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打男爵，分田地
清晨的阳光照在巴伦庄园的围墙上是冷的。那墙用青石垒成，足有两丈高，墙头上插着碎瓷片和高高凸起的铁荆棘环绕庄园，在朝阳下泛着冷冽的光。大门是厚重的红漆木，门钉锃亮，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巴伦庄园“四个鎏金大字，气派得与方圆十里荒芜的田地形成刺眼的反差。
林康站在庄园大门外，身后是千道流，再后面是昨夜被救出来的那两个护卫——此刻被捆了手脚扔在路边，嘴里塞着破布，呜呜地不敢出声。林康的目光掠过那道高墙，耳边还回荡着村庄里婴儿细若游丝的哭声。
他没有犹豫，抬腿一脚踹在大门上。
暗属性魂力灌注在靴底，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门闩从中间断裂成两截，两扇沉重的大门向内轰然洞开。门内的景象扑面而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林康的瞳孔骤缩。
宽敞的前院里，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平民正跪在地上用石臼舂米，每人脚踝上都拴着铁链，铁链的另一端连在院中一根粗大的铁柱上，活动范围不足三米。他们的背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鞭痕，有的结痂了又被抽开，露出粉红色的嫩肉和暗红色的旧疤。他们看见大门被踹开，全都惊恐地抬起头来，瘦削的脸颊上那双眼睛像受惊的鹿一样四处扫视，身子本能地往后缩。
更远处，主宅的廊檐下，一个穿着华服的肥胖男人正歪在躺椅上，身边围着三个衣着暴露的年轻女子，个个面色苍白、眼神空洞，手腕上戴着细锁链，像宠物一样被拴在廊柱旁。那肥胖男人手里捏着一杯酒，听见门口的动静，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正要发作，目光却先落在了林康身上那件虽然灰尘仆仆、但用料考究的衣袍上，又看见他身后的千道流气度不凡，眼神才微微变了变。
“二位是——“他放下酒杯，坐直了些许，“何故闯入本爵的私宅？“
林康没有回答他。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舂米的平民——有男有女，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手腕细得像柴棍，握着石杵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年长的已经头发花白，佝偻着腰一下一下地舂着，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口力气。
他的视线移向廊檐下那三个女子。其中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颊上有明显的掌印，嘴角还凝着一丝干涸的血迹；她看见门外来了生人，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里忽然闪了一下光，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低下头不敢再看。
林康的牙关咬得咯咯响。
巴伦男爵见他不说话，脸色沉下来，对旁边侍立的一个中年男人使了个眼色。那中年男人立刻跨前一步，魂力外放——二十三级，大魂师——狞笑道：“小子，敢闯男爵大人的宅子，活腻歪了吧？“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掌心凝聚出一团土黄色的光芒，显然是个防御型的魂师，摆明了要先下手为强。
林康没有看那个中年男人。他依然盯着廊檐下那几个被锁链拴着的少女，开口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师父，这些走狗交给我。您看着那个魂王，别让他插手就行。“
千道流背着手站在门槛外，微微点头。
中年男人已经冲了上来，土黄色的魂力在身前凝成一面盾牌，另一只手握拳直取林康面门。林康侧身避过，左脚一旋，第二魂环在脚下猛然亮起——暗紫色的光芒炸开的瞬间，他面前的空间出现了一道极细的灰色裂隙，那中年男人的拳头正好砸进裂隙里，力道落空的同时，手腕上凭空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切割伤。
“啊——！“中年男人惨叫一声，捂着手腕后退三步。
林康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身形一矮，贴近对方中门，第一魂技发动——云灵式弹射起步——他的速度在那一瞬暴涨，绕过土黄色的盾牌，一掌拍在中年男人的肋下。暗属性魂力侵入经脉，像冰针一样刺入对方的内脏循环，中年男人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三招。一个二十三级的防御型大魂师倒地。
但林康没有时间喘息，因为从主宅两侧的偏房里又窜出五道身影——清一色的大魂师级别，其中两人已经亮了第二魂环，气息混杂着攻击和控制的属性波动。他们显然是被门口的动静惊动，匆忙出来助阵的，看见同伴倒下，二话不说就合围上来。
千道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五个，两个控制型，三个强攻型。控制型会限制你的移动，先打控制，再打强攻。“
林康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他的脑子飞速运转——五个人，配合他们的魂技，他只有一个人，魂力储备有限，第二魂技的空间取物虽然能出其不意，但每次发动都要消耗可观的精神力。他不能硬拼，必须各个击破。
第一个控制型的魂师是个瘦高个，魂环亮起的瞬间，地面上忽然蔓延出一片青色的藤蔓，朝他脚踝卷来。林康暗骂一声，第二魂技再次发动——这次他不是取物，而是将自己脚下方寸之间的空间做了微小的折叠，让他的身体在原地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位移，堪堪避过藤蔓的缠绕。瘦高个显然没料到他的移动轨迹会如此诡异，愣了一瞬。
林康抓住这个瞬间，暗影加速再加一次爆发，身形几乎化作一道黑影，直扑瘦高个面前。他一掌劈向对方的颈侧，掌缘暗紫色的魂力凝聚成刃，又快又狠。瘦高个仓促抬手格挡，却低估了暗属性魂力的侵蚀性——冰寒的气息顺着接触面渗入他的手臂经脉，让他的整条胳膊瞬间麻痹，动作慢了半拍。林康的第二掌已经跟着到了，正中心口，暗劲透入胸腔，瘦高个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便不动了。
五个倒了一个。
另外四个见他如此凶悍，不敢再贸然前冲，开始谨慎地保持距离。其中两个强攻型的魂师同时亮起第二魂环，一个浑身泛起金属光泽，显然是强化自身的硬功型魂技；另一个则从掌心凝聚出火球，呼地朝林康砸过来。控制型还剩一个，在远处准备束缚类魂技。
林康侧身翻滚，火球擦着他的肩膀掠过，烧焦了一小片衣料。但他的反应更快——在翻滚的过程中，第二魂技再次锁定那个金属化的强攻魂师手腕上的一把短刀。灰色漩涡一闪，短刀凭空消失，出现在林康的右手里。那个魂师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手掌，脸上的自信瞬间崩塌。
“我的刀——！“
林康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刀入手的那一刻，暗属性魂力已经灌注进刀身，整个刀刃泛起一层幽暗的紫光。他欺身逼近，一刀横斩，刀锋划过金属化的前臂——暗属性的侵蚀力硬生生破开了那一层强化防御，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惨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林康打得越来越疯。他的体力在急速下降，每一次发动第二魂技都会让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偶尔闪过细碎的白光，那是精神力透支的前兆。但他不能停——院子里还有十二个被铁链拴着的平民，廊檐下还有三个被锁着的少女，如果他倒在这里，那些人就永远没有机会站起来了。
他又放倒了一个控制型魂师。然后是一个火属性的强攻魂师，对方被他近身后三掌劈碎了胸骨。然后是最后一个强攻——那个金属化魂师，他断了一条手臂后用头槌撞向林康的面门，林康偏头躲过，反手一刀抹了他的脖子。
鲜血溅在林康的脸上。温热的、腥甜的液体顺着他的颧骨滑下来，滴落在衣襟上。这是他第二次杀人，距离第一次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他以为自己会再次干呕，但这次胃里只是痉挛了一下，便没有更大的反应了。或许是麻木了，或许是此时此刻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感伤。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五个人的身体。主宅里的巴伦男爵此刻已经彻底慌了，他肥胖的身体从躺椅上弹起来，撞翻了酒杯，连滚带爬地往内堂跑，尖声嘶叫：“科恩先生！科恩先生救我！“
内堂的门帘掀开，一个面容枯瘦的老者缓步走出。他穿着灰色的魂师袍，胸口别着一枚紫色的徽章，上面刻着四道横纹——魂宗。巴伦男爵躲在他身后，浑身发抖地指着林康：“杀了他！快杀了他！“
科恩扫了一眼院子里的狼藉，枯瘦的脸上毫无波动：“区区一个大魂师，也敢在巴伦庄园放肆。“他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墨绿色的光芒，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腐臭的气息——毒属性魂技。
林康的瞳孔缩了缩。魂宗，四十级以上，魂力储备和魂技威力都是他的倍数以上。他刚才连战七八个大魂师，体力已经见底，精神力也濒临枯竭，此刻面对一个状态全满的魂宗，他知道自己毫无胜算。但他没有后退，因为他身后的院子里还有人。
“云灵式弹射起步！“林康咬牙发动第一魂技，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冲向科恩。他手里的短刀横在身前，暗紫色魂力覆盖刀身，这一刀凝聚了他剩余的全部魂力——孤注一掷。
科恩嗤笑一声，枯瘦的手指轻轻一弹。墨绿色的毒雾像活物一样蜿蜒而出，在半空中凝成一条细蛇，精准地缠住了林康的短刀。毒素沿着刀身蔓延，腐蚀金属的声音滋滋作响，短刀在眨眼间被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哐当一声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林康的胸口挨了那道毒蛇余波的冲击，整个人像被一辆马车撞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摔在青石地砖上。他嘴里喷出一口血，眼前黑了一瞬，五脏六腑翻搅着剧痛。
科恩迈步朝他走来，墨绿色的毒雾在他指尖盘旋。他低头看着地上这个年轻人，语气淡漠：“不自量力。“
毒蛇再次凝形，朝林康的咽喉咬下。
然后时间静止了。
金色的光芒从林康身后亮起来，像一轮太阳在门槛上缓缓升起。千道流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院中央，他甚至连魂环都没有亮，只是抬了一根手指，那墨绿色的毒蛇便在距离林康咽喉不到三寸的地方停住了，然后像被无形的火焰灼烧一样，无声无息地蒸发殆尽。
科恩的脸色变了。他猛地后退三步，枯瘦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慌——“魂王……？“
千道流没有回答他。他只是把手指转向科恩，虚虚一点。科恩的胸口凭空塌陷了一块，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锤正中他的胸腔。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软倒下去，魂宗级的防御在他面前薄如纸片。
内堂里响起第二道破风声——那个魂王供奉终于出手了。一道暗红色的魂力从阴影中激射而出，直取千道流后心。千道流连头都没回，左手向后随意一拂，那道暗红色的魂力便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在半空中炸成一团烟花。
“出来。“千道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一个穿着黑斗篷的身影从内堂的梁柱后踉跄着走出来，捂着胸口，嘴角渗血，显然刚才那一次攻击被反震得不轻。魂王供奉，五十多级，在普通魂师中算得上高手，但在九十九级的绝世斗罗面前，和蚂蚁没有太大区别。
千道流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话：“跪下。“
那魂王双腿一软，竟真的扑通跪了下去，浑身颤抖如筛糠。
林康从地上艰难地撑起半边身子，胸腔里火烧火燎地疼。他抬头看向廊檐，巴伦男爵此刻已经完全瘫软在地，肥硕的身躯抖得像一块颤巍巍的油脂，裤裆处湿了一大片。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什么都给！金银财宝——地契——全都给——“
林康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巴伦男爵面前。他满脸是血混着泥土和汗水，衣袍破了好几处，头发散乱，看起来狼狈至极。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巴伦男爵的求饶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
林康低头看着他，想起村庄里那个水肿的婴儿，想起蹲在灶台边刮树皮的男人，想起被鞭子抽倒在地的老人的背脊。他弯下腰，从巴伦男爵腰间拔出那把装饰华贵的匕首，匕首柄上镶着红宝石，锋刃雪亮，保养得极好。
“你说的这些东西。“林康的声音沙哑但清晰，“本来就是从那些村民手里抢来的。“
巴伦男爵瞳孔猛缩，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匕首已经落了下来。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一刀贯心——林康甚至没有听到对方最后的惨叫，因为刀刃入体的瞬间，他转过了头，看着廊檐下那三个被锁链拴着的少女，看着她们眼睛里缓缓亮起的、不敢置信的微光。
巴伦男爵肥胖的身体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便静止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那十二个被铁链拴住的平民中，有一个老妇人忽然嚎啕大哭起来。不是悲伤的哭，是那种憋了太久太久终于能释放出来的、连自己都分不清是笑还是哭的嘶吼。紧接着，铁链碰撞的哗啦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挣扎着想站起来，想靠近那个满脸是血的年轻人，膝盖和手肘在地上蹭出血痕也顾不上痛。
千道流抬手，金色的光芒扫过院子里所有铁链，锁扣尽数崩断。那些被禁锢了数月的平民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有的哭得喘不上气，有的则朝着巴伦男爵的尸体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然后自己也瘫坐在地，捂着脸嚎哭。
林康被汹涌的人群围在中间，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云灵从他肩头飘起来，在他耳边快速报数：“主人，您的伤势：左侧第三、第四肋骨疑似骨裂，肺部轻微挫伤，魂力剩余不足百分之八，精神力濒临枯竭。强烈建议立即坐下休息。“
“我知道……“林康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他靠在身后的廊柱上慢慢滑坐下去，看着院子里那些哭作一团的平民，看着廊檐下那三个少女被千道流解开锁链后相拥着泣不成声，看着天光从大门外倾泻进来，照在青石地砖上那一片尚未干涸的血泊里。
他闭上眼，头往后仰，靠在冰冷的石柱上，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那一天接下来的事情，林康几乎都是在半昏迷的状态中完成的。他喝了两碗千道流用魂力温过的补药，睡了一个时辰，再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撑着一根从门房拆下来的木棍，带着几个被释放的村民把巴伦庄园的库房全部打开。粮食堆满了三个大粮仓——稻谷、麦子、粟米、豆类，码得整整齐齐，至少有十万斤以上。这些粮食足够青石村和周边两三个村庄吃上整整一年。粮仓旁边的库房里还存着盐、腊肉、布匹、农具，以及在角落里用铁箱锁着的几大箱银魂币和金魂币。
林康站在粮仓前面，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食，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些粮食本该是田地里长出来养活人的，却被人为地锁在这里发霉生虫，而外面的百姓却饿到啃树皮。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身边的村民说：“去找纸笔，把你们村里所有人口登记造册。按人头分，每家每户先领三个月的口粮，剩下的存起来做种子和备荒。银币和铜币按户分，金魂币统一用来置办生产工具。“
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大人……这、这些真的都分给我们？“他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哆嗦，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康看着他瘦削到凹陷的脸颊，笑了笑：“不然呢？留着给死人吃吗？“
围观的众人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呜咽和欢呼，有人当即跪下来朝他磕头，被林康用木棍轻轻敲了一下肩膀：“别跪了，去干活。粮食不会自己长腿跑进你们家锅里。“
村民们哄笑着散开，有的人抹着眼泪跑回家叫人，有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搬粮袋子。林康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丝。
当天夜里，庄园的灯火通明。附近的村民得知消息后陆续赶来，排着长队领粮食。林康让云灵负责核对户籍和分发数目，他自己则在院子里支了一张矮桌，给那些身上有伤的人包扎换药。连轴转了整整一夜，天明时分，三个粮仓已经空了快一半，但两百多户人家都领到了足够吃上三个月的口粮，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了血色和活气。
第二天，千道流用武魂殿的特殊传讯方式联系了最近的分殿，调了三名执事过来，在林康的提议下开始筹备在镇上设立武魂殿分殿的事宜。林康的想法很简单：这个地方必须有一个常驻的官方机构来维持秩序，防止新的恶霸卷土重来。武魂殿虽然本身也是个权力机构，但至少在他眼皮子底下不会有人敢逼着百姓交七成粮税。
千道流对这件事没有反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分殿可以设，但你不能指望武魂殿替你当善堂。后续的管理，你得自己想清楚。“
林康点头：“我知道。所以还要做另一件事。“
他要让这片土地长出足够多的粮食。
第二天午后，林康带着云灵沿着青石村的田埂走了一圈。荒芜的土地板结严重，干裂的土块像龟壳一样翘起来，一脚踩下去碎成粉末。但土质本身并不差——云灵检测后告诉他，这是典型的冲积壤土，如果能解决灌溉问题，恢复肥力，产量甚至比普通农田还要高两成。
“水。“林康蹲在田边，抓起一把干裂的泥土，“关键是水。这里去年旱了一季，今年又旱，没有水，什么种子都白搭。但庄园那边有一条小河，水量不小——“
“而且距离最近的高地田落差只有五米左右。“云灵接话，“完全符合'龙骨水车'的安装条件。主人，我建议制造龙骨水车，这是一种利用人力或畜力将低位水提升到高位农田的提水工具，中国古代农耕文明中应用极广，日提水量可达数十立方米。结构不复杂，主要材料是木材和竹篾，当地山林可以就地取材。“
林康眼睛一亮：“给我图纸。“
云灵的数据眼投射出一幅三维结构图，林康蹲在田头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用树枝在泥地上把主要部件和榫卯结构画了又画。龙骨水车的原理并不难——一个木制链轮系统，带有一排排刮板，在环形链条的带动下连续不断地将水从低处刮到高处，再通过水槽倾入农田。关键部件是“龙骨“（链条）和“水槽“，只要尺寸准确、组装严密，就能实现昼夜不停提水灌溉。
林康召集了村里几个有木工基础的老人，把图纸摊开给他们看。那些老人枯瘦的手指摸着泥地上画的线条，浑浊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其中一个姓周的老木匠颤声道：“这……这是水车？我年轻时在南方见过类似的东西，但没这么精巧——这链条是怎么连的？“
林康指着龙骨链条的结构图：“竹篾编环，木销穿连，每一个环节都留有活动余量。这里，还有这里，用的是楔形榫卯，不用一根铁钉也能咬死。你们看明白没有？“
几个老木匠围着那张图研究了半个时辰，又实地去河边丈量了水位落差和水流速度，最后周木匠拍着大腿站起来：“能做！给我半个月——不，十天！“他的眼睛里闪着年轻人才有的光芒，“我带着我那几个徒弟，十天之内给你做一架出来！“
林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着急，质量要紧。木材不够的话，庄园林子里有的是，随便砍。“
与此同时，云灵又给出了第二个方案——“筒车“。相比龙骨水车的主动提水，筒车是一种被动式水力驱动装置，将它直接安装在河流中，利用水流冲击带动巨大的转轮，转轮边缘绑着竹筒，转动到低处时自动舀水，转到高处时自动倾倒引水槽，完全不需要人力或畜力。结构更简单、维护成本更低，适合持续灌溉下游的大片平缓农田。
林康把筒车的图纸也交给了周木匠，嘱咐他先造龙骨水车，筒车可以稍后安排。周木匠看着图纸上的转轮结构，连连点头：“这个更简单，关键是转轮的轴承要耐磨——用硬木浸桐油，能撑好几年。“
除了提水工具，云灵还给出了“沟畦灌溉法“的详细方案——在农田中按地形开辟主渠、支渠和畦沟，形成网状灌溉系统，让每一垄土地都能得到均匀的水分，避免大水漫灌造成的浪费和土地盐碱化。这个方案不需要太多材料，主要靠人力挖沟、垒渠，但对未来的持续性农业生产有着根本性的意义。
第三天，林康带着村民们在田里开始挖第一条引水渠。他亲自下地，挽起裤腿踩在干裂的泥巴里，一锹一锹挖下去，掌心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磨成茧。千道流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卷了卷袖子，也走了下来。
林康惊讶地抬起头：“师父？“
千道流面无表情地接过他手里的铁锹，嗓音平平：“你挖的沟歪了三寸，水过来会冲垮渠壁。“他一边说一边利落地修了几锹，把沟壁拍实拍平，动作娴熟得像是种了一辈子地。
林康愣了半天，然后噗嗤笑了出来。他竭力憋住笑，但肩膀抖得厉害，最后实在忍不住，背过身去捂着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千道流瞥了他一眼，冷声道：“笑够了就继续干，天黑之前这一段必须挖完。“
“好好好……“林康一边抹眼角一边拎起另一把铁锹，心里暖得像泡在温泉里。
接下来的日子里，青石村和巴伦庄园之间的那片荒地每天都有人劳作的身影。龙骨水车的龙骨链条被一截一截组装起来，每一节竹环都要周木匠亲手编结、浸桐油、晾干，再穿进木销里。水槽用整根杉木剖开，中间凿出半圆形的凹槽，两端用榫头连接，严丝合缝。全村的老老少少都来帮忙——女人搓麻绳、熬桐油，孩子递工具送水，男人们抬木头架基座。十多天的时间，整个村子像是从沉睡中苏醒过来的巨兽，汗水和笑骂声混在一起，在荒芜的土地上重新犁出了生机。
第十一天，龙骨水车安装完毕。那一天清晨，全村的人都聚在河岸边，看着周木匠和林康一起踩动踏板。木制的龙骨链条开始缓缓转动，刮板一片接一片地没入河水，带着清亮的水流沿水槽攀爬而上，在到达最高点后倾泻而下，哗啦啦地灌入了新挖的主水渠。水流顺着渠沟奔涌向前，涌入第一块试验田，干裂的泥土发出滋滋的吸水声，颜色从灰白变成深褐，像干旱的大地终于张开了干渴的嘴唇。
村民们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人跳进渠里用手捧水往脸上泼，有人蹲在田埂上看着水流入自家田垄，摸着湿润的泥土放声大哭。周木匠靠在刚装好的水车架子上，咧着嘴露出一口豁牙，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起。
林康站在人群里，看着水车吱呀呀地转动，看着水流沿着新挖的沟渠奔向每一块土地，忽然觉得这些天磨破的掌心、累到抬不起的胳膊、每晚倒头就睡的疲倦，全都值了。他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千道流——老人正负手站在河岸边，看着那架水车转动的方向，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柔和了一瞬，虽然脸上还是一副“你们折腾得不错“的冷淡表情。
第十三天，新开垦的试验田里撒下了第一批种子——黄豆和粟米，都是耐旱速生的品种，云灵说只要水肥跟上，两个月就能收获一季。林康蹲在田头，把最后一粒种子按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满意地长出了一口气。
他来这里一共待了十五天。
第十五天清晨，林康和千道流收拾好了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来时的背篓已经空了，草药全用完了，干粮也早就分光了，只有云灵的数据眼里还存着满满当当的收获记录。他们打算趁着天色还早启程，继续回武魂殿的路程。
可他们推开客栈的房门走出来的时候，镇口的那条土路两旁已经站满了人。
密密麻麻的，从青石村到巴伦庄园辐射出去的三个村庄，老老少少少说有四五百人，自发地聚拢在道路两侧。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有人还裹着打了补丁的旧袍子，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了不一样的光彩，不再是初见时那种凹陷眼窝里的绝望灰败。前排的几个老人手里捧着粗瓷碗，碗里盛着煮熟的鸡蛋和热腾腾的红薯，还有人在怀里揣着新编的草鞋和手纳的布鞋，踟蹰着不敢上前，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康的身影。
林康的脚步顿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最前面的一个老妇人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是那夜林康喂过粥的水肿婴儿，此刻脸蛋虽还是瘦的，但浮肿已经消了大半，露出小小的、圆润的轮廓，一双黑亮的眼睛在阳光下好奇地四处张望。老妇人跪在黄土路上，把头深深地伏下去，苍老的声音颤抖着挤出来：“恩人……恩人……我们全家……“
她这一跪，后面呼啦啦跪倒了一片。像风吹麦浪一样，从她身后开始，老人、妇女、中年人、少年，一个接一个地膝盖落地，有人哽咽着说不出话，有人则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谢谢“两个字，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整个村庄在用所有能想到的词汇感谢这个满身灰尘的年轻人。
林康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眼前跪倒的一大片人，喉结上下滚动了数次，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眶猛然一热，视线瞬间模糊了。他想起那个刮树皮的男人此刻正蹲在前排水渠边朝他笑，想起周木匠站在人群后排扶着水车模型咧嘴露豁牙，想起那些被解救的少女现在正挤在路边朝他挥手——其中那个嘴角带伤的姑娘，昨晚还偷偷往他的行囊里塞了一双纳得整整齐齐的千层底布鞋。
云灵落在他的肩头，没有出声。千道流站在他身后半步，同样沉默着。
林康猛地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和眼眶一样湿漉漉的。他大步走向那个跪在最前面的老妇人，弯腰双手托住她的胳膊把她扶起来，然后转头看着长长一条跪倒的人群，哑声道：“别跪了……你们别跪我……“
他的嗓音哽住了，又使劲咽了一下才续上：“我不是什么恩人。我就是……我就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你们以后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把娃娃养大，不要让人再欺负你们，这就是我最高兴的事了。“
他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下来了，顺着沾着灰尘的脸颊滚落，砸在脚下的黄土路上，砸出几个浅浅的小圆点。他不在乎自己此刻哭得有多狼狈，也不在乎身后千道流是不是看着他这副模样暗暗摇头——他只是觉得，穿越六年了，他第一次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他转过头，看着千道流，哽咽着笑了，眼泪还在往下淌，声音却比任何一次都清晰而笃定。
“师父，这就是我想追求的道。“
千道流看着他，金色的瞳孔里是一片安宁的柔光。他没有说话，但伸出手，在林康的后脑勺上拍了拍，力道和那夜在村口拍他的时候一模一样——不重，很稳。
然后千道流转过身，率先向镇外走去，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林康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又被他催着站起来的人们，看着他们捧着鸡蛋、红薯和草鞋拼命往他怀里塞，笑着擦掉眼泪，把布鞋收进背篓，把红薯接过来咬了一大口，朝他们挥了挥手。
“好好种地！“他大声说，“等豆子收成了，我回来看你们！“
人们爆发出一阵欢笑和哭喊混杂的声音，跟在师徒二人身后送了很远很远，直到官道拐了个弯，村庄的轮廓被丘陵遮住，那一片挥动的手臂和衣角才终于看不见了。
林康走在千道流身边，背篓里多了三双布鞋、两捆干菜、一包煮鸡蛋，还有一把老妇人偷偷塞进去的干艾草——她说可以驱虫，出门在外用得着。他嚼着红薯，腮帮子鼓鼓的，眼睛还红着，但嘴角翘得老高。
云灵在他肩头轻声道：“主人，根据路况测算，我们今天傍晚能抵达下一个镇子。另外，我建议您提前规划一下，回到武魂殿后如何把农业技术体系化、标准化，以便在其他区域推广。“
林康咽下红薯，抹了抹嘴：“你说得对，光靠我们两个人到处跑，能做的地方有限。得想办法让这套东西自己运转起来……“他忽然想到什么，“你说，要是给一些低阶魂师培训农业知识，让他们分散到各地去指导平民种地，可行不可行？“
“理论可行。但需要建立完善的培训机制和激励体系。“
“那就回去慢慢琢磨。“
千道流在前面走了一段，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你那套东西，如果真能推广开，比多猎几个万年魂环有用得多。“
林康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走在晨光漫天的官道上，背篓里的布鞋和干菜轻轻晃荡。身后那个被他改变了一角命运的村庄已经隐没在丘陵后面了，但他知道，那片土地上此刻正有水流沿着新挖的渠沟奔涌，有种子在湿润的泥土里悄悄发芽，有一群曾经饿到水肿的人正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重建他们自己生活。
这就是他的道。不用登天成神，不必名震大陆。脚下有地，地里有粮，眼前有人，人人心安。
林康站在庄园大门外，身后是千道流，再后面是昨夜被救出来的那两个护卫——此刻被捆了手脚扔在路边，嘴里塞着破布，呜呜地不敢出声。林康的目光掠过那道高墙，耳边还回荡着村庄里婴儿细若游丝的哭声。
他没有犹豫，抬腿一脚踹在大门上。
暗属性魂力灌注在靴底，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门闩从中间断裂成两截，两扇沉重的大门向内轰然洞开。门内的景象扑面而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林康的瞳孔骤缩。
宽敞的前院里，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平民正跪在地上用石臼舂米，每人脚踝上都拴着铁链，铁链的另一端连在院中一根粗大的铁柱上，活动范围不足三米。他们的背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鞭痕，有的结痂了又被抽开，露出粉红色的嫩肉和暗红色的旧疤。他们看见大门被踹开，全都惊恐地抬起头来，瘦削的脸颊上那双眼睛像受惊的鹿一样四处扫视，身子本能地往后缩。
更远处，主宅的廊檐下，一个穿着华服的肥胖男人正歪在躺椅上，身边围着三个衣着暴露的年轻女子，个个面色苍白、眼神空洞，手腕上戴着细锁链，像宠物一样被拴在廊柱旁。那肥胖男人手里捏着一杯酒，听见门口的动静，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正要发作，目光却先落在了林康身上那件虽然灰尘仆仆、但用料考究的衣袍上，又看见他身后的千道流气度不凡，眼神才微微变了变。
“二位是——“他放下酒杯，坐直了些许，“何故闯入本爵的私宅？“
林康没有回答他。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舂米的平民——有男有女，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手腕细得像柴棍，握着石杵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年长的已经头发花白，佝偻着腰一下一下地舂着，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口力气。
他的视线移向廊檐下那三个女子。其中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颊上有明显的掌印，嘴角还凝着一丝干涸的血迹；她看见门外来了生人，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里忽然闪了一下光，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低下头不敢再看。
林康的牙关咬得咯咯响。
巴伦男爵见他不说话，脸色沉下来，对旁边侍立的一个中年男人使了个眼色。那中年男人立刻跨前一步，魂力外放——二十三级，大魂师——狞笑道：“小子，敢闯男爵大人的宅子，活腻歪了吧？“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掌心凝聚出一团土黄色的光芒，显然是个防御型的魂师，摆明了要先下手为强。
林康没有看那个中年男人。他依然盯着廊檐下那几个被锁链拴着的少女，开口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师父，这些走狗交给我。您看着那个魂王，别让他插手就行。“
千道流背着手站在门槛外，微微点头。
中年男人已经冲了上来，土黄色的魂力在身前凝成一面盾牌，另一只手握拳直取林康面门。林康侧身避过，左脚一旋，第二魂环在脚下猛然亮起——暗紫色的光芒炸开的瞬间，他面前的空间出现了一道极细的灰色裂隙，那中年男人的拳头正好砸进裂隙里，力道落空的同时，手腕上凭空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切割伤。
“啊——！“中年男人惨叫一声，捂着手腕后退三步。
林康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身形一矮，贴近对方中门，第一魂技发动——云灵式弹射起步——他的速度在那一瞬暴涨，绕过土黄色的盾牌，一掌拍在中年男人的肋下。暗属性魂力侵入经脉，像冰针一样刺入对方的内脏循环，中年男人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三招。一个二十三级的防御型大魂师倒地。
但林康没有时间喘息，因为从主宅两侧的偏房里又窜出五道身影——清一色的大魂师级别，其中两人已经亮了第二魂环，气息混杂着攻击和控制的属性波动。他们显然是被门口的动静惊动，匆忙出来助阵的，看见同伴倒下，二话不说就合围上来。
千道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五个，两个控制型，三个强攻型。控制型会限制你的移动，先打控制，再打强攻。“
林康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他的脑子飞速运转——五个人，配合他们的魂技，他只有一个人，魂力储备有限，第二魂技的空间取物虽然能出其不意，但每次发动都要消耗可观的精神力。他不能硬拼，必须各个击破。
第一个控制型的魂师是个瘦高个，魂环亮起的瞬间，地面上忽然蔓延出一片青色的藤蔓，朝他脚踝卷来。林康暗骂一声，第二魂技再次发动——这次他不是取物，而是将自己脚下方寸之间的空间做了微小的折叠，让他的身体在原地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位移，堪堪避过藤蔓的缠绕。瘦高个显然没料到他的移动轨迹会如此诡异，愣了一瞬。
林康抓住这个瞬间，暗影加速再加一次爆发，身形几乎化作一道黑影，直扑瘦高个面前。他一掌劈向对方的颈侧，掌缘暗紫色的魂力凝聚成刃，又快又狠。瘦高个仓促抬手格挡，却低估了暗属性魂力的侵蚀性——冰寒的气息顺着接触面渗入他的手臂经脉，让他的整条胳膊瞬间麻痹，动作慢了半拍。林康的第二掌已经跟着到了，正中心口，暗劲透入胸腔，瘦高个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便不动了。
五个倒了一个。
另外四个见他如此凶悍，不敢再贸然前冲，开始谨慎地保持距离。其中两个强攻型的魂师同时亮起第二魂环，一个浑身泛起金属光泽，显然是强化自身的硬功型魂技；另一个则从掌心凝聚出火球，呼地朝林康砸过来。控制型还剩一个，在远处准备束缚类魂技。
林康侧身翻滚，火球擦着他的肩膀掠过，烧焦了一小片衣料。但他的反应更快——在翻滚的过程中，第二魂技再次锁定那个金属化的强攻魂师手腕上的一把短刀。灰色漩涡一闪，短刀凭空消失，出现在林康的右手里。那个魂师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手掌，脸上的自信瞬间崩塌。
“我的刀——！“
林康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刀入手的那一刻，暗属性魂力已经灌注进刀身，整个刀刃泛起一层幽暗的紫光。他欺身逼近，一刀横斩，刀锋划过金属化的前臂——暗属性的侵蚀力硬生生破开了那一层强化防御，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惨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林康打得越来越疯。他的体力在急速下降，每一次发动第二魂技都会让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偶尔闪过细碎的白光，那是精神力透支的前兆。但他不能停——院子里还有十二个被铁链拴着的平民，廊檐下还有三个被锁着的少女，如果他倒在这里，那些人就永远没有机会站起来了。
他又放倒了一个控制型魂师。然后是一个火属性的强攻魂师，对方被他近身后三掌劈碎了胸骨。然后是最后一个强攻——那个金属化魂师，他断了一条手臂后用头槌撞向林康的面门，林康偏头躲过，反手一刀抹了他的脖子。
鲜血溅在林康的脸上。温热的、腥甜的液体顺着他的颧骨滑下来，滴落在衣襟上。这是他第二次杀人，距离第一次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他以为自己会再次干呕，但这次胃里只是痉挛了一下，便没有更大的反应了。或许是麻木了，或许是此时此刻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感伤。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五个人的身体。主宅里的巴伦男爵此刻已经彻底慌了，他肥胖的身体从躺椅上弹起来，撞翻了酒杯，连滚带爬地往内堂跑，尖声嘶叫：“科恩先生！科恩先生救我！“
内堂的门帘掀开，一个面容枯瘦的老者缓步走出。他穿着灰色的魂师袍，胸口别着一枚紫色的徽章，上面刻着四道横纹——魂宗。巴伦男爵躲在他身后，浑身发抖地指着林康：“杀了他！快杀了他！“
科恩扫了一眼院子里的狼藉，枯瘦的脸上毫无波动：“区区一个大魂师，也敢在巴伦庄园放肆。“他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墨绿色的光芒，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腐臭的气息——毒属性魂技。
林康的瞳孔缩了缩。魂宗，四十级以上，魂力储备和魂技威力都是他的倍数以上。他刚才连战七八个大魂师，体力已经见底，精神力也濒临枯竭，此刻面对一个状态全满的魂宗，他知道自己毫无胜算。但他没有后退，因为他身后的院子里还有人。
“云灵式弹射起步！“林康咬牙发动第一魂技，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冲向科恩。他手里的短刀横在身前，暗紫色魂力覆盖刀身，这一刀凝聚了他剩余的全部魂力——孤注一掷。
科恩嗤笑一声，枯瘦的手指轻轻一弹。墨绿色的毒雾像活物一样蜿蜒而出，在半空中凝成一条细蛇，精准地缠住了林康的短刀。毒素沿着刀身蔓延，腐蚀金属的声音滋滋作响，短刀在眨眼间被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哐当一声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林康的胸口挨了那道毒蛇余波的冲击，整个人像被一辆马车撞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摔在青石地砖上。他嘴里喷出一口血，眼前黑了一瞬，五脏六腑翻搅着剧痛。
科恩迈步朝他走来，墨绿色的毒雾在他指尖盘旋。他低头看着地上这个年轻人，语气淡漠：“不自量力。“
毒蛇再次凝形，朝林康的咽喉咬下。
然后时间静止了。
金色的光芒从林康身后亮起来，像一轮太阳在门槛上缓缓升起。千道流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院中央，他甚至连魂环都没有亮，只是抬了一根手指，那墨绿色的毒蛇便在距离林康咽喉不到三寸的地方停住了，然后像被无形的火焰灼烧一样，无声无息地蒸发殆尽。
科恩的脸色变了。他猛地后退三步，枯瘦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慌——“魂王……？“
千道流没有回答他。他只是把手指转向科恩，虚虚一点。科恩的胸口凭空塌陷了一块，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锤正中他的胸腔。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软倒下去，魂宗级的防御在他面前薄如纸片。
内堂里响起第二道破风声——那个魂王供奉终于出手了。一道暗红色的魂力从阴影中激射而出，直取千道流后心。千道流连头都没回，左手向后随意一拂，那道暗红色的魂力便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在半空中炸成一团烟花。
“出来。“千道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一个穿着黑斗篷的身影从内堂的梁柱后踉跄着走出来，捂着胸口，嘴角渗血，显然刚才那一次攻击被反震得不轻。魂王供奉，五十多级，在普通魂师中算得上高手，但在九十九级的绝世斗罗面前，和蚂蚁没有太大区别。
千道流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话：“跪下。“
那魂王双腿一软，竟真的扑通跪了下去，浑身颤抖如筛糠。
林康从地上艰难地撑起半边身子，胸腔里火烧火燎地疼。他抬头看向廊檐，巴伦男爵此刻已经完全瘫软在地，肥硕的身躯抖得像一块颤巍巍的油脂，裤裆处湿了一大片。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什么都给！金银财宝——地契——全都给——“
林康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巴伦男爵面前。他满脸是血混着泥土和汗水，衣袍破了好几处，头发散乱，看起来狼狈至极。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巴伦男爵的求饶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
林康低头看着他，想起村庄里那个水肿的婴儿，想起蹲在灶台边刮树皮的男人，想起被鞭子抽倒在地的老人的背脊。他弯下腰，从巴伦男爵腰间拔出那把装饰华贵的匕首，匕首柄上镶着红宝石，锋刃雪亮，保养得极好。
“你说的这些东西。“林康的声音沙哑但清晰，“本来就是从那些村民手里抢来的。“
巴伦男爵瞳孔猛缩，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匕首已经落了下来。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一刀贯心——林康甚至没有听到对方最后的惨叫，因为刀刃入体的瞬间，他转过了头，看着廊檐下那三个被锁链拴着的少女，看着她们眼睛里缓缓亮起的、不敢置信的微光。
巴伦男爵肥胖的身体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便静止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那十二个被铁链拴住的平民中，有一个老妇人忽然嚎啕大哭起来。不是悲伤的哭，是那种憋了太久太久终于能释放出来的、连自己都分不清是笑还是哭的嘶吼。紧接着，铁链碰撞的哗啦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挣扎着想站起来，想靠近那个满脸是血的年轻人，膝盖和手肘在地上蹭出血痕也顾不上痛。
千道流抬手，金色的光芒扫过院子里所有铁链，锁扣尽数崩断。那些被禁锢了数月的平民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有的哭得喘不上气，有的则朝着巴伦男爵的尸体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然后自己也瘫坐在地，捂着脸嚎哭。
林康被汹涌的人群围在中间，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云灵从他肩头飘起来，在他耳边快速报数：“主人，您的伤势：左侧第三、第四肋骨疑似骨裂，肺部轻微挫伤，魂力剩余不足百分之八，精神力濒临枯竭。强烈建议立即坐下休息。“
“我知道……“林康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他靠在身后的廊柱上慢慢滑坐下去，看着院子里那些哭作一团的平民，看着廊檐下那三个少女被千道流解开锁链后相拥着泣不成声，看着天光从大门外倾泻进来，照在青石地砖上那一片尚未干涸的血泊里。
他闭上眼，头往后仰，靠在冰冷的石柱上，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那一天接下来的事情，林康几乎都是在半昏迷的状态中完成的。他喝了两碗千道流用魂力温过的补药，睡了一个时辰，再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撑着一根从门房拆下来的木棍，带着几个被释放的村民把巴伦庄园的库房全部打开。粮食堆满了三个大粮仓——稻谷、麦子、粟米、豆类，码得整整齐齐，至少有十万斤以上。这些粮食足够青石村和周边两三个村庄吃上整整一年。粮仓旁边的库房里还存着盐、腊肉、布匹、农具，以及在角落里用铁箱锁着的几大箱银魂币和金魂币。
林康站在粮仓前面，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食，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些粮食本该是田地里长出来养活人的，却被人为地锁在这里发霉生虫，而外面的百姓却饿到啃树皮。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身边的村民说：“去找纸笔，把你们村里所有人口登记造册。按人头分，每家每户先领三个月的口粮，剩下的存起来做种子和备荒。银币和铜币按户分，金魂币统一用来置办生产工具。“
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大人……这、这些真的都分给我们？“他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哆嗦，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康看着他瘦削到凹陷的脸颊，笑了笑：“不然呢？留着给死人吃吗？“
围观的众人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呜咽和欢呼，有人当即跪下来朝他磕头，被林康用木棍轻轻敲了一下肩膀：“别跪了，去干活。粮食不会自己长腿跑进你们家锅里。“
村民们哄笑着散开，有的人抹着眼泪跑回家叫人，有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搬粮袋子。林康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丝。
当天夜里，庄园的灯火通明。附近的村民得知消息后陆续赶来，排着长队领粮食。林康让云灵负责核对户籍和分发数目，他自己则在院子里支了一张矮桌，给那些身上有伤的人包扎换药。连轴转了整整一夜，天明时分，三个粮仓已经空了快一半，但两百多户人家都领到了足够吃上三个月的口粮，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了血色和活气。
第二天，千道流用武魂殿的特殊传讯方式联系了最近的分殿，调了三名执事过来，在林康的提议下开始筹备在镇上设立武魂殿分殿的事宜。林康的想法很简单：这个地方必须有一个常驻的官方机构来维持秩序，防止新的恶霸卷土重来。武魂殿虽然本身也是个权力机构，但至少在他眼皮子底下不会有人敢逼着百姓交七成粮税。
千道流对这件事没有反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分殿可以设，但你不能指望武魂殿替你当善堂。后续的管理，你得自己想清楚。“
林康点头：“我知道。所以还要做另一件事。“
他要让这片土地长出足够多的粮食。
第二天午后，林康带着云灵沿着青石村的田埂走了一圈。荒芜的土地板结严重，干裂的土块像龟壳一样翘起来，一脚踩下去碎成粉末。但土质本身并不差——云灵检测后告诉他，这是典型的冲积壤土，如果能解决灌溉问题，恢复肥力，产量甚至比普通农田还要高两成。
“水。“林康蹲在田边，抓起一把干裂的泥土，“关键是水。这里去年旱了一季，今年又旱，没有水，什么种子都白搭。但庄园那边有一条小河，水量不小——“
“而且距离最近的高地田落差只有五米左右。“云灵接话，“完全符合'龙骨水车'的安装条件。主人，我建议制造龙骨水车，这是一种利用人力或畜力将低位水提升到高位农田的提水工具，中国古代农耕文明中应用极广，日提水量可达数十立方米。结构不复杂，主要材料是木材和竹篾，当地山林可以就地取材。“
林康眼睛一亮：“给我图纸。“
云灵的数据眼投射出一幅三维结构图，林康蹲在田头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用树枝在泥地上把主要部件和榫卯结构画了又画。龙骨水车的原理并不难——一个木制链轮系统，带有一排排刮板，在环形链条的带动下连续不断地将水从低处刮到高处，再通过水槽倾入农田。关键部件是“龙骨“（链条）和“水槽“，只要尺寸准确、组装严密，就能实现昼夜不停提水灌溉。
林康召集了村里几个有木工基础的老人，把图纸摊开给他们看。那些老人枯瘦的手指摸着泥地上画的线条，浑浊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其中一个姓周的老木匠颤声道：“这……这是水车？我年轻时在南方见过类似的东西，但没这么精巧——这链条是怎么连的？“
林康指着龙骨链条的结构图：“竹篾编环，木销穿连，每一个环节都留有活动余量。这里，还有这里，用的是楔形榫卯，不用一根铁钉也能咬死。你们看明白没有？“
几个老木匠围着那张图研究了半个时辰，又实地去河边丈量了水位落差和水流速度，最后周木匠拍着大腿站起来：“能做！给我半个月——不，十天！“他的眼睛里闪着年轻人才有的光芒，“我带着我那几个徒弟，十天之内给你做一架出来！“
林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着急，质量要紧。木材不够的话，庄园林子里有的是，随便砍。“
与此同时，云灵又给出了第二个方案——“筒车“。相比龙骨水车的主动提水，筒车是一种被动式水力驱动装置，将它直接安装在河流中，利用水流冲击带动巨大的转轮，转轮边缘绑着竹筒，转动到低处时自动舀水，转到高处时自动倾倒引水槽，完全不需要人力或畜力。结构更简单、维护成本更低，适合持续灌溉下游的大片平缓农田。
林康把筒车的图纸也交给了周木匠，嘱咐他先造龙骨水车，筒车可以稍后安排。周木匠看着图纸上的转轮结构，连连点头：“这个更简单，关键是转轮的轴承要耐磨——用硬木浸桐油，能撑好几年。“
除了提水工具，云灵还给出了“沟畦灌溉法“的详细方案——在农田中按地形开辟主渠、支渠和畦沟，形成网状灌溉系统，让每一垄土地都能得到均匀的水分，避免大水漫灌造成的浪费和土地盐碱化。这个方案不需要太多材料，主要靠人力挖沟、垒渠，但对未来的持续性农业生产有着根本性的意义。
第三天，林康带着村民们在田里开始挖第一条引水渠。他亲自下地，挽起裤腿踩在干裂的泥巴里，一锹一锹挖下去，掌心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磨成茧。千道流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卷了卷袖子，也走了下来。
林康惊讶地抬起头：“师父？“
千道流面无表情地接过他手里的铁锹，嗓音平平：“你挖的沟歪了三寸，水过来会冲垮渠壁。“他一边说一边利落地修了几锹，把沟壁拍实拍平，动作娴熟得像是种了一辈子地。
林康愣了半天，然后噗嗤笑了出来。他竭力憋住笑，但肩膀抖得厉害，最后实在忍不住，背过身去捂着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千道流瞥了他一眼，冷声道：“笑够了就继续干，天黑之前这一段必须挖完。“
“好好好……“林康一边抹眼角一边拎起另一把铁锹，心里暖得像泡在温泉里。
接下来的日子里，青石村和巴伦庄园之间的那片荒地每天都有人劳作的身影。龙骨水车的龙骨链条被一截一截组装起来，每一节竹环都要周木匠亲手编结、浸桐油、晾干，再穿进木销里。水槽用整根杉木剖开，中间凿出半圆形的凹槽，两端用榫头连接，严丝合缝。全村的老老少少都来帮忙——女人搓麻绳、熬桐油，孩子递工具送水，男人们抬木头架基座。十多天的时间，整个村子像是从沉睡中苏醒过来的巨兽，汗水和笑骂声混在一起，在荒芜的土地上重新犁出了生机。
第十一天，龙骨水车安装完毕。那一天清晨，全村的人都聚在河岸边，看着周木匠和林康一起踩动踏板。木制的龙骨链条开始缓缓转动，刮板一片接一片地没入河水，带着清亮的水流沿水槽攀爬而上，在到达最高点后倾泻而下，哗啦啦地灌入了新挖的主水渠。水流顺着渠沟奔涌向前，涌入第一块试验田，干裂的泥土发出滋滋的吸水声，颜色从灰白变成深褐，像干旱的大地终于张开了干渴的嘴唇。
村民们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人跳进渠里用手捧水往脸上泼，有人蹲在田埂上看着水流入自家田垄，摸着湿润的泥土放声大哭。周木匠靠在刚装好的水车架子上，咧着嘴露出一口豁牙，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起。
林康站在人群里，看着水车吱呀呀地转动，看着水流沿着新挖的沟渠奔向每一块土地，忽然觉得这些天磨破的掌心、累到抬不起的胳膊、每晚倒头就睡的疲倦，全都值了。他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千道流——老人正负手站在河岸边，看着那架水车转动的方向，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柔和了一瞬，虽然脸上还是一副“你们折腾得不错“的冷淡表情。
第十三天，新开垦的试验田里撒下了第一批种子——黄豆和粟米，都是耐旱速生的品种，云灵说只要水肥跟上，两个月就能收获一季。林康蹲在田头，把最后一粒种子按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满意地长出了一口气。
他来这里一共待了十五天。
第十五天清晨，林康和千道流收拾好了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来时的背篓已经空了，草药全用完了，干粮也早就分光了，只有云灵的数据眼里还存着满满当当的收获记录。他们打算趁着天色还早启程，继续回武魂殿的路程。
可他们推开客栈的房门走出来的时候，镇口的那条土路两旁已经站满了人。
密密麻麻的，从青石村到巴伦庄园辐射出去的三个村庄，老老少少少说有四五百人，自发地聚拢在道路两侧。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有人还裹着打了补丁的旧袍子，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了不一样的光彩，不再是初见时那种凹陷眼窝里的绝望灰败。前排的几个老人手里捧着粗瓷碗，碗里盛着煮熟的鸡蛋和热腾腾的红薯，还有人在怀里揣着新编的草鞋和手纳的布鞋，踟蹰着不敢上前，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康的身影。
林康的脚步顿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最前面的一个老妇人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是那夜林康喂过粥的水肿婴儿，此刻脸蛋虽还是瘦的，但浮肿已经消了大半，露出小小的、圆润的轮廓，一双黑亮的眼睛在阳光下好奇地四处张望。老妇人跪在黄土路上，把头深深地伏下去，苍老的声音颤抖着挤出来：“恩人……恩人……我们全家……“
她这一跪，后面呼啦啦跪倒了一片。像风吹麦浪一样，从她身后开始，老人、妇女、中年人、少年，一个接一个地膝盖落地，有人哽咽着说不出话，有人则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谢谢“两个字，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整个村庄在用所有能想到的词汇感谢这个满身灰尘的年轻人。
林康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眼前跪倒的一大片人，喉结上下滚动了数次，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眶猛然一热，视线瞬间模糊了。他想起那个刮树皮的男人此刻正蹲在前排水渠边朝他笑，想起周木匠站在人群后排扶着水车模型咧嘴露豁牙，想起那些被解救的少女现在正挤在路边朝他挥手——其中那个嘴角带伤的姑娘，昨晚还偷偷往他的行囊里塞了一双纳得整整齐齐的千层底布鞋。
云灵落在他的肩头，没有出声。千道流站在他身后半步，同样沉默着。
林康猛地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和眼眶一样湿漉漉的。他大步走向那个跪在最前面的老妇人，弯腰双手托住她的胳膊把她扶起来，然后转头看着长长一条跪倒的人群，哑声道：“别跪了……你们别跪我……“
他的嗓音哽住了，又使劲咽了一下才续上：“我不是什么恩人。我就是……我就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你们以后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把娃娃养大，不要让人再欺负你们，这就是我最高兴的事了。“
他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下来了，顺着沾着灰尘的脸颊滚落，砸在脚下的黄土路上，砸出几个浅浅的小圆点。他不在乎自己此刻哭得有多狼狈，也不在乎身后千道流是不是看着他这副模样暗暗摇头——他只是觉得，穿越六年了，他第一次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他转过头，看着千道流，哽咽着笑了，眼泪还在往下淌，声音却比任何一次都清晰而笃定。
“师父，这就是我想追求的道。“
千道流看着他，金色的瞳孔里是一片安宁的柔光。他没有说话，但伸出手，在林康的后脑勺上拍了拍，力道和那夜在村口拍他的时候一模一样——不重，很稳。
然后千道流转过身，率先向镇外走去，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林康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又被他催着站起来的人们，看着他们捧着鸡蛋、红薯和草鞋拼命往他怀里塞，笑着擦掉眼泪，把布鞋收进背篓，把红薯接过来咬了一大口，朝他们挥了挥手。
“好好种地！“他大声说，“等豆子收成了，我回来看你们！“
人们爆发出一阵欢笑和哭喊混杂的声音，跟在师徒二人身后送了很远很远，直到官道拐了个弯，村庄的轮廓被丘陵遮住，那一片挥动的手臂和衣角才终于看不见了。
林康走在千道流身边，背篓里多了三双布鞋、两捆干菜、一包煮鸡蛋，还有一把老妇人偷偷塞进去的干艾草——她说可以驱虫，出门在外用得着。他嚼着红薯，腮帮子鼓鼓的，眼睛还红着，但嘴角翘得老高。
云灵在他肩头轻声道：“主人，根据路况测算，我们今天傍晚能抵达下一个镇子。另外，我建议您提前规划一下，回到武魂殿后如何把农业技术体系化、标准化，以便在其他区域推广。“
林康咽下红薯，抹了抹嘴：“你说得对，光靠我们两个人到处跑，能做的地方有限。得想办法让这套东西自己运转起来……“他忽然想到什么，“你说，要是给一些低阶魂师培训农业知识，让他们分散到各地去指导平民种地，可行不可行？“
“理论可行。但需要建立完善的培训机制和激励体系。“
“那就回去慢慢琢磨。“
千道流在前面走了一段，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你那套东西，如果真能推广开，比多猎几个万年魂环有用得多。“
林康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走在晨光漫天的官道上，背篓里的布鞋和干菜轻轻晃荡。身后那个被他改变了一角命运的村庄已经隐没在丘陵后面了，但他知道，那片土地上此刻正有水流沿着新挖的渠沟奔涌，有种子在湿润的泥土里悄悄发芽，有一群曾经饿到水肿的人正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重建他们自己生活。
这就是他的道。不用登天成神，不必名震大陆。脚下有地，地里有粮，眼前有人，人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