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还渡我吗
山间的雾散了又起，起了又散。
如善下山已有七日。他翻过了迦叶寺所在的中条山脉，循着古道一路往东走去。
起初几日还能在路旁遇见砍柴的樵夫和采药的农人，待走得远了，人烟便渐渐稀了。脚下这条路蜿蜒在莽苍山脉的余脉之中，两侧是连绵不绝的青灰色山峦，一座连着一座。
莽苍山脉横亘在中洲与西土之间，南北绵延两千余里，他每日的行程很有规律。天不亮便起身，简单吃了干粮就上路。他走路不急不躁，步速均匀，像在山中散步一般。
到了黄昏，他便寻一处背风的地方歇脚。有时是路旁废弃的茶棚，有时是山石下凹进去的浅洞，有时就在大树底下。
他拾些枯枝生了火，坐在火边啃几口干粮，然后默念《易筋经》心法，闭目修行。
易筋经第三层比前面两层难了许多。他试了几次，感觉体内的气机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冲了几次都冲不过去。他也不着急，每日只是按部就班地运气吐纳，能走多远算多远。
洗髓经他更是连碰都不敢碰，上次在藏经阁里试着运气的经历还让他心有余悸，那感觉像是整个人都要被从里到外撕碎了。
第八日的中午，他走出了莽苍山脉的东麓。前方豁然开朗——大片的农田铺展开来，金黄的稻谷在秋风中起伏如浪。远处隐约能看到村庄的轮廓，白墙黑瓦，炊烟袅袅。几只狗在田埂上追逐嬉闹，有农人弯腰在田间劳作，看见路上走来的年轻后生，直起身来好奇地打量了几眼。
如善也打量着他们。那些农人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是结了层壳。他们穿着粗布短衣，裤腿卷到膝盖，赤脚踩在泥里。如善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在经书中读过“众生皆苦”，但此刻亲眼见到这些在田间辛苦劳作的农人，第一次对这四个字有了些模模糊糊的体会。
他沿着田间的土路往前走，打算到前方的镇子上看看。他记得师父说过中洲有许多书院，他想去拜访岳麓书院，听听儒家的学问。师父说他读了太多佛经，也该听听别人的道理。他深以为然。
日头偏西时，他走到了一处僻静的山坳。两侧的林子密了起来，天色也暗了几分。他正低头走路，忽听前方传来几声喝斥。
“站住！”
如善抬起头，看见三个男人从路旁的林子里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个黑脸壮汉，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柴刀，身后跟着两个瘦一些的汉子。三人衣着破烂，脸上带着凶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如善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如善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微微欠身：“三位施主，有何贵干？”
“贵干？”那黑脸壮汉冷笑一声，把柴刀往肩上一扛，“小子，看你面生，打哪儿来的？包里装的什么？赶紧拿出来孝敬大爷们。”
如善看了看他手里的柴刀，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人，语气依旧平和：“三位施主这是要打劫？”
那黑脸壮汉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这和尚有意思。”他朝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兄弟们，把包给我卸下来。”
如善后退一步，将布包护在身后：“三位施主，小僧见三位面有饥色，可是许久没吃顿饱饭了？若是缺粮，我这里有一些干粮和盘缠，可以分给你们一些。但动刀动棍的，实在不妥。佛祖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佛祖？”那黑脸壮汉啐了一口，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老子要是信佛祖，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地步。别废话，交不交？”
如善叹了口气：“施主，只要一心向佛，必然能逢凶化吉，否极泰来！若是走投无路，不如诸位和小僧一起皈依我佛。”
此言一出，黑脸壮汉的眼神阴了下来，握刀的手紧了紧：“和尚，老子今天心情好，不想见血，你识相的把东西留下走人，否则……”
三人立马手持凶刀，缓缓向如善靠近。
如善合十一礼道：“小。。。”
话未说完，其中一个瘦子提刀便劈了过来，：“大哥，不用和这臭和尚啰嗦，宰了他！”
如善眼见刀劈头顶，不慌不忙的一跺左脚，身型忽然就出现在了身后一丈，而刀尖刚好擦着如善面前落下。
瘦子大惊，一击不中，收刀后退。三人立马将如善围了起来，黑脸壮汉看向瘦子道：“怎么回事？这臭和尚会武功？”
瘦子吞了一下口水，：“我也不知！”
黑脸壮汉大声一喝：“一起上！”
如善面露微笑，：“且慢！”
三人持刀一顿。
想起方丈和师傅教导，不可人前显摆武功，不可仗势欺人。
“小僧只是一个云游僧人，小僧只想让诸位免遭杀孽，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如善从肩上解下布包，拉开系绳，将里面的干粮和碎银全都取了出来，放在脚前的石头上。
“施主，”他说，“这些身外之物你且拿去吧。干粮够吃几天的，银子虽不多，也能应个急。只愿诸位不要再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了”
黑脸壮汉死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低下头，把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大步走过来，一把抓起石头上的干粮和银子。
如善见此，轻声道：“望施主往后多多向善，不要再造杀孽，佛祖自会保佑！阿弥陀佛！”
壮汉恶狠狠看了如善一眼，：“这次饶你一命，臭和尚油嘴滑舌！不要再让我们遇到，不然下次定不饶你！”
说完，三个人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林子，很快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如善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影中，心里默默念叨：“但愿下次，小僧能继续感化诸位！”
他捡起只有几件换洗衣物的布包搭在肩上，继续往东走。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师父说得对，世间虽苦，但只要心存善念，总能帮到需要帮助的人。
日头彻底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光。如善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看到前方亮着灯火。那是一座县城小镇，百来户人家的样子，如善一喜，总算有落脚之处。
不多时便来到有一间挂着布幌子的客栈，里面传出划拳喝酒的喧哗声。
如善摸了摸肚子，已经空了一下午了。他想去客栈讨一碗素面，哪怕只喝一碗热汤也好。他走到客栈门前，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店家，再来一壶酒！磨磨蹭蹭的，想挨打是不是？”
他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看去。客栈里面不大，摆着五六张方桌，靠墙的桌边坐着三个男人，正是下午在山坳里遇到的那伙土匪。桌上摆满了酒菜，盘子摞着盘子，地上滚着好几个空酒坛。黑脸壮汉正拍着桌子冲店家叫嚷，面红耳赤，醉眼朦胧。
店家是个瘦小的老头，弯着腰连连赔不是：“几位爷，小店实在没什么好酒了，这已经是最后一壶……”
“少废话！”黑脸壮汉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跳起来又落下，汤汁溅了一桌，“老子给你钱！你凭什么不卖？”
“可是……可是几位爷……你们还没结账呢……”
“结账？”黑脸壮汉哈哈大笑，“结什么账？老子在这地界吃酒还要钱？你是不是活腻了？”
他旁边的两个汉子也跟着笑起来，一个抄起桌上的酒壶就往嘴里灌，灌完了随手一扔，酒壶在地上摔得粉碎。另一个踹了一脚旁边的椅子，椅子翻倒在地，发出很大的声响。
此时大门外看热闹的人聚集了不少。
如善推门走了进去，“阿弥陀佛”
屋里的喧闹声停了。那黑脸壮汉眯着眼看向门口，看清楚来人的脸之后，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带着几分戏谑和嘲讽。
“哟，这不是白天那个小和尚吗？”他阴阳怪气道，“怎么着，又送银子来了？”
如善走到桌前，双手合十：“几位施主，你们白天拿了我的干粮和盘缠，何苦又来为难店家？”
“为难？”黑脸壮汉摇晃着站起来，酒气熏人，“老子给钱了他不卖，那能怪我？再说了。。。”他猛地伸手在桌上一拍，“老子的钱，不就是你给的？老子的银子，管老子怎么花？”
如善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他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那些干粮和银子确实是他给出去的，给出去的东西，便不该再过问别人如何处置。可是这店家……他看了一眼缩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的老头子，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施主，”他尽量让语气保持平和，“你们既已得了盘缠，何不离开此地，找份正经事做？总比在这里吃白食、欺负老人要好。”
黑脸壮汉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大笑起来。他笑着笑着，脸上的神情变了，变得冷厉而玩味。他绕开桌子，大步走到如善面前，忽然抬脚就踹。
如善是混元境的修为，他本可以轻易躲开，甚至可以出手将对方震飞出去。但他没有动，他想着自己学了佛法，要去感化这些人，让他们回头是岸！
于是他站在那里，运用内力护住周身，硬生生受了这一脚。
“砰”的一声，如善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门外的泥地上。他撑着手臂坐起来。
黑脸壮汉站在客栈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醉醺醺的得意：“还想渡我吗？臭和尚，你说的那些大道理，老子听了只觉好笑。你知不知道老子用你的钱吃了这一顿好酒好菜，心里有多痛快？你那点善心，可是不够下一顿啊！哈哈哈.....”
他大笑着一甩手，回了客栈里面，门也没关，里面又传来划拳喝酒的声音。
如善坐在泥地上，愣了许久。白天他以为自己多多少少度化了三个迷途之人一些，可不到半日，那三个人就用他的盘缠在他面前活活演了一出这么个荒唐戏。
“小师父……你……你没事吧？”
只见一个老乞丐，蓬头垢面，骨瘦如柴，四肢细得像竹竿，一只手里拄着一根弯弯曲曲的树枝当拐棍。一只手想要扶起坐在地上的如善。
“你……你伤得重不重？”
如善摇了摇头：“我没事。老人家，”
说着就站起身来，拍了拍僧袍上的灰土。
由于店家已没有酒水，黑脸壮汉三人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黑脸壮汉提着酒坛，醉醺醺的拉着其余两人，大声道：“走走走，去找刘寡妇，今晚要办了她！”说着又露出荒淫之色。
来到门外，壮汉一眼便看见扶着如善的老乞丐，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如善，脸上浮出一层酒意带来的潮红。
“老东西，”他晃着身子走过来，“多管闲事？”
老乞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没……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黑脸壮汉将酒坛往地上一摔，碎片四溅。他扬起那只脏兮兮的靴子，对准老乞丐的胸口，一脚狠狠踹了过去。
老乞丐本就瘦弱，这一脚踹在胸口上，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嘴里噗地喷出一口血。他趴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如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冲过去蹲下身，把老乞丐翻过来。老人的嘴角还在往外渗血，眼睛半睁半闭，如善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极微弱。
“老人家！老人家！”他喊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听不出的颤抖。
黑脸壮汉站在一旁，酒醒了大半，脸上毫无慌乱。他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了看如善，骂了句什么，转身招呼另外两人快步离开，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如善没有去追。他把老乞丐背起来，转身就往镇子里跑。他边跑边喊：“大夫！哪里有大夫？”他的脚步极快，混元境的修为让他背着一个人仍能健步如飞，但他心里慌得厉害，手心全是冷汗。
镇子不大，他很快找到了镇上一家医馆。门上挂着块旧匾，写着“济生堂”三个字。如善用肩膀撞开门，冲了进去。
医馆里点着一盏油灯，一个老大夫正坐在案后打盹，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了。他看见一个年轻人背着个浑身是血的老乞丐冲进来，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皱起眉头。
“怎么回事？”
“大夫！他被人踢伤了胸口，吐了好多血，求您快救救他！”如善把老乞丐平放在诊床上，急切地说道。
老大夫走过来，翻了翻老乞丐的眼皮，探了探脉，又解开衣服看了看胸口的瘀伤，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伤得太重了。肋骨断了三根，有一根插进了肺里，内出血……老夫这里药不全，只能尽量稳住，但要救治的话……”
他说着转过头看着如善：“诊金十两银子。药钱另算，至少还要五两。”
如善愣住了。他摸遍身上所有口袋，只摸出几个铜板。那些碎银和干粮，他全都给了那伙土匪。
“大夫……”他的声音沙哑，“我身上暂时没有银子，但我……我去想办法……”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诊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乞丐，叹了口气：“年轻人，老夫不是心狠。开医馆是要吃饭的，药材也是要钱买的。你拿不出诊金，老夫就是救了他，药钱谁出？我自己贴？老夫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等着养活呢。”
如善站在原地，嘴唇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大夫摇了摇头，朝门口摆了摆手：“带走吧。别在这里耽误工夫，老夫还要歇息。”
“大夫……”如善还想说什么，但老大夫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不理了。
他低头看着诊床上的老乞丐。老人的眼睛不知何时合上了，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如善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腕，脉象若有若无，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
他弯下腰，将老乞丐重新背起来，一步一步走出了医馆。
镇上的夜很静，偶尔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如善背着老人走在青石板路上，不知道要去哪里。天上挂着一弯残月，清冷的光洒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老乞丐的头歪靠在他的肩上，花白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冰凉冰凉的。
他走到镇外一棵老槐树下，把老人轻轻放下来，靠坐在树干上。他蹲在老人身边，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老人的嘴角还留着未干的血迹，胸口几乎没有起伏了。
如善坐在他旁边，把老乞丐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那只手又干又冷，指关节粗大变形，掌心全是厚茧。这双手讨了一辈子的饭。
他忽然想起白天的事。他掏出身上所有的钱给了那伙土匪，那些土匪用他的钱吃饱喝足，踹了他一脚，又踹死了这个萍水相逢想要扶他一把的老人。他的善心没有度化任何人，反而间接害死了一条命。
可是.......可是他如果不给呢？那三个人走投无路，会怎样？会去抢别人？会杀别人？会流更多的血？他当时的选择有错吗？
如善把头埋进膝盖里。迦叶寺的佛子，混元境的高手，读过无数经书的出家人——此时此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佛法道理都离他远去了，只剩下一个冷冰冰的事实：这个老人死了，就在他面前，他救不了他。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世间善恶，并不像经书上写的那般分明。”他当时以为自己懂了，现在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懂。善与恶像一团搅在一起的乱麻，你越用力去理，它缠得越紧。你以为自己做的是善事，转个身却引出了恶果。你以为放下的屠刀，转头就砍在了无辜者的身上。
他抬起头，看着老槐树的枝叶在月光中摇晃。夜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如善沉默了很久。久到他腿都坐麻了，久到东方的天际隐隐泛起了鱼肚白。他最终站起身来，在槐树下挖了一个坑，把老乞丐轻轻放了进去。他身上没有别的东西，便将手腕上那串菩提念珠褪下来，放在了老人的胸口。
“老人家，”他的声音很低很轻，“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你这一生经历了什么。你昨天扶了我一把，我送你最后一程。你放心走吧，你的仇……我会去讨一个公道。”
他捧起土，一捧一捧地撒下去。泥土覆盖了老人的脸，覆盖了那串念珠，最后堆起一个矮矮的坟包。如善找了块石头立在坟前，在石面上刻了几个字：“无名老人之墓”。
东方天光大亮，朝阳从山后露出半张脸，将他的影子投在那座新坟上。
如善站在坟前，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段往生咒。念完之后，他转过身，往镇子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瘦削而挺拔，灰色的短褐上沾着泥土和血迹。走出十几步后，他忽然停住了脚步，抬头看了看初升的太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的双手。
他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了。
但他知道，他得去追那三个人。不是为了报仇，只是为了一个答案。他要问问那黑脸壮汉，昨晚那一脚踢出去的时候，他的心里有没有哪怕一丝丝的后悔。他要问问自己，那天把钱送出去的时候，他做的到底对不对。
或许这个答案要很久才能找到。或许等他找到了，一切都不会有任何改变。但他得去找。
如善深吸了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如善下山已有七日。他翻过了迦叶寺所在的中条山脉，循着古道一路往东走去。
起初几日还能在路旁遇见砍柴的樵夫和采药的农人，待走得远了，人烟便渐渐稀了。脚下这条路蜿蜒在莽苍山脉的余脉之中，两侧是连绵不绝的青灰色山峦，一座连着一座。
莽苍山脉横亘在中洲与西土之间，南北绵延两千余里，他每日的行程很有规律。天不亮便起身，简单吃了干粮就上路。他走路不急不躁，步速均匀，像在山中散步一般。
到了黄昏，他便寻一处背风的地方歇脚。有时是路旁废弃的茶棚，有时是山石下凹进去的浅洞，有时就在大树底下。
他拾些枯枝生了火，坐在火边啃几口干粮，然后默念《易筋经》心法，闭目修行。
易筋经第三层比前面两层难了许多。他试了几次，感觉体内的气机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冲了几次都冲不过去。他也不着急，每日只是按部就班地运气吐纳，能走多远算多远。
洗髓经他更是连碰都不敢碰，上次在藏经阁里试着运气的经历还让他心有余悸，那感觉像是整个人都要被从里到外撕碎了。
第八日的中午，他走出了莽苍山脉的东麓。前方豁然开朗——大片的农田铺展开来，金黄的稻谷在秋风中起伏如浪。远处隐约能看到村庄的轮廓，白墙黑瓦，炊烟袅袅。几只狗在田埂上追逐嬉闹，有农人弯腰在田间劳作，看见路上走来的年轻后生，直起身来好奇地打量了几眼。
如善也打量着他们。那些农人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是结了层壳。他们穿着粗布短衣，裤腿卷到膝盖，赤脚踩在泥里。如善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在经书中读过“众生皆苦”，但此刻亲眼见到这些在田间辛苦劳作的农人，第一次对这四个字有了些模模糊糊的体会。
他沿着田间的土路往前走，打算到前方的镇子上看看。他记得师父说过中洲有许多书院，他想去拜访岳麓书院，听听儒家的学问。师父说他读了太多佛经，也该听听别人的道理。他深以为然。
日头偏西时，他走到了一处僻静的山坳。两侧的林子密了起来，天色也暗了几分。他正低头走路，忽听前方传来几声喝斥。
“站住！”
如善抬起头，看见三个男人从路旁的林子里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个黑脸壮汉，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柴刀，身后跟着两个瘦一些的汉子。三人衣着破烂，脸上带着凶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如善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如善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微微欠身：“三位施主，有何贵干？”
“贵干？”那黑脸壮汉冷笑一声，把柴刀往肩上一扛，“小子，看你面生，打哪儿来的？包里装的什么？赶紧拿出来孝敬大爷们。”
如善看了看他手里的柴刀，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人，语气依旧平和：“三位施主这是要打劫？”
那黑脸壮汉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这和尚有意思。”他朝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兄弟们，把包给我卸下来。”
如善后退一步，将布包护在身后：“三位施主，小僧见三位面有饥色，可是许久没吃顿饱饭了？若是缺粮，我这里有一些干粮和盘缠，可以分给你们一些。但动刀动棍的，实在不妥。佛祖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佛祖？”那黑脸壮汉啐了一口，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老子要是信佛祖，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地步。别废话，交不交？”
如善叹了口气：“施主，只要一心向佛，必然能逢凶化吉，否极泰来！若是走投无路，不如诸位和小僧一起皈依我佛。”
此言一出，黑脸壮汉的眼神阴了下来，握刀的手紧了紧：“和尚，老子今天心情好，不想见血，你识相的把东西留下走人，否则……”
三人立马手持凶刀，缓缓向如善靠近。
如善合十一礼道：“小。。。”
话未说完，其中一个瘦子提刀便劈了过来，：“大哥，不用和这臭和尚啰嗦，宰了他！”
如善眼见刀劈头顶，不慌不忙的一跺左脚，身型忽然就出现在了身后一丈，而刀尖刚好擦着如善面前落下。
瘦子大惊，一击不中，收刀后退。三人立马将如善围了起来，黑脸壮汉看向瘦子道：“怎么回事？这臭和尚会武功？”
瘦子吞了一下口水，：“我也不知！”
黑脸壮汉大声一喝：“一起上！”
如善面露微笑，：“且慢！”
三人持刀一顿。
想起方丈和师傅教导，不可人前显摆武功，不可仗势欺人。
“小僧只是一个云游僧人，小僧只想让诸位免遭杀孽，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如善从肩上解下布包，拉开系绳，将里面的干粮和碎银全都取了出来，放在脚前的石头上。
“施主，”他说，“这些身外之物你且拿去吧。干粮够吃几天的，银子虽不多，也能应个急。只愿诸位不要再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了”
黑脸壮汉死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低下头，把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大步走过来，一把抓起石头上的干粮和银子。
如善见此，轻声道：“望施主往后多多向善，不要再造杀孽，佛祖自会保佑！阿弥陀佛！”
壮汉恶狠狠看了如善一眼，：“这次饶你一命，臭和尚油嘴滑舌！不要再让我们遇到，不然下次定不饶你！”
说完，三个人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林子，很快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如善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影中，心里默默念叨：“但愿下次，小僧能继续感化诸位！”
他捡起只有几件换洗衣物的布包搭在肩上，继续往东走。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师父说得对，世间虽苦，但只要心存善念，总能帮到需要帮助的人。
日头彻底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光。如善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看到前方亮着灯火。那是一座县城小镇，百来户人家的样子，如善一喜，总算有落脚之处。
不多时便来到有一间挂着布幌子的客栈，里面传出划拳喝酒的喧哗声。
如善摸了摸肚子，已经空了一下午了。他想去客栈讨一碗素面，哪怕只喝一碗热汤也好。他走到客栈门前，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店家，再来一壶酒！磨磨蹭蹭的，想挨打是不是？”
他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看去。客栈里面不大，摆着五六张方桌，靠墙的桌边坐着三个男人，正是下午在山坳里遇到的那伙土匪。桌上摆满了酒菜，盘子摞着盘子，地上滚着好几个空酒坛。黑脸壮汉正拍着桌子冲店家叫嚷，面红耳赤，醉眼朦胧。
店家是个瘦小的老头，弯着腰连连赔不是：“几位爷，小店实在没什么好酒了，这已经是最后一壶……”
“少废话！”黑脸壮汉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跳起来又落下，汤汁溅了一桌，“老子给你钱！你凭什么不卖？”
“可是……可是几位爷……你们还没结账呢……”
“结账？”黑脸壮汉哈哈大笑，“结什么账？老子在这地界吃酒还要钱？你是不是活腻了？”
他旁边的两个汉子也跟着笑起来，一个抄起桌上的酒壶就往嘴里灌，灌完了随手一扔，酒壶在地上摔得粉碎。另一个踹了一脚旁边的椅子，椅子翻倒在地，发出很大的声响。
此时大门外看热闹的人聚集了不少。
如善推门走了进去，“阿弥陀佛”
屋里的喧闹声停了。那黑脸壮汉眯着眼看向门口，看清楚来人的脸之后，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带着几分戏谑和嘲讽。
“哟，这不是白天那个小和尚吗？”他阴阳怪气道，“怎么着，又送银子来了？”
如善走到桌前，双手合十：“几位施主，你们白天拿了我的干粮和盘缠，何苦又来为难店家？”
“为难？”黑脸壮汉摇晃着站起来，酒气熏人，“老子给钱了他不卖，那能怪我？再说了。。。”他猛地伸手在桌上一拍，“老子的钱，不就是你给的？老子的银子，管老子怎么花？”
如善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他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那些干粮和银子确实是他给出去的，给出去的东西，便不该再过问别人如何处置。可是这店家……他看了一眼缩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的老头子，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施主，”他尽量让语气保持平和，“你们既已得了盘缠，何不离开此地，找份正经事做？总比在这里吃白食、欺负老人要好。”
黑脸壮汉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大笑起来。他笑着笑着，脸上的神情变了，变得冷厉而玩味。他绕开桌子，大步走到如善面前，忽然抬脚就踹。
如善是混元境的修为，他本可以轻易躲开，甚至可以出手将对方震飞出去。但他没有动，他想着自己学了佛法，要去感化这些人，让他们回头是岸！
于是他站在那里，运用内力护住周身，硬生生受了这一脚。
“砰”的一声，如善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门外的泥地上。他撑着手臂坐起来。
黑脸壮汉站在客栈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醉醺醺的得意：“还想渡我吗？臭和尚，你说的那些大道理，老子听了只觉好笑。你知不知道老子用你的钱吃了这一顿好酒好菜，心里有多痛快？你那点善心，可是不够下一顿啊！哈哈哈.....”
他大笑着一甩手，回了客栈里面，门也没关，里面又传来划拳喝酒的声音。
如善坐在泥地上，愣了许久。白天他以为自己多多少少度化了三个迷途之人一些，可不到半日，那三个人就用他的盘缠在他面前活活演了一出这么个荒唐戏。
“小师父……你……你没事吧？”
只见一个老乞丐，蓬头垢面，骨瘦如柴，四肢细得像竹竿，一只手里拄着一根弯弯曲曲的树枝当拐棍。一只手想要扶起坐在地上的如善。
“你……你伤得重不重？”
如善摇了摇头：“我没事。老人家，”
说着就站起身来，拍了拍僧袍上的灰土。
由于店家已没有酒水，黑脸壮汉三人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黑脸壮汉提着酒坛，醉醺醺的拉着其余两人，大声道：“走走走，去找刘寡妇，今晚要办了她！”说着又露出荒淫之色。
来到门外，壮汉一眼便看见扶着如善的老乞丐，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如善，脸上浮出一层酒意带来的潮红。
“老东西，”他晃着身子走过来，“多管闲事？”
老乞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没……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黑脸壮汉将酒坛往地上一摔，碎片四溅。他扬起那只脏兮兮的靴子，对准老乞丐的胸口，一脚狠狠踹了过去。
老乞丐本就瘦弱，这一脚踹在胸口上，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嘴里噗地喷出一口血。他趴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如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冲过去蹲下身，把老乞丐翻过来。老人的嘴角还在往外渗血，眼睛半睁半闭，如善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极微弱。
“老人家！老人家！”他喊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听不出的颤抖。
黑脸壮汉站在一旁，酒醒了大半，脸上毫无慌乱。他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了看如善，骂了句什么，转身招呼另外两人快步离开，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如善没有去追。他把老乞丐背起来，转身就往镇子里跑。他边跑边喊：“大夫！哪里有大夫？”他的脚步极快，混元境的修为让他背着一个人仍能健步如飞，但他心里慌得厉害，手心全是冷汗。
镇子不大，他很快找到了镇上一家医馆。门上挂着块旧匾，写着“济生堂”三个字。如善用肩膀撞开门，冲了进去。
医馆里点着一盏油灯，一个老大夫正坐在案后打盹，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了。他看见一个年轻人背着个浑身是血的老乞丐冲进来，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皱起眉头。
“怎么回事？”
“大夫！他被人踢伤了胸口，吐了好多血，求您快救救他！”如善把老乞丐平放在诊床上，急切地说道。
老大夫走过来，翻了翻老乞丐的眼皮，探了探脉，又解开衣服看了看胸口的瘀伤，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伤得太重了。肋骨断了三根，有一根插进了肺里，内出血……老夫这里药不全，只能尽量稳住，但要救治的话……”
他说着转过头看着如善：“诊金十两银子。药钱另算，至少还要五两。”
如善愣住了。他摸遍身上所有口袋，只摸出几个铜板。那些碎银和干粮，他全都给了那伙土匪。
“大夫……”他的声音沙哑，“我身上暂时没有银子，但我……我去想办法……”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诊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乞丐，叹了口气：“年轻人，老夫不是心狠。开医馆是要吃饭的，药材也是要钱买的。你拿不出诊金，老夫就是救了他，药钱谁出？我自己贴？老夫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等着养活呢。”
如善站在原地，嘴唇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大夫摇了摇头，朝门口摆了摆手：“带走吧。别在这里耽误工夫，老夫还要歇息。”
“大夫……”如善还想说什么，但老大夫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不理了。
他低头看着诊床上的老乞丐。老人的眼睛不知何时合上了，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如善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腕，脉象若有若无，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
他弯下腰，将老乞丐重新背起来，一步一步走出了医馆。
镇上的夜很静，偶尔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如善背着老人走在青石板路上，不知道要去哪里。天上挂着一弯残月，清冷的光洒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老乞丐的头歪靠在他的肩上，花白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冰凉冰凉的。
他走到镇外一棵老槐树下，把老人轻轻放下来，靠坐在树干上。他蹲在老人身边，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老人的嘴角还留着未干的血迹，胸口几乎没有起伏了。
如善坐在他旁边，把老乞丐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那只手又干又冷，指关节粗大变形，掌心全是厚茧。这双手讨了一辈子的饭。
他忽然想起白天的事。他掏出身上所有的钱给了那伙土匪，那些土匪用他的钱吃饱喝足，踹了他一脚，又踹死了这个萍水相逢想要扶他一把的老人。他的善心没有度化任何人，反而间接害死了一条命。
可是.......可是他如果不给呢？那三个人走投无路，会怎样？会去抢别人？会杀别人？会流更多的血？他当时的选择有错吗？
如善把头埋进膝盖里。迦叶寺的佛子，混元境的高手，读过无数经书的出家人——此时此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佛法道理都离他远去了，只剩下一个冷冰冰的事实：这个老人死了，就在他面前，他救不了他。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世间善恶，并不像经书上写的那般分明。”他当时以为自己懂了，现在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懂。善与恶像一团搅在一起的乱麻，你越用力去理，它缠得越紧。你以为自己做的是善事，转个身却引出了恶果。你以为放下的屠刀，转头就砍在了无辜者的身上。
他抬起头，看着老槐树的枝叶在月光中摇晃。夜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如善沉默了很久。久到他腿都坐麻了，久到东方的天际隐隐泛起了鱼肚白。他最终站起身来，在槐树下挖了一个坑，把老乞丐轻轻放了进去。他身上没有别的东西，便将手腕上那串菩提念珠褪下来，放在了老人的胸口。
“老人家，”他的声音很低很轻，“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你这一生经历了什么。你昨天扶了我一把，我送你最后一程。你放心走吧，你的仇……我会去讨一个公道。”
他捧起土，一捧一捧地撒下去。泥土覆盖了老人的脸，覆盖了那串念珠，最后堆起一个矮矮的坟包。如善找了块石头立在坟前，在石面上刻了几个字：“无名老人之墓”。
东方天光大亮，朝阳从山后露出半张脸，将他的影子投在那座新坟上。
如善站在坟前，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段往生咒。念完之后，他转过身，往镇子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瘦削而挺拔，灰色的短褐上沾着泥土和血迹。走出十几步后，他忽然停住了脚步，抬头看了看初升的太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的双手。
他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了。
但他知道，他得去追那三个人。不是为了报仇，只是为了一个答案。他要问问那黑脸壮汉，昨晚那一脚踢出去的时候，他的心里有没有哪怕一丝丝的后悔。他要问问自己，那天把钱送出去的时候，他做的到底对不对。
或许这个答案要很久才能找到。或许等他找到了，一切都不会有任何改变。但他得去找。
如善深吸了一口气，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