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同生共死
王恒之回到自己的院子，反手把门摔上，一脚踢翻了桌边的矮凳。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半张还肿着的脸，腮帮子上的淤青已经转成了紫黑色，左边两颗牙没了，说话漏风。他伸手碰了一下肿处，疼得龇牙咧嘴。
“公子。”贴身的小厮蹑手蹑脚地凑上来，“夫人方才让人又送了些消肿的药膏来……”
“拿走！”王恒之把药膏拍在地上，瓷瓶碎裂，药膏溅了一地。他攥着拳头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脸上的疼和心里的疼搅在一起，烧得他坐立难安。
从小到大，他在苍梧岛上横着走，打了人家里给赔钱，抢了东西家里给善后，从来只有他让别人难堪的份。可今天他被一个外乡女子当街扇掉了两颗牙，还被按着头跪在自家院子里认错，他那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憋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猛地转身推门出去，穿过回廊直奔父亲的书房。
王世安正在灯下看账册，听到推门声抬头，见儿子半边脸肿着冲进来，眉头便皱了起来：“又怎么了？”
“爹！”王恒之跪在书案前，抬头时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那两个人不能就这么放了！他们打了我，打了咱们家的供奉，整个苍梧岛现在都在看咱们王家的笑话！您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世安放下账册，看了儿子片刻，慢慢开口：“那女子至少是御神境，那男子我摸不透，一掌拍飞四个御神……怕是混元。你让我为了给你出气，去得罪一个混元高手？”
“那就去找岛主！”王恒之急切道，“岛主也是混元，又管着苍梧岛的事务，外乡人在岛上闹事、打伤岛民，岛主难道不该管？”
王世安靠在椅背上，手指缓缓叩着桌面，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儿子那张被愤怒烧得通红的脸，心里盘算了一番，确实，若那两人只是寻常江湖客，认个栽也就罢了。可今天的事闹得满城风雨，王家颜面扫地，若是就这么过去了，日后苍梧岛上谁还把王家放在眼里？
“你先别急。”王世安终于开口，“我让人去查查那两人的底细。摸清了来路，再做打算。你这两天老实待在家里，别再出去惹事。”
王恒之还想再说什么，看见父亲目光沉下来，把话咽了回去。他爬起来退出了书房，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的月亮，攥紧了拳头。
“走着瞧。”他低声说了一句。
第二日午后，苍梧岛码头来了一艘快船。船头站着七个人，为首的是两位身穿月白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容肃穆，气机深沉。身后五名弟子腰悬长剑，皆着同款月白衣袍，胸口绣着云纹剑徽，丹霞剑宗的人。
领头的混元长老姓裴，单名一个“镇“字，面容清癯，双目锐利如鹰。
另一人姓胡名阔，身形敦实，面膛黝黑，手掌宽厚，腰间的剑也比寻常宽了三分。
两人并排走在苍梧岛的石板街上，目光扫过两旁的摊贩和行人，像两柄收在鞘里的刀。
“裴长老。”胡阔压低声音，“咱们怎么找？这苍梧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光靠咱们七个人翻一遍，怕是要费些时日。”
“先找地方落脚，打听打听。”裴镇缓步朝街边一家酒肆走去，“海市期间人多眼杂，消息传得也快。若那两人当真在此处，总会有人见过。”
酒肆里坐得满满当当。裴镇带着胡阔在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耳朵却竖着听周围的闲谈。刚喝了两口，邻桌几个本地商人的话便飘了过来。
“听说了没？王家的王恒之昨天被人打了！当街扇掉了两颗牙！”
“那王恒之，欺行霸市，教训教训也该他受着。”
“谁这么大胆子？在苍梧岛打王家的人？”
“一男一女，外乡来的。男的裹着头巾，女的生得极其标致。更绝的是女的一个人打了王家好几个随从，还把两位御神供奉都打趴下了。后来那两人还去了王家，王家家主亲自摆酒赔罪——这回王家的脸面算是丢尽了。”
裴镇手里的茶杯顿住了。他看了胡阔一眼，胡阔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得来全不费功夫，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然后裴镇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走，去王家。”
半个时辰后，裴镇和胡阔坐在了王世安的书房里。王世安听完来意，面上不动声色，可心口却跳得快了几分，丹霞剑宗的人，追杀如善和魔教妖女。而他昨天刚刚赔罪送走的那个裹头巾的年轻人，叫方安，恰好随身带着两串念珠，恰好武功高得不像话。
“裴长老说的那个迦叶寺如善，”王世安缓缓道，“……可是头上裹着头巾年轻男子？身边跟着个极美貌的姑娘？”顺便八如善和东方青珂的样貌描绘一番。
裴镇的眼睛猛地一亮：“王庄主见过？”
王世安闭了闭眼，随即睁开，将昨日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裴镇听完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回身看着王世安：“王庄主，正是此二人。若是王家主和我等联手。昨日王公子的屈辱，王家的颜面都可以讨回来。”
王世安抬起头：“那如善哉中州一人战三大混元高手，丝毫不落下风，我等如何能敌。除非再加上岛主！方有胜算。”
裴镇大喜道，“我丹霞剑宗来了两位混元、五位御神。你王家有八位御神。若再加上您说的邀请苍梧岛主，三大混元境高手，再加上您这位御神巅峰，那如善再厉害，也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娃娃。你想想，一个十六七岁的混元境，再强能强到哪里去？”
王世安的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扶手。
胡阔在旁边沉声补了一句：“王庄主，咱们丹霞剑宗的司徒老祖已经亲自去了西土迦叶寺。等迦叶寺那边一拿下，如善的后路就彻底断了。你今日帮了我们这一把，日后丹霞剑宗在北海的海运生意……总少不了王家一份。”
王世安的叩指停了。
“我去请岛主。”他站起身。
苍梧岛府坐落在岛中央的一座矮丘上，白墙灰瓦，门前两株老榕树垂着长长的气根。苍梧岛主姓段，名沧澜，年过六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一身青灰长袍，气度沉静。他在十年前便是混元境了，至于如今到了什么境界——有人说是混元巅峰，可谁也没有见过他全力出手。
王世安带着裴镇和胡阔登门时，段沧澜正在后院喂鱼。他听完三人的来意，手里的鱼食慢慢撒完，拍了拍手上的碎末，才转过身来。
“一个混元榜第二的如善，外加一个御神巅峰的魔教圣女，两位丹霞长老，一个王家，再加一个我。”段沧澜的声音不疾不徐，“这阵势倒是不小。”
裴镇拱手道：“岛主若能助我丹霞剑宗拿下二人，丹霞剑宗必有重谢。中洲的海运商路、北海的贸易份额...”
段沧澜摇摇头；“都是身外之物！”
裴镇和胡阔对视一眼，裴镇深思片刻，：“再加上我丹霞剑宗的剑经，可有晋升归一的契机！”
段沧澜猛然盯住裴镇，然后释然一笑，裴镇还想说些什么，段沧澜抬手打断了他，可是却转移话题：“裴长老，这些虚的以后再说。我只问你，那如善若奋起反扑，拼死也要带人走，咱们这三位混元，拦得住吗？”
裴镇和胡阔对视一眼，没说话。
裴镇思考片刻：“加上王家主这位御神巅峰，那如善想逃也没那么容易，让御神境弟子们先拿下魔女。一切事便了了。”
段沧澜走到塘边，看着水面上聚过来又散开的锦鲤，不紧不慢道：“海市结束。海市期间岛上人多眼杂，动手容易误伤旁人，也容易让他们趁乱逃脱。等海市收尾，逛的人散了大半，咱们把人往苍梧海崖渡口那边一堵，四面是海，他插翅也难飞。“
裴镇眼睛一亮：“岛主英明。”
“至于怎么引他们出来……”段沧澜转身看了王世安一眼，“王庄主，你儿子好像又在海市上'偶遇'那两位了？”
王世安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岛主的意思，拱手道：“下官明白。”
如善和东方青珂完全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们吃了早饭，换了身干净衣裳，又一头扎进了海市的人群里。今天的海市比昨天还要热闹几分，到了下午就要开拍卖会了，许多好物件都在等着竞价。
如善和东方青珂在人群中走了一上午，东方青珂看中了一个白珊瑚雕的小佛像，雕工精细，莲座上的纹路丝丝分明。她拿在手里把玩了好一会儿，翻过来一看价钱，三百两银子。她撇撇嘴又放了回去。
“太贵了。”她嘟囔了一句。
如善也看到了一方北海墨玉的砚台，巴掌大小，入手极沉，通体漆黑如夜空。他想起真定师父喜欢写字，若能有这样一方好砚台伴在身边……可他看了一眼价钱，五百两，然后他默默把手缩了回去。
柳云霄给的盘缠不算少，可在这海市拍卖会上，动辄几百两上千两的东西，他们那点银子连个边角都摸不着。东方青珂拉着如善在展台外围转了几圈，看了半天热闹，过足了眼瘾。
转到一个展示珊瑚屏风的棚子前时，如善忽然觉得身后有人靠近。他回头一看，王恒之正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捧着一个雕花红木匣子，半边脸还肿着，可嘴角努力挤着笑。
“方大哥，方姑娘。”王恒之朝两人躬身行了一礼，姿势比前日规矩了许多，“两位好。”
如善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王公子，你的脸……好些了吗？”
“还肿着，不过不碍事。”王恒之把红木匣子双手递到东方青珂面前，“方姑娘，前日是在下唐突，今日特意寻了一件物件，算是给姑娘赔罪。请姑娘务必收下。”
东方青珂微微眯了眯眼。她看了王恒之片刻——他脸上的笑客客气气的，眼神也恭顺，可她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那双眼睛虽然垂着，可眼尾偶尔掠过来的一丝余光，沉甸甸的，像是埋着什么别的东西。
她没说话，伸手打开了匣子。里面躺着一串深海红珊瑚珠，每一颗都有龙眼大小，颜色殷红如血，在日光下流转着剔透的光泽。旁边有一张纸条写着“海市拍卖会，竞价所得“，下面没有写价钱，但光是那颗颗大小匀称、色泽纯正的品相，便知不便宜。
东方青珂将匣子合上，朝王恒之笑了笑：“王公子破费了。”
“应该的应该的。”王恒之连声道，又转向如善，“方大哥若不嫌弃，今晚我设了一桌薄酒，就在醉仙楼，给二位郑重赔罪。我父亲也说，昨日多有怠慢，想让我亲自给二位再道个歉。”
如善看着王恒之那张诚恳的脸，心里的石头终于彻底落地了。
他轻轻拍了拍王恒之的肩膀：“王公子能知错便改，是件好事。今晚这顿酒便不必要了...”
“要的，一定要的。”王恒之执意道，“方大哥若不来，小弟心里这道坎便过不去。”
东方青珂在旁边看着如善被王恒之三言两语说得笑逐颜开，没有插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匣子里那串殷红的珊瑚珠，嘴角弯了弯，那笑意却透着些凉意。
入夜之后，如善和东方青珂跟着王恒之走进了醉仙楼。楼高三层，客人不断，王恒之将两人引到二楼雅间，引着两人入座，亲自给如善倒了茶、给东方青珂斟了酒，殷勤得有些过分。
菜上了几道，王恒之频频举杯，嘴里说着赔罪的话，一口一个“小弟有眼无珠”“方大哥大人有大量”。如善以茶代酒，一盅一盅地喝了，面上始终带着欣慰的笑意。
王恒之几杯酒下肚后，忽然“哎哟“一声捂住肚子：“小弟有些不胜酒力……方大哥稍等，我去恭房一趟，片刻便回。”
他站起身来，脚步有些飘忽地朝门走去，门帘掀开又落下，人便不见了。
醉仙楼里本来热热闹闹的大酒楼，慢慢的声音越来越少，片刻功夫便安静下来了。外头的街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人声。方才还能听见远处海市传来的锣鼓和吆喝，此刻像是被人用厚布捂住了一般，一点声响都透不进来。
如善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缓缓放下茶杯，转头看向窗外，月色正浓，海面铺了一层银白的光，可是静得不像话。然后他感觉到那几道气息了。混元境的压迫感，三道，一道是他熟悉的丹霞剑宗路数，另一道也是，厚重沉实，还有一道藏在更远处，气息悠长凝练。御神境的气息更多，少说也有十几道，分布在醉仙楼四周的屋顶和巷口，封死了所有出口。
如善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了东方青珂的手腕。
“走！”
他拉着东方青珂身形暴起，混元境的全力爆发令脚下楼板寸寸碎裂。两人的身影撞碎二楼的窗扇，如一只灰色的大鸟裹着一道鹅黄色的影子破窗而出。
就在他们飞出窗外的同一刻，身后的醉仙楼“轰“的一声炸开了，数道凝实的剑气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入，将那座三层木楼从里到外撕成了碎片。木屑和瓦砾飞溅如雨，火油的气息弥漫开来，整栋楼在眨眼之间成了一团冲天的火炬。
如善带着东方青珂落在对面一座酒楼顶层的琉璃瓦上，稳住身形，放眼望去。
海崖渡口方向的白墙之上，站着四个人。丹霞剑宗的裴镇和胡阔，白发苍苍的苍梧岛主段沧澜，以及王世安。四人呈半月形散开，气机连成一片，如一面无形的墙堵住了后方的退路。更外围的屋顶上，十几道御神境的气息在夜风中沉浮，丹霞剑宗五个弟子，王家御神高手，以及苍梧岛府的府卫高手，将这一片屋顶和街巷围得铁桶一般。
王家主王世安的手中还握着方才酒楼里那柄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长剑，剑身上沾着飞扬的木屑和火星。他看着如善二人脱出包围，面上微微惊讶了一瞬，随即冷笑一声：“果然不简单。”
如善看着王世安，又看了看他身侧那三名混元高手，一种复杂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他以为白天那顿饭是和解，他以为王恒之诚心悔改，他以为他说服了王家放下恩怨，原来那顿酒、那颗珊瑚珠、那些赔罪的话，全都是引他们入局的饵。
“王家主，”如善开口，声音里压着沙哑，“我们已经握手言和...”
“握手言和？”王世安打断他，语气冷得像霜，“你是迦叶寺如善，与魔教妖女厮混，堕入魔道，人人得而诛之。苍梧岛岂容你二人招摇过市？”
东方青珂靠在如善身侧，捂着方才被气劲震裂的衣襟口，冷冷笑了一声：“原来是跟丹霞剑宗狼狈为奸了。”她偏头看了如善一眼，声音不高不低，“看见没有？道理在实力面前是讲不通的。”
如善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王世安脸上移到裴镇和胡阔脸上，又移到那位白发的段沧澜身上，最后收回来落在东方青珂的脸侧。夜风把她的碎发吹乱了，鬓边的珍珠珠花歪了一支，脸色比白天白了几分。
“东方姑娘，”如善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对方高手太多，你一会抓住机会先走，我拖住他们片刻。”
“要走一起走。”东方青珂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固执，“同生共死。”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如善愣了一下，还想再劝，东方青珂已经不在看他了。她周身的气机猛然提起，鹅黄色的衣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御神巅峰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
段沧澜朝如善拱了拱手，声音平和：“如善小师父，老朽苍梧岛主段沧澜。今日之事本与你无关。你若留下这魔女、自行离去，老朽以苍梧岛的名义担保，绝不为难你分毫。”
如善微微摇头。他没有说话，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半分迟疑。
东方青珂则是在海风中娇笑，对着丹霞剑宗嘲讽道：“今晚你们两位混元境要是被留在此处，那丹霞剑宗，便青黄不接。彻底要没落了！”
裴镇不再废话：“不必多说！拿下他们，生死不论！”
他率先飞身而起，月白长袍在月光中划出一道白芒，长剑出鞘直取如善面门。胡阔紧随其后，宽刃长剑从侧翼横扫，剑势沉猛如劈山。
如善侧身闪避裴镇那一剑，手掌翻起在胡阔的剑脊上一拍——“铛“的一声，胡阔的剑被拍得歪了三分，如善借力旋身，一脚踢向裴镇的剑柄。三人电光石火之间已经交换了七八招，瓦片在他们脚下碎裂飞溅。
另外五个丹霞剑宗的御神弟子同时扑向东方青珂。五柄长剑如五条银蛇绞杀而至，东方青珂身形扭转腾挪，左手并指挡开一剑，右手屈指弹飞第二人的剑尖。她身法灵动，在五柄剑之间穿梭游走，一时竟不落下风。可就在她专心应对五人围攻的时候，屋顶侧面又跃上来五六道身影——苍梧岛府的府卫高手和王家的供奉御神同时加入战团，十几柄兵刃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
东方青珂的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她反手一掌拍退正面攻来的两人，左肋却被一剑划开了衣料，血珠在月色下飞溅出来。她咬牙不退，旋身又是一脚踹飞第三人，可后背又挨了一记拳风。十几位御神高手层层叠叠地压上来，她一个人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越来越小，像一朵被困在风暴中的黄花，花瓣一片片被撕碎。
如善余光瞥见东方青珂那边的情形，心中猛地一紧，出手便失了章法。裴镇觑准这个空隙，一剑刺向他胁下，如善仓促间侧身避了大半，剑尖还是划破了他的侧肋，血瞬间浸透了月白色的头巾边沿。
“集中精力！”段沧澜沉喝一声，和王世安一起欺身加入了战团。他一掌拍出，掌风裹挟着浑厚无比的内力，如善双掌格挡，被震得连退两步，脚下的琉璃瓦碎了一地。王世安从侧面挺剑刺来，如善单手擒住剑身一拧，“铮“的一声剑身弯折，可王世安借着这一拧之力整个人旋身一腿扫向如善膝弯。如善抬膝格挡，两股力道碰撞，他身形微微一晃。
三位混元高手加上王世安这位御神巅峰，呈四方合围，气机彼此呼应，掌风剑影密不透风地压向如善。如善在中苦苦支撑，龙爪擒拿手、金刚掌、大轮印轮番使出，将他们一波又一波的攻势挡回去，可他们配合越来越默契，他每挡一招便要退半步，脚下的瓦片已经碎成了粉末。
他听到东方青珂那边传来一声闷哼。
如善猛地转头，东方青珂被两名御神从左右同时击中，口中喷出一口血雾，整个人踉跄着撞在屋脊的龙吻上，又滑落下来半跪在瓦面上。她抬手擦掉嘴角的血，手背上一片刺目的猩红。十几个御神高手已经围了上去。
如善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他收回目光，左手猛地扯下腕上那串柳云霄送的菩提念珠，内力灌注，十二颗念珠同时飞出。念珠在半空中散开结成金光流转的网状牢笼，“金刚伏魔圈”瞬间将段沧澜罩在其中。段沧澜掌劈佛光，金光四荡却短时难以脱困。
然后如善双臂一振，“龙象般若功”全力催动。那本是一直收着的力道此刻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连他脚下的屋顶都承受不住那股猛烈的气劲，开始咔嚓咔嚓地碎裂。
他双拳齐出——左拳砸向裴镇胸口，右拳轰向胡阔面门。两股刚猛无俦的力道同时撞在两人身上，裴镇横剑格挡，剑身从中间弯折近乎对折，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了一座烟囱；胡阔要硬接，拳头撞上拳头的瞬间虎口崩裂，他连退十几步才稳住身形，嘴角渗出一道血线。
就在此时王世安的一剑已从背后劈到。如善侧身闪避，剑锋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削断了一缕头巾，可他躲开了剑锋却没躲开王世安紧跟其后的那一脚——御神巅峰的全力一蹬正踹在他后腰上，如善闷哼一声，往前踉跄了两步，嘴里涌上一股腥甜，血沿着嘴角滴落下来。
可这一脚反而把他送向了东方青珂的方向。他借力掠出，借着王世安那一脚之力整个人划过一道弧线，如一只灰色的大鹏落在东方青珂身边。
他落下的一刻一拳打出，面前一个苍梧岛府卫的胸口“砰“的一声凹了下去，那人口喷鲜血飞出数丈撞在另一座屋顶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又是一脚踩出，另一名王家供奉被他踏在胸口，“咔嚓“一声肋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那人连叫声都没发出来便倒在了地上。
如善满嘴鲜血，却顾不上擦拭。他弯腰一把扶起跪在瓦面上的东方青珂，手臂穿过她的腋下将她半搂起来。东方青珂浑身是伤，鹅黄的衣衫上染了数处血迹，可被他搂住腰的时候她还有力气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小和尚，”她喘着气，声音又哑又轻，“杀戒也破了，色戒也要破了吧？敢摸本姑娘的腰了？”
如善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正揽着她的腰肢，吓得一个激灵就要松手。东方青珂赶紧抓住他的手腕：“别松！我一松就要摔下去。”
如善硬着头皮继续揽着她，可耳朵已经红透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念：“事急从权、事急从权，东方姑娘见谅……”
东方青珂靠着他的肩头勉强站稳，目光扫过四周重新聚拢来的高手，裴镇和胡阔已经重新站稳了，段沧澜也正在用浑厚的内力一下下劈着佛光牢笼，金光已经开始出现裂痕。十几位御神重新围了上来，王世安提着断剑站在最前面。
“怎么办？”东方青珂吐出一口血水，“这次怕是要栽在这儿了。”
如善环视了一圈围拢上来的重重人影，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他想讲道理，可满眼都是杀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他深吸了一口气。
“东方姑娘，”他低声道，“小僧一会全力一击，拦下这些人。你趁机逃——能逃多远逃多远，小僧在脱身。”
东方青珂捂着伤口笑了一声：“我都勉强站着呢，哪还有力气跑过他们？”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狐狸眼里罕见地浮出一层软软的东西，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了一样，“小和尚，你怕不怕死？”
如善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嘴角的血让他笑起来有些狼狈：“怕的。可师父说过——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俩紧紧挨在一起的影子投在残破的瓦面上。两人靠在一起，面对着重新合围上来的十几道高手身影，像两条被逼到了绝路的困兽，喘着气、流着血。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半张还肿着的脸，腮帮子上的淤青已经转成了紫黑色，左边两颗牙没了，说话漏风。他伸手碰了一下肿处，疼得龇牙咧嘴。
“公子。”贴身的小厮蹑手蹑脚地凑上来，“夫人方才让人又送了些消肿的药膏来……”
“拿走！”王恒之把药膏拍在地上，瓷瓶碎裂，药膏溅了一地。他攥着拳头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脸上的疼和心里的疼搅在一起，烧得他坐立难安。
从小到大，他在苍梧岛上横着走，打了人家里给赔钱，抢了东西家里给善后，从来只有他让别人难堪的份。可今天他被一个外乡女子当街扇掉了两颗牙，还被按着头跪在自家院子里认错，他那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憋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猛地转身推门出去，穿过回廊直奔父亲的书房。
王世安正在灯下看账册，听到推门声抬头，见儿子半边脸肿着冲进来，眉头便皱了起来：“又怎么了？”
“爹！”王恒之跪在书案前，抬头时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那两个人不能就这么放了！他们打了我，打了咱们家的供奉，整个苍梧岛现在都在看咱们王家的笑话！您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世安放下账册，看了儿子片刻，慢慢开口：“那女子至少是御神境，那男子我摸不透，一掌拍飞四个御神……怕是混元。你让我为了给你出气，去得罪一个混元高手？”
“那就去找岛主！”王恒之急切道，“岛主也是混元，又管着苍梧岛的事务，外乡人在岛上闹事、打伤岛民，岛主难道不该管？”
王世安靠在椅背上，手指缓缓叩着桌面，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儿子那张被愤怒烧得通红的脸，心里盘算了一番，确实，若那两人只是寻常江湖客，认个栽也就罢了。可今天的事闹得满城风雨，王家颜面扫地，若是就这么过去了，日后苍梧岛上谁还把王家放在眼里？
“你先别急。”王世安终于开口，“我让人去查查那两人的底细。摸清了来路，再做打算。你这两天老实待在家里，别再出去惹事。”
王恒之还想再说什么，看见父亲目光沉下来，把话咽了回去。他爬起来退出了书房，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的月亮，攥紧了拳头。
“走着瞧。”他低声说了一句。
第二日午后，苍梧岛码头来了一艘快船。船头站着七个人，为首的是两位身穿月白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容肃穆，气机深沉。身后五名弟子腰悬长剑，皆着同款月白衣袍，胸口绣着云纹剑徽，丹霞剑宗的人。
领头的混元长老姓裴，单名一个“镇“字，面容清癯，双目锐利如鹰。
另一人姓胡名阔，身形敦实，面膛黝黑，手掌宽厚，腰间的剑也比寻常宽了三分。
两人并排走在苍梧岛的石板街上，目光扫过两旁的摊贩和行人，像两柄收在鞘里的刀。
“裴长老。”胡阔压低声音，“咱们怎么找？这苍梧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光靠咱们七个人翻一遍，怕是要费些时日。”
“先找地方落脚，打听打听。”裴镇缓步朝街边一家酒肆走去，“海市期间人多眼杂，消息传得也快。若那两人当真在此处，总会有人见过。”
酒肆里坐得满满当当。裴镇带着胡阔在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耳朵却竖着听周围的闲谈。刚喝了两口，邻桌几个本地商人的话便飘了过来。
“听说了没？王家的王恒之昨天被人打了！当街扇掉了两颗牙！”
“那王恒之，欺行霸市，教训教训也该他受着。”
“谁这么大胆子？在苍梧岛打王家的人？”
“一男一女，外乡来的。男的裹着头巾，女的生得极其标致。更绝的是女的一个人打了王家好几个随从，还把两位御神供奉都打趴下了。后来那两人还去了王家，王家家主亲自摆酒赔罪——这回王家的脸面算是丢尽了。”
裴镇手里的茶杯顿住了。他看了胡阔一眼，胡阔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得来全不费功夫，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然后裴镇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走，去王家。”
半个时辰后，裴镇和胡阔坐在了王世安的书房里。王世安听完来意，面上不动声色，可心口却跳得快了几分，丹霞剑宗的人，追杀如善和魔教妖女。而他昨天刚刚赔罪送走的那个裹头巾的年轻人，叫方安，恰好随身带着两串念珠，恰好武功高得不像话。
“裴长老说的那个迦叶寺如善，”王世安缓缓道，“……可是头上裹着头巾年轻男子？身边跟着个极美貌的姑娘？”顺便八如善和东方青珂的样貌描绘一番。
裴镇的眼睛猛地一亮：“王庄主见过？”
王世安闭了闭眼，随即睁开，将昨日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裴镇听完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回身看着王世安：“王庄主，正是此二人。若是王家主和我等联手。昨日王公子的屈辱，王家的颜面都可以讨回来。”
王世安抬起头：“那如善哉中州一人战三大混元高手，丝毫不落下风，我等如何能敌。除非再加上岛主！方有胜算。”
裴镇大喜道，“我丹霞剑宗来了两位混元、五位御神。你王家有八位御神。若再加上您说的邀请苍梧岛主，三大混元境高手，再加上您这位御神巅峰，那如善再厉害，也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娃娃。你想想，一个十六七岁的混元境，再强能强到哪里去？”
王世安的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扶手。
胡阔在旁边沉声补了一句：“王庄主，咱们丹霞剑宗的司徒老祖已经亲自去了西土迦叶寺。等迦叶寺那边一拿下，如善的后路就彻底断了。你今日帮了我们这一把，日后丹霞剑宗在北海的海运生意……总少不了王家一份。”
王世安的叩指停了。
“我去请岛主。”他站起身。
苍梧岛府坐落在岛中央的一座矮丘上，白墙灰瓦，门前两株老榕树垂着长长的气根。苍梧岛主姓段，名沧澜，年过六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一身青灰长袍，气度沉静。他在十年前便是混元境了，至于如今到了什么境界——有人说是混元巅峰，可谁也没有见过他全力出手。
王世安带着裴镇和胡阔登门时，段沧澜正在后院喂鱼。他听完三人的来意，手里的鱼食慢慢撒完，拍了拍手上的碎末，才转过身来。
“一个混元榜第二的如善，外加一个御神巅峰的魔教圣女，两位丹霞长老，一个王家，再加一个我。”段沧澜的声音不疾不徐，“这阵势倒是不小。”
裴镇拱手道：“岛主若能助我丹霞剑宗拿下二人，丹霞剑宗必有重谢。中洲的海运商路、北海的贸易份额...”
段沧澜摇摇头；“都是身外之物！”
裴镇和胡阔对视一眼，裴镇深思片刻，：“再加上我丹霞剑宗的剑经，可有晋升归一的契机！”
段沧澜猛然盯住裴镇，然后释然一笑，裴镇还想说些什么，段沧澜抬手打断了他，可是却转移话题：“裴长老，这些虚的以后再说。我只问你，那如善若奋起反扑，拼死也要带人走，咱们这三位混元，拦得住吗？”
裴镇和胡阔对视一眼，没说话。
裴镇思考片刻：“加上王家主这位御神巅峰，那如善想逃也没那么容易，让御神境弟子们先拿下魔女。一切事便了了。”
段沧澜走到塘边，看着水面上聚过来又散开的锦鲤，不紧不慢道：“海市结束。海市期间岛上人多眼杂，动手容易误伤旁人，也容易让他们趁乱逃脱。等海市收尾，逛的人散了大半，咱们把人往苍梧海崖渡口那边一堵，四面是海，他插翅也难飞。“
裴镇眼睛一亮：“岛主英明。”
“至于怎么引他们出来……”段沧澜转身看了王世安一眼，“王庄主，你儿子好像又在海市上'偶遇'那两位了？”
王世安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岛主的意思，拱手道：“下官明白。”
如善和东方青珂完全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们吃了早饭，换了身干净衣裳，又一头扎进了海市的人群里。今天的海市比昨天还要热闹几分，到了下午就要开拍卖会了，许多好物件都在等着竞价。
如善和东方青珂在人群中走了一上午，东方青珂看中了一个白珊瑚雕的小佛像，雕工精细，莲座上的纹路丝丝分明。她拿在手里把玩了好一会儿，翻过来一看价钱，三百两银子。她撇撇嘴又放了回去。
“太贵了。”她嘟囔了一句。
如善也看到了一方北海墨玉的砚台，巴掌大小，入手极沉，通体漆黑如夜空。他想起真定师父喜欢写字，若能有这样一方好砚台伴在身边……可他看了一眼价钱，五百两，然后他默默把手缩了回去。
柳云霄给的盘缠不算少，可在这海市拍卖会上，动辄几百两上千两的东西，他们那点银子连个边角都摸不着。东方青珂拉着如善在展台外围转了几圈，看了半天热闹，过足了眼瘾。
转到一个展示珊瑚屏风的棚子前时，如善忽然觉得身后有人靠近。他回头一看，王恒之正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捧着一个雕花红木匣子，半边脸还肿着，可嘴角努力挤着笑。
“方大哥，方姑娘。”王恒之朝两人躬身行了一礼，姿势比前日规矩了许多，“两位好。”
如善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王公子，你的脸……好些了吗？”
“还肿着，不过不碍事。”王恒之把红木匣子双手递到东方青珂面前，“方姑娘，前日是在下唐突，今日特意寻了一件物件，算是给姑娘赔罪。请姑娘务必收下。”
东方青珂微微眯了眯眼。她看了王恒之片刻——他脸上的笑客客气气的，眼神也恭顺，可她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那双眼睛虽然垂着，可眼尾偶尔掠过来的一丝余光，沉甸甸的，像是埋着什么别的东西。
她没说话，伸手打开了匣子。里面躺着一串深海红珊瑚珠，每一颗都有龙眼大小，颜色殷红如血，在日光下流转着剔透的光泽。旁边有一张纸条写着“海市拍卖会，竞价所得“，下面没有写价钱，但光是那颗颗大小匀称、色泽纯正的品相，便知不便宜。
东方青珂将匣子合上，朝王恒之笑了笑：“王公子破费了。”
“应该的应该的。”王恒之连声道，又转向如善，“方大哥若不嫌弃，今晚我设了一桌薄酒，就在醉仙楼，给二位郑重赔罪。我父亲也说，昨日多有怠慢，想让我亲自给二位再道个歉。”
如善看着王恒之那张诚恳的脸，心里的石头终于彻底落地了。
他轻轻拍了拍王恒之的肩膀：“王公子能知错便改，是件好事。今晚这顿酒便不必要了...”
“要的，一定要的。”王恒之执意道，“方大哥若不来，小弟心里这道坎便过不去。”
东方青珂在旁边看着如善被王恒之三言两语说得笑逐颜开，没有插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匣子里那串殷红的珊瑚珠，嘴角弯了弯，那笑意却透着些凉意。
入夜之后，如善和东方青珂跟着王恒之走进了醉仙楼。楼高三层，客人不断，王恒之将两人引到二楼雅间，引着两人入座，亲自给如善倒了茶、给东方青珂斟了酒，殷勤得有些过分。
菜上了几道，王恒之频频举杯，嘴里说着赔罪的话，一口一个“小弟有眼无珠”“方大哥大人有大量”。如善以茶代酒，一盅一盅地喝了，面上始终带着欣慰的笑意。
王恒之几杯酒下肚后，忽然“哎哟“一声捂住肚子：“小弟有些不胜酒力……方大哥稍等，我去恭房一趟，片刻便回。”
他站起身来，脚步有些飘忽地朝门走去，门帘掀开又落下，人便不见了。
醉仙楼里本来热热闹闹的大酒楼，慢慢的声音越来越少，片刻功夫便安静下来了。外头的街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人声。方才还能听见远处海市传来的锣鼓和吆喝，此刻像是被人用厚布捂住了一般，一点声响都透不进来。
如善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缓缓放下茶杯，转头看向窗外，月色正浓，海面铺了一层银白的光，可是静得不像话。然后他感觉到那几道气息了。混元境的压迫感，三道，一道是他熟悉的丹霞剑宗路数，另一道也是，厚重沉实，还有一道藏在更远处，气息悠长凝练。御神境的气息更多，少说也有十几道，分布在醉仙楼四周的屋顶和巷口，封死了所有出口。
如善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了东方青珂的手腕。
“走！”
他拉着东方青珂身形暴起，混元境的全力爆发令脚下楼板寸寸碎裂。两人的身影撞碎二楼的窗扇，如一只灰色的大鸟裹着一道鹅黄色的影子破窗而出。
就在他们飞出窗外的同一刻，身后的醉仙楼“轰“的一声炸开了，数道凝实的剑气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入，将那座三层木楼从里到外撕成了碎片。木屑和瓦砾飞溅如雨，火油的气息弥漫开来，整栋楼在眨眼之间成了一团冲天的火炬。
如善带着东方青珂落在对面一座酒楼顶层的琉璃瓦上，稳住身形，放眼望去。
海崖渡口方向的白墙之上，站着四个人。丹霞剑宗的裴镇和胡阔，白发苍苍的苍梧岛主段沧澜，以及王世安。四人呈半月形散开，气机连成一片，如一面无形的墙堵住了后方的退路。更外围的屋顶上，十几道御神境的气息在夜风中沉浮，丹霞剑宗五个弟子，王家御神高手，以及苍梧岛府的府卫高手，将这一片屋顶和街巷围得铁桶一般。
王家主王世安的手中还握着方才酒楼里那柄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长剑，剑身上沾着飞扬的木屑和火星。他看着如善二人脱出包围，面上微微惊讶了一瞬，随即冷笑一声：“果然不简单。”
如善看着王世安，又看了看他身侧那三名混元高手，一种复杂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他以为白天那顿饭是和解，他以为王恒之诚心悔改，他以为他说服了王家放下恩怨，原来那顿酒、那颗珊瑚珠、那些赔罪的话，全都是引他们入局的饵。
“王家主，”如善开口，声音里压着沙哑，“我们已经握手言和...”
“握手言和？”王世安打断他，语气冷得像霜，“你是迦叶寺如善，与魔教妖女厮混，堕入魔道，人人得而诛之。苍梧岛岂容你二人招摇过市？”
东方青珂靠在如善身侧，捂着方才被气劲震裂的衣襟口，冷冷笑了一声：“原来是跟丹霞剑宗狼狈为奸了。”她偏头看了如善一眼，声音不高不低，“看见没有？道理在实力面前是讲不通的。”
如善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王世安脸上移到裴镇和胡阔脸上，又移到那位白发的段沧澜身上，最后收回来落在东方青珂的脸侧。夜风把她的碎发吹乱了，鬓边的珍珠珠花歪了一支，脸色比白天白了几分。
“东方姑娘，”如善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对方高手太多，你一会抓住机会先走，我拖住他们片刻。”
“要走一起走。”东方青珂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固执，“同生共死。”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如善愣了一下，还想再劝，东方青珂已经不在看他了。她周身的气机猛然提起，鹅黄色的衣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御神巅峰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
段沧澜朝如善拱了拱手，声音平和：“如善小师父，老朽苍梧岛主段沧澜。今日之事本与你无关。你若留下这魔女、自行离去，老朽以苍梧岛的名义担保，绝不为难你分毫。”
如善微微摇头。他没有说话，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半分迟疑。
东方青珂则是在海风中娇笑，对着丹霞剑宗嘲讽道：“今晚你们两位混元境要是被留在此处，那丹霞剑宗，便青黄不接。彻底要没落了！”
裴镇不再废话：“不必多说！拿下他们，生死不论！”
他率先飞身而起，月白长袍在月光中划出一道白芒，长剑出鞘直取如善面门。胡阔紧随其后，宽刃长剑从侧翼横扫，剑势沉猛如劈山。
如善侧身闪避裴镇那一剑，手掌翻起在胡阔的剑脊上一拍——“铛“的一声，胡阔的剑被拍得歪了三分，如善借力旋身，一脚踢向裴镇的剑柄。三人电光石火之间已经交换了七八招，瓦片在他们脚下碎裂飞溅。
另外五个丹霞剑宗的御神弟子同时扑向东方青珂。五柄长剑如五条银蛇绞杀而至，东方青珂身形扭转腾挪，左手并指挡开一剑，右手屈指弹飞第二人的剑尖。她身法灵动，在五柄剑之间穿梭游走，一时竟不落下风。可就在她专心应对五人围攻的时候，屋顶侧面又跃上来五六道身影——苍梧岛府的府卫高手和王家的供奉御神同时加入战团，十几柄兵刃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
东方青珂的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她反手一掌拍退正面攻来的两人，左肋却被一剑划开了衣料，血珠在月色下飞溅出来。她咬牙不退，旋身又是一脚踹飞第三人，可后背又挨了一记拳风。十几位御神高手层层叠叠地压上来，她一个人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越来越小，像一朵被困在风暴中的黄花，花瓣一片片被撕碎。
如善余光瞥见东方青珂那边的情形，心中猛地一紧，出手便失了章法。裴镇觑准这个空隙，一剑刺向他胁下，如善仓促间侧身避了大半，剑尖还是划破了他的侧肋，血瞬间浸透了月白色的头巾边沿。
“集中精力！”段沧澜沉喝一声，和王世安一起欺身加入了战团。他一掌拍出，掌风裹挟着浑厚无比的内力，如善双掌格挡，被震得连退两步，脚下的琉璃瓦碎了一地。王世安从侧面挺剑刺来，如善单手擒住剑身一拧，“铮“的一声剑身弯折，可王世安借着这一拧之力整个人旋身一腿扫向如善膝弯。如善抬膝格挡，两股力道碰撞，他身形微微一晃。
三位混元高手加上王世安这位御神巅峰，呈四方合围，气机彼此呼应，掌风剑影密不透风地压向如善。如善在中苦苦支撑，龙爪擒拿手、金刚掌、大轮印轮番使出，将他们一波又一波的攻势挡回去，可他们配合越来越默契，他每挡一招便要退半步，脚下的瓦片已经碎成了粉末。
他听到东方青珂那边传来一声闷哼。
如善猛地转头，东方青珂被两名御神从左右同时击中，口中喷出一口血雾，整个人踉跄着撞在屋脊的龙吻上，又滑落下来半跪在瓦面上。她抬手擦掉嘴角的血，手背上一片刺目的猩红。十几个御神高手已经围了上去。
如善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他收回目光，左手猛地扯下腕上那串柳云霄送的菩提念珠，内力灌注，十二颗念珠同时飞出。念珠在半空中散开结成金光流转的网状牢笼，“金刚伏魔圈”瞬间将段沧澜罩在其中。段沧澜掌劈佛光，金光四荡却短时难以脱困。
然后如善双臂一振，“龙象般若功”全力催动。那本是一直收着的力道此刻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连他脚下的屋顶都承受不住那股猛烈的气劲，开始咔嚓咔嚓地碎裂。
他双拳齐出——左拳砸向裴镇胸口，右拳轰向胡阔面门。两股刚猛无俦的力道同时撞在两人身上，裴镇横剑格挡，剑身从中间弯折近乎对折，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了一座烟囱；胡阔要硬接，拳头撞上拳头的瞬间虎口崩裂，他连退十几步才稳住身形，嘴角渗出一道血线。
就在此时王世安的一剑已从背后劈到。如善侧身闪避，剑锋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削断了一缕头巾，可他躲开了剑锋却没躲开王世安紧跟其后的那一脚——御神巅峰的全力一蹬正踹在他后腰上，如善闷哼一声，往前踉跄了两步，嘴里涌上一股腥甜，血沿着嘴角滴落下来。
可这一脚反而把他送向了东方青珂的方向。他借力掠出，借着王世安那一脚之力整个人划过一道弧线，如一只灰色的大鹏落在东方青珂身边。
他落下的一刻一拳打出，面前一个苍梧岛府卫的胸口“砰“的一声凹了下去，那人口喷鲜血飞出数丈撞在另一座屋顶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又是一脚踩出，另一名王家供奉被他踏在胸口，“咔嚓“一声肋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那人连叫声都没发出来便倒在了地上。
如善满嘴鲜血，却顾不上擦拭。他弯腰一把扶起跪在瓦面上的东方青珂，手臂穿过她的腋下将她半搂起来。东方青珂浑身是伤，鹅黄的衣衫上染了数处血迹，可被他搂住腰的时候她还有力气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小和尚，”她喘着气，声音又哑又轻，“杀戒也破了，色戒也要破了吧？敢摸本姑娘的腰了？”
如善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正揽着她的腰肢，吓得一个激灵就要松手。东方青珂赶紧抓住他的手腕：“别松！我一松就要摔下去。”
如善硬着头皮继续揽着她，可耳朵已经红透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念：“事急从权、事急从权，东方姑娘见谅……”
东方青珂靠着他的肩头勉强站稳，目光扫过四周重新聚拢来的高手，裴镇和胡阔已经重新站稳了，段沧澜也正在用浑厚的内力一下下劈着佛光牢笼，金光已经开始出现裂痕。十几位御神重新围了上来，王世安提着断剑站在最前面。
“怎么办？”东方青珂吐出一口血水，“这次怕是要栽在这儿了。”
如善环视了一圈围拢上来的重重人影，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他想讲道理，可满眼都是杀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他深吸了一口气。
“东方姑娘，”他低声道，“小僧一会全力一击，拦下这些人。你趁机逃——能逃多远逃多远，小僧在脱身。”
东方青珂捂着伤口笑了一声：“我都勉强站着呢，哪还有力气跑过他们？”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狐狸眼里罕见地浮出一层软软的东西，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了一样，“小和尚，你怕不怕死？”
如善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嘴角的血让他笑起来有些狼狈：“怕的。可师父说过——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俩紧紧挨在一起的影子投在残破的瓦面上。两人靠在一起，面对着重新合围上来的十几道高手身影，像两条被逼到了绝路的困兽，喘着气、流着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