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理

稗官陈言 · 长安赵子龙 · 第69章 · 221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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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言开始整理那些竹简。

他先把箱子从墙角拖出来,放到桌边。箱子是木头的,边角被磨得发亮,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木头的纹理。他伸手掀开箱盖的时候,尘土被带起来了一些,在窗口照进来的光里浮动着,细小的尘粒在光线中缓缓地打着转。他没有去拂那些尘土,低头看着箱子里的竹简,从上往下数了一遍——一共十二卷,摞着,码得不算整齐,边角有的翘了起来,有的绳子松了,像是一摞没有被仔细收拾过的旧书。

他先把最上面那卷拿出来,在桌上摊开,看了一眼卷头的第一行字——“栎阳县西十里王家村”。那行字写得很细,笔尖落下去的时候略轻了一些,像是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还没有完全拿定主意要怎么记这件事。他在那卷里读到自己的记录:青石、裂缝、暗红色的光、他蹲在地上写的“此地无鬼”。他读完之后没有加任何内容,轻轻卷起来放在桌子的左上角。

他拿出第二卷。卷头没有题目,开头一行写着“姜氏,自齐地来,居王家村东头”。他看见“齐”字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是他当时写到这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多搁了半息。他翻看这卷的时候读到了姜神婆的墙、墙上的符、碎玉佩,读到了那句“不要书其名,不要摹其形,不要言其存”。他读完这卷之后没有把它直接放下去,而是让它摊开着,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然后把卷了起来放在第一卷旁边。

第三卷在箱底压着,他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丝灰。卷头写着“他说他叫字人”。他在“字人”两个字旁边曾经加过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略淡,像是过了几天之后又补上去的:“他只会写一个‘我’字。满墙都是。没有其他话。”他翻开这卷的时候,读到的是牢房的光线、墙上的字一层叠着一层、那人在墙角蹲着的姿势、他问“你叫什么”之后等来的那句回答。他读完这卷之后把它放在桌角,没有放在那两卷旁边。

他继续从箱子里往外拿。青溪那卷的边角有些卷起来了,像是不小心被水浸过又晾干了。他展开来看,泉眼边的水声、石壁上的“饮此水者知文言”、他在青苔底下发现的那行“陈家人饮之代代相传”、喝下那口泉水之后从腹内涌起的那股暖意。他读到这里的时候,在卷尾补了一行字:“那泉水咽下去之后从胃里热起来,一直散到手指尖,散了大半日才退。”咸阳墙那卷他是最后翻的,只看了几眼就合上了。他记得自己写这卷的时候笔比平时重,写到“那一横长出来”那一段时,笔尖在竹面上留下了几道压痕,反复修正过几次措辞才收住。他把咸阳墙那卷放在青溪那卷的旁边,两卷并排放着。

铁匠铺的镰刀那一页,他在读到“镰刀上的纹路已经退了”之后,在下面添了一行:“退了之后,铁匠说那把刀用起来比从前顺手了。”他写完之后没有再看,把它放在桌子的右边。

最后几卷都在箱底,压在最下面的是西行的记录。他拿出来的时候发现顺序跟他走的路是反的,最后一卷先被拿出来了。他把它们按照时间的顺序重新排了一遍:芦苇丛和老槐树、废屋、井、荒地石板。芦苇丛那卷他展开看了一会儿,没有加任何内容。废屋那卷他看了一会儿后加了一行:“太爷爷刻字的力道比他年轻的时候浅了,像是已经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那面墙前面。”井那卷他翻开的时候,从竹简缝隙里掉出了一片干枯的芦苇叶,薄薄的,半透明,在桌面上翻了两翻才停住。他看了看那片芦苇叶,认出是他在井台边捡的,夹在竹简里带回来了,夹进去之后就没有再想起过。他把它拿起来放在窗台上,继续看井那卷的内容。荒地石板那卷他看得很慢,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至此不走了”五个字,他读完之后在卷尾又加了一行:“字迹的收笔拖得最长,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在最后一笔落定的时候,放下了手里的全部重量。”

他把那卷荒地石板也放在了桌上。箱底已经空了,桌面上摊了十二卷竹简,有的展开着,有的卷着,有的边角翘着,有的绳子松着。他把它们按内容的关联重新排了一遍,分成五组:“无”字的直接记录放在一起——铁匠铺、柳林镇门板、槐树底下的四块石头——三卷并排立着,像三块石头挨在一起。太爷爷留下的字迹放在一起——咸阳墙、青溪泉眼——两卷,一卷略厚,一卷略薄,边角磨得程度也不一样,像是被不同的人翻过不同遍数。西行途中的所见所闻放在一起——废屋、井、荒地石板——三卷,各自记录的位置不同,但彼此之间的空隙刚好能放进一根手指头。字人的那卷单独放在桌角,没有归到任何一组里。他自己写的日常记录放在最旁边,那些写栎阳院子和字人写字的卷子,三卷摞在一起。

分完五组之后他没有把它们立刻收进箱子里,而是让它们在桌上立着,像是五个人的背影排成了一行。光线从窗纸透进来的时候,竹简的边沿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子,随着太阳的移动,那些影子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地转过了一些角度。他坐在桌前看着那道影子走了一截,才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赵甲正在切菜,案板上的菜已经切了小半盆了。他蹲在灶房门口,靠着门框坐了下来,把一碗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昨天泡的,已经凉透了,有一股淡淡的涩味。他看着院子里,字人在石墩上写字,孟山靠在墙角下打盹,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远处麦田的气息。他在灶房门口蹲着,喝完那碗凉茶,把碗底最后一点茶根倒进墙根的土里,站起来走回屋里,把那五组竹简按顺序放回箱子里。最后一卷放进去之后他停了一下,伸手进去摸了摸最上面那卷的绳结,是紧的,系的时候用了力,没有松。他关上箱盖,没有锁,让它半掩着。

屋里安静下来了,窗口的光线已经偏西了。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那些人,字人正在把炭条放下,赵甲端着洗好的菜往灶房里走。他把窗台那片干芦苇叶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