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废屋

稗官陈言 · 长安赵子龙 · 第63章 · 3482字

18px
← → 切换章节
芦苇丛比看起来深得多。牛车进去之后,那些苇秆从四面合拢过来,高过头顶,密密地挤着,只留下头顶一道窄窄的天光。陈言坐在车板上,抬头看见那道细长的光像一条缓缓游动着的银白色细鱼,在苇秆之间穿梭,时隐时现。车轮碾过倒伏的苇秆,发出一阵持续的沙沙声响,像是整片芦苇丛在同时翻着一本很厚的书,一页一页地翻,不急不慢的。门板靠在他身后,那些苇秆从两旁扫过来又弹回去,不时拂过门板表面,带着露水的凉意。他伸手摸了一下门板上的那个“无”字,指腹划过那道凹槽的时候,感觉笔画比昨天更深了一些,像是它自己也在这片芦苇丛里走了一整天,走累了,正在重新调整自己的姿态。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天光从那道窄缝里慢慢变亮又慢慢变暗,芦苇丛没有尽头的样子。风从草尖上压过,千万根苇秆同时弯下去又同时弹回来,那声音从远处滚过来,又从近处滚向远处。陈言靠着门板坐着,手搭在包袱上,隔着那层布摸着里面四块石头的轮廓。石头已经不再像刚挖出来时那样凉了,被他的体温捂了一整天之后,表面有了一层浅浅的温度,像是从他这里借走了一小部分暖意,在那些刻着“无”字的凹槽里存着,等着慢慢还给夜里的冷风。

孟山在前面牵着牛,走了很久忽然勒了一下。牛停下来,耳朵朝前转了转,尾巴甩了一下,停住了。前方传来水声,细小的,像是很小的水流在石头之间穿过。孟山转头看了陈言一眼,陈言从车上下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感觉到脚下的土变了,不再像先前那样干硬,有了一层湿润的软度,像是水曾经漫过这片地面,退下去之后留下了一层潮气在土里存着。他拨开面前的苇秆,看见前方几丈远的地方横着一条小河。水不深,河底铺满了圆润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光滑,泛着暗沉的光。水从石头之间穿过去,发出那种小而清冽的声响,不急不躁的,像是已经这样流了很久很久,还会继续流很久。河的宽度大约能容一辆牛车勉强涉过,对面的岸上不像这边这么密,芦苇变疏了,露出后面一片灰白色的平地,像是被什么力量反复踩实过,草稀稀拉拉的,东一片西一片地贴着地面。

陈言在河边站了一会儿,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凉,但不刺骨,像是从地底下刚冒出来没走多远,还带着地底深处那层恒定的温度。他缩回手,甩了甩水珠,回到牛车旁。“能过去吗?”孟山下了车,走到河边用脚探了探河底,石头稳当,不滑,他踩了两步,站在河中间试了试水流的力道。“水不急,牛能过。”他回到车前,把牛轭往前推了推,牵着牛慢慢往河里走。牛下水的步子很稳,蹄子踩进河床的石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车轮碾进水里,水没过轮辐的一半,带着一种从容的阻力。陈言坐在车板上,水从车轮两侧涌出来又合拢,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牛涉过了河,牛蹄踩上对岸的泥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车身侧倾了一下又正了回来。牛车上了岸,轮子重新碾上了硬地,水从车板边缘滴下来。

芦苇确实疏了,路边的草也低矮了下来,开始出现一些散落的石块,大大小小的,像是曾经被水流从别处带到这里又搁浅了。石头上长着暗绿色的石苔,边缘干枯了,贴着石面蜷缩着,像是枯了的河床。远远地,陈言看见了一座屋。不大,石头垒的,像是很久没人住了,屋顶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的房梁。墙还是完整的,青灰色的石面被风雨磨得发亮,带着一种光滑的水渍感。牛车停在那座屋前面。陈言下了车,走到门口。门板已经不在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门框,风从那个洞口穿过去,发出一声低缓的嗡鸣。他站在门框外面,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空空的,地面上覆着一层薄灰,像是很久没有人踩过。墙角散着一些瓦片,从屋顶掉下来之后就没有再被人动过,表面落了灰,灰面上也覆了一层薄薄的尘土,像是连灰尘也落了很久。

他走进去。脚步声在空屋里回响了一下,又散了。屋不大,一间堂屋,左右各一间偏室。他先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四面墙都是石头砌的,墙面粗糙,但没看见字。他又走进左边的偏室,角落里堆着一些朽坏的木料,像是曾经有过一张床或者一张桌子,烂透了,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右边的偏室更小,大约只能放下一张床,墙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他回到堂屋,站到后墙面前。

后墙的石面上,刻着一行字。字很深,刻得用力,每一笔都凿进了石头里。但石面风化得厉害,很多笔画已经被磨得只剩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被风沙一遍一遍地擦过,把笔画一层一层地磨薄了。他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那行字从墙面的左上角开始,斜着往下走,到了右下角收住——“吾行至此,见一井。井中有字,不可读。吾不敢取,留此记号。后之来者,慎之。”

陈言站在那面墙前面,把那行字读了三遍。太爷爷的笔迹。跟青溪泉眼边那行“陈家人饮之”是同一个人的手,笔画粗,起笔重,收笔干脆,像是每一笔都刻得毫不犹豫。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些字,笔画粗重,起笔处有深凿的痕迹,但手指触感平滑,已经被风沙磨了太久太久。他沿着那行字从第一个字摸到最后一个,指腹在“井”字上多停了一会儿,又落在“慎”字上。“慎之”的“慎”字最后一笔,比前面的笔画略深一些,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力往回提了一下,有停顿的意思。他站在那里,把手指收回来,在衣袍上蹭了一下。太爷爷在这间废屋里住过,看见了一口井,井里有字,他没有取,没有抄,没有带走,只是留下来一行字,提醒后来的人。

陈言开始绕着屋子慢慢走了一圈。地面上的灰被他的脚步带起来,在阳光里浮动着。他走到左墙根底下蹲下来,把地面上的浮灰扫开,露出下面的石板。石板是平整的,像是被人特意铺过。他用手敲了一下石板,声音底下是空的。他在那面石板的边沿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一处可以下手的地方,把它撬开了。下面是一个暗格,一尺见方,里面放着一个陶罐,罐口用泥封着,泥封上刻着一个字——“陈”。

他把陶罐捧出来。罐壁是凉的,表面粗糙,带着烧制时留下的细密气孔。他放在桌上,撬开泥封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碎裂声。罐子里是空的。他伸手进去,指头碰到了一个薄薄的物件。把它夹出来,是一块竹简,一指宽两指长,上面写着几个字:“水从地下走,字从水上来。”字迹是太爷爷的,但比墙上的那行字更轻一些,像是写的时候已经离开了废屋,在赶路途中歇脚时随手记下的,用笔轻,纸面湿润。陈言把那块竹简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字。他把竹简放回罐子里,把泥封重新合上,放在桌上。

他在废屋里坐了一会儿,靠着那面刻着太爷爷字迹的后墙。墙是凉的,透过后背的衣裳把那种凉意慢慢送进去。他在想那句话——“吾行至此,见一井。”太爷爷走这条路的时候,比他早几十年,也是一个人,沿着官道往西走,也看见了那棵槐树,也进了这片芦苇丛。他在这间废屋里住下来,在墙上刻下那行字,然后继续往西走了。但“见一井”之后他没有说那口井在哪里,没有说井里有什么字,没有说他为什么没有取。他只说“慎之”——小心。他想要告诉后来的人的是,那口井里的字是会动的,会让人生病,会让人写不出别的东西来。像是一道他跨不过去的门槛。他停在废屋里,在墙上留下了名字。他留下的记号说他已经走到这里了,后面的路他过不去了,所以停下来了,等着后面有人来接。

陈言站起来,走出废屋。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照在那片灰白色的平地上,照得细碎的沙土颗粒微微泛白。他绕着废屋走了一圈,前前后后都看了,没有井口,没有井台,没有井圈,连一个圆形的凹陷都没有。他蹲下来用手拨了拨地面的土,土是实的,没有回填的痕迹。他又走到更远一些的地方,在废屋周围四五十步的范围内走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太爷爷在墙上写“见一井”,但井不在废屋旁边——它在这片平地的地底下。水从地下走,字从水上来。那口井没有井台,没有井沿,它被封在地下了,水从井口漫上来,渗进土层里,看不见,但它一直在流。他站在那片灰白色的平地上,风吹过来,没有声音,像是在用沉默说着什么。

他回到牛车旁边,靠着门板,把包袱放在膝盖上,在里面摸到了那四块石头的轮廓。他看了一会儿门板上那个“无”字,在下午的日光里比早上安静了一些,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太爷爷停在了这里,没有继续往前走。他看见了那口井,看见井里有字,他没有取。但他留了一句话,给后来的人。

“水从地下走,字从水上来。”

现在轮到陈言了。他不知道那口井在地下多深的地方,也不知道那些字还在不在,还能不能浮上来被看见。但他知道太爷爷让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让他接着走那一段路。他伸手摸了摸门板上的“无”字。他等它凉透,等天黑。

天色又暗了一层。陈言坐回车上,靠着门板,牛车继续往前走了。废屋的轮廓在身后变得越来越小,像是沉进了地面,被那片灰白色的平地吞掉了。他坐在车板上,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放在那四块石头上,摸着它们的棱角。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有一道暗绿色的长线浮在那里,像是另一片芦苇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