”
花厅里烛火摇曳，映着几人的笑脸。如善坐在席间，手中捧着那盏清茶，听柳云霄和赵青鸾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天机山的种种传闻，间或插一两句佛经上的话，惹得赵青鸾咯咯笑，说“这小师父说话真有意思”。
如善也笑了。
他睁开眼，见门缝里露出小六那张笑嘻嘻的脸：“如善师父，老周想找您说说话，方便不？”
如善起身开了门。黑衣汉子老周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壶茶，面上带了几分拘谨。老周不善言谈，找上了小六子。
“如善师父，”老周将茶壶放在舱中小几上，退后半步，犹豫了片刻才开口，“敢问如善师父，如今修为到了哪一层？”
如善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老周和小六也倒了一杯。他想了想该怎么回答，师父说过江湖上修为境界的事，但没说过该不该跟别人说自己的修为。
眼前这人是柳云霄的随从，一路上对自己也算客气周到，倒没什么好隐瞒的。
“说实话，小僧不太懂这些层次的分别。”如善捧着茶盏，眼神坦诚，“师父说我的气机已浑然自成，按江湖上的说法，大约是到了混元境。但我不太明白这混元境到底意味着什么，也只当它是个名头罢了。”
“混元？”
老周手一抖，茶水险些泼出来。他瞪着眼睛看了如善半天，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压不住的惊讶。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时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恭敬：“如善师父，您可知道这混元境放在江湖上是什么分量？各寺各派的方丈掌门大多在此境界，整个中洲能数出来的混元境高手两只手都用不完。您才多大年纪……”
如善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这些小僧不懂。师父说武功和佛经一样，都只是度人的工具，不是拿来跟人比较的。”
隔壁舱里忽然传来一声响动，紧接着柳云霄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混元？谁？如善师父？”
舱门被一把推开，柳云霄大步跨进来，头发还散着，显然是船仓紧挨着，几人说话又未刻意隐瞒，这才被他听到，从榻上蹦起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如善师父，”柳云霄一屁股坐到如善对面，双手撑着膝盖，凑近了他仔细打量，“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多大了？”
“小僧十六。“
“十六岁的混元境？”柳云霄仰头往后一靠，像是遭了雷劈似的，愣了半天才缓过来，“我今年二十二，从小被家里用最好的药养着，请了三个名师轮流教，到现在也才破凡境。你跟我说你十六岁就混元了？”
如善被他一连串话砸得有点懵，双手合十道：“柳施主，修为高低皆是皮相。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论修为，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小僧不过是碰巧根骨好些罢了。”
“碰巧？”柳云霄瞪着他，哭笑不得，“你这叫碰巧？老周跟了我五年，御神境的底子，你一指就把他刀卸了。你要是混元境全力出手，恐怕我这船都得让你拆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斟酌着措辞：“如善师父，有件事我想不明白。你方才在船上讲的那些遭遇，那三个泼皮抢了你的盘缠，还一脚踹死了那老乞丐。你明明有混元境的修为，不说一掌打死他们，就是随手抓了送到官府也比现在容易得多。你为何宁愿翻山越岭去郡城报官，也不肯自己动手？“
如善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他混元境的修为，收拾三个泼皮是举手之劳，一指头就能让他们跪在地上爬不起来，甚至不必伤人性命，只消让他们吃点苦头、晓得怕了，他们自然就不敢再作恶了。那多简单。
可他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
如善把茶盏捧在手心里，慢慢地开口：“柳施主，你问小僧为何不自己动手。这话若是在前几日，小僧恐怕答不上来。但这两天我想了许多，渐渐理出了一些头绪。”
他抬起头看着柳云霄，目光很平静：“佛经里有一个故事。有个菩萨走在路上，遇到一个人在打另一人。菩萨上前制止，打人者说，这个人偷了我的东西。菩萨便问被打的人，你是否偷了？那被打的人说偷了，但已经还了。打人者说没有，两人争吵不休。菩萨该怎么办？若单凭自己的判断惩戒其中一人，万一错了呢？就算对了，惩戒完了之后呢？那被打的人心中怀恨，那打人的人觉得不公，怨恨只会越结越深。”
“菩萨畏因，众生畏果。”如善低下头，看着茶汤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小僧若仗着武功打杀了那三人，固然痛快，可我只是解了一时的果。那三人为何会落草为寇？是遭了灾？还是被人逼的？若是前者，杀了他们，以后还会有新的土匪冒出来；若是后者，真正作恶的人还在背后逍遥，小僧杀的不过是他们手中那把刀罢了。”
他顿了顿：“小僧打杀了他们，那老乞丐能活过来吗？不能。小僧打杀了他们，这世间的恶就少了吗？未必。冤冤相报，以暴易暴，都是轮回里的死结。佛说“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小僧若以恶止恶，那小僧所作所为还是善吗？“
柳云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一时找不到话来接。
如善见他这副模样，笑了一下：“小僧知道柳施主或许觉得小僧愚蠢。可小僧在寺里读了十三年的经，师父教小僧要恒持善念。若遇到不平事就先动了嗔怒，小僧修的就不是佛法，是修罗法了。小僧去报官，是因为小僧相信这世间本不该是今日这般模样。犯错，就需要律法去约束。若人人都觉得报官没用就不报了，那这世间就永远不会变好。小僧这一趟去郡城，哪怕最后官也告不成，那老乞丐的仇也报不了，至少小僧试过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总要有人去试。”
舱里安静了很久。柳云霄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又放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行了，”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服气，“我说不过你。你这张嘴是真的厉害，前几天在船上说什么‘酒乱灵台、色伤皮囊’，今天又搬出佛经来堵我的嘴。我认输，认输。”
如善被他逗笑了，唇角弯起来，露出一个难得的真心的笑容。
柳云霄往椅背上一靠，收起玩笑的神色，郑重道：“如善师父，说正经的。我卡在破凡境好几年了，怎么练都突破不了。老周说我这问题不在功夫上，在心境上。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如善一愣：“小僧不懂武功教习，怕是帮不上忙。”
柳云霄眼神暗淡，“这...”
老周在旁边开口了：“如善师父，少庄主的功夫底子其实不差。您指点他一二，不必讲解深奥的佛法道理，只要在切磋中照见他的问题就成。点到为止便可。”
如善想了想，点了点头：“如此也好。”
柳云霄眼睛一亮，当即站起来，拔了腰间的佩剑，在舱中空处站定：“来来来，如善师父用什么兵器？”
如善摇摇头：“小僧用空手就够了。”
“空手对我长剑？”柳云霄挑了挑眉，“如善师父，你也太小看我了。”
“佛门以慈悲为怀，不持凶器。况且小僧从未与人切磋过，小僧就用龙爪擒拿手，以免伤到施主。”如善站起身，双手合十，“柳施主，请。”
柳云霄也不客气，剑尖一抖，挽了个漂亮的剑花便刺了过来。他的剑法确实不错，出自名门正宗的传承，招式之间衔接流畅，剑势中有一种大开大合的明朗气度。但如善眼神如炬，一眼就看到了问题，那一剑刺出时，柳云霄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如善侧身避开，右手五指探出，轻飘飘地搭在了柳云霄的剑脊上。柳云霄只觉得剑上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似的，收不回来也刺不出去。他奋力一抽，剑倒是抽回来了，却被如善顺势一带，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
“再来。”如善退开一步。
柳云霄重整旗鼓，又刺出第二剑。这一剑比方才快了几分，如善依然没有硬接，只是身形微转，龙爪擒拿手的“缠丝扣“已经搭在了他的手腕上。那一扣力道极轻，却精准地卡住了他发力时最薄弱的关节，柳云霄只觉得半边手臂一麻，剑尖垂了下来。
如此交手了七八个回合，柳云霄打了半天，气喘吁吁，心里却渐渐明白了一些什么。他停下来，拄着剑站在原地，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啊“了一声。
“我肩膀的问题？”
如善点点头：“柳施主的剑法本身没什么大毛病，招式精妙，力道也够。但你每次出剑之前，右肩都会先耸一下。这毛病大概是从小学剑时就落下的，那时候手臂力量不够，要靠肩膀借力。如今你力道已经够了，这个习惯却改不掉。高手过招，胜负就在瞬息之间。你肩头那一耸，等于提前告诉对手你的剑要往哪里走。”
柳云霄愣在原地，想了半晌，忽然对如善躬身一礼：“如善师父，一语惊醒梦中人。我练了几年都找不到的问题，你几招就看出来了。”
如善侧身避开他的礼，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柳施主言重了。法眼如镜，照见的是施主自己身上本有的东西。”
柳云霄收剑走了过来：“如善师父，你我说话不必这般客套。兄弟相称即可。”
如善想了想道：“那便多谢柳兄。柳兄以后称呼如善即可”
柳云霄闻言哈哈一笑：“是为兄沾光。”
接下来的两天，柳云霄每日清晨都拉着如善在甲板上切磋半个时辰。起初他还会下意识地耸肩，被如善用“一指禅“点了几次之后，渐渐有了改观。到了第三天早上，如善再看他出剑时，那个毛病已经几乎看不出来了，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船靠岸时，已是第三日午后。
“前面就是青云郡了。”柳云霄站在船头，指着前方。一座城郭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墙是用青灰色的砖石砌的，很高很厚，城头插着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处人来人往，有牛车、马车、挑担的、牵驴的，排着长队等着入城。
如善站在柳云霄身旁，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心里忽然有些紧张。这座城比他见过的所有镇子都大得多，城墙高得看不到顶，城门洞幽深幽深的。
四人下了船，柳云霄在前，如善跟着，老周和小六走在最后。
入了城门，街道宽阔了许多，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开药铺的，幌子一排排垂下来，在风里飘飘荡荡。街上的行人穿得也比镇上体面许多，有穿着绸缎的商人，有穿着青衫的书生，有推着独轮车的脚夫，还有骑马而过的骑士。
如善四处张望，目不暇接。柳云霄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如善，别看了。先办正事。“
郡守府在城中心，是一座三进的大宅子，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比中宏县巡检司门口那两只大了整整一圈。门房见是归云山庄的少庄主来了，不敢怠慢，一路迎着几人到达客厅坐下，然后吩咐婢女上茶，自己则小跑进去通报。
片刻功夫，一个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出来。
郡守姓赵，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下巴上留着一缕胡须，目光温和中带着几分精明。
他与柳云霄显然认识，笑着拱手道：“少庄主来了？我前几日接到令尊的信，说是有一批货要送到府上。少庄主亲自押运，倒是辛苦了。快快请坐.....饮茶。”
说着赵大人便坐在主位，示意柳云霄几人坐下喝茶。
柳云霄还了礼，侧身将如善让到前面：“赵大人，今日来除了送货，还有一件事要麻烦您。”他示意如善自己说。
如善上前一步，朝郡守深施一礼，然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讲了一遍，从中宏县外被劫，到老乞丐被踹死，到衙门报案被敷衍，到捕快酒后吐真言说县太爷收了那伙泼皮的好处。他讲得不快，但条理清楚，每一个环节都没有遗漏。
郡守起初还面带微笑听着，听到那老乞丐因无钱治伤死在医馆门口时，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听到捕快说“县太爷收了东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他手里的茶盏“砰“地顿在了桌上。
“混账！”赵郡守拍案而起，面色铁青，“我青云郡辖下七县，竟出了这等草菅人命、勾结匪类的官！中宏县那县令姓王，我前年还见过他。看着老实巴交的一个人，竟干出这等龌龊事来！”
他在堂上来回踱了几步，袖摆一挥道：“诸位稍待。”
转身回到内堂，停在一张书案前，提笔飞快地写了一张条子，盖章用印，出来后，交给了旁边的师爷：“立刻差快马去中宏县，查王县令与那伙匪人勾结一事。若有实据，即刻锁拿归案，连同那三个匪人一并带回郡城问审！”
师爷接过条子快步出去了。赵郡守转过身来看着如善，脸上的怒色还未全消，语气却温和了下来：“小师父，你叫什么名字？”
“小僧如善。”
“如善，”郡守念了一遍，点了点头，“你一个外乡人，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乞丐奔走数百里来郡城告状，本官为官多年，这等事遇得不多。你放心，这事本官管到底了。”
如善站在那里，只觉得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双手合十，深深一躬：“多谢大人。阿弥陀佛，大人公正严明，是小僧之幸，也是那老丈之幸。”
郡守摆了摆手，又转向柳云霄：“少庄主难得来一趟，今晚本官设宴，为你接风洗尘。这位如善小师父也一并来吧。”
当晚的宴席设在郡守府的花厅里，菜色精致却不铺张，多是些时鲜鱼虾和素菜。如善入座时还略有些局促，但柳云霄在旁边谈笑风生，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酒过三巡，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一个身着淡青色衣裙的少女快步走了进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眉目清秀，一双眼睛尤其灵动。她见了赵郡守，脆生生地喊了声“爹“，又朝席上众人扫了一圈，目光在如善身上停了一下，又转到柳云霄脸上。
“爹，有客人呀？”她在赵郡守身边坐下，拿起筷子就夹了块藕夹吃，显然是自己家里随意惯了。
赵郡守笑骂道：“不懂规矩，成何体统！这位是归云山庄的少庄主柳云霄，这位是如善师父。”又对二人道，“这是小女青鸾，在地黄山学艺，今日才休沐回来。”
“地黄山？”柳云霄放下酒杯，“那个出了好几位剑术名家的地黄山？”
“少庄主好见识。”赵青鸾一边嚼着藕夹一边点头，“我们师父以前还提起过归云山庄的剑法，说走得是大开大合的路子，跟我们地黄山的轻灵剑意不太一样。”她说着又看了如善一眼，“这位小师父是哪座庙的？怎么看着比我还年轻？”
如善被她的直爽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双手合十道：“小僧从西边来的，小庙小寺，不值一提。”
赵青鸾“哦”了一声，也不追问，话题转得飞快：“对了爹，我今天回来听师叔说了一件事，天机阁要在五月初五重开天机榜了。”
柳云霄手里的酒杯一顿，眼睛登时亮了：“天机榜要重开了？当真？”
“我师叔还能骗我？”赵青鸾把筷子放下，兴致勃勃地比划着，“据说天机阁这次要大动干戈，把江湖上近十年的新人旧人都排进去。而且这次是在天机山上公布，五月初五那天，天机阁会敞开山门，各路英雄都可以去看。”
柳云霄转头看向如善，满面喜色：“如善，这可是难得一遇的盛事！天机榜上一次更替还是八年前的事，江湖上多少人都盼着这一次。你若无事，不如与我同去？”
如善微微一愣，笑道：“此行刚好前往中州，去一趟天机阁涨一番见识也是不错。“
赵青鸾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卖弄的得意：“小师父这就不清楚了。天机山在中洲和南地的交界处。当年天机阁创阁时，把第一块天机榜刻在那座山上，就是要让南地的魔教也看看——中洲武林有多少高手、多少底蕴。那座山本来没有名字，因为天机阁的榜刻在上面，后来江湖上就叫它天机山了，取的是‘天机不可泄露’的‘天机’二字。榜立在那里，既是武林排名，也是一道界碑。”
如善听着，心里慢慢活泛起来。他来时本是漫无目的的，想去岳麓书院听听儒家的学问，却在中途被那老乞丐的事牵住了脚步。如今郡守已经发令去查办，那三个泼皮和那姓王的县令都跑不掉了。老乞丐的仇有了着落，他身上的事算是了了。
五月初五，天机山。那地方在中洲与南地之间，他正好可以一路向东走过去。路上会看到什么、遇见什么人，他不知道。但师父说过，修行不在山中，在脚下。他每一步踩下去，都在修行。
“既然柳兄相邀，如善便叨扰了。”他朝柳云霄施了一礼
“柳云霄哈哈大笑，举杯朝他示意：“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然后看向赵青鸾：“赵姑娘可愿与我们同行？”
赵青鸾在旁边笑道：“多谢少庄主好意，不过青鸾要回师门，和师兄弟们一起前往，到时我们天机山见！”
一旁站着的小六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今天是三月廿三，还有一个多月呢。不过从郡城到天机山，慢走也得二十来天。咱们大概最近几天就得动身。”
花厅里烛火摇曳，映着几人的笑脸。如善坐在席间，手中捧着那盏清茶，听柳云霄和赵青鸾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天机山的种种传闻，间或插一两句佛经上的话，惹得赵青鸾咯咯笑，说“这小师父说话真有意思”。
如善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