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井

稗官陈言 · 长安赵子龙 · 第61章 · 2107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天还没亮透,陈言就醒了。

他靠着草棚的柱子坐了一夜,后背硌得生疼,肩膀僵着,动一下能听见骨头响。他睁开眼,第一件事是去看那面门板。门板还靠草棚的柱子立着,月光已经退了,晨光还没上来,天地之间是一层灰蒙蒙的亮。他看见那个“无”字的左边那一撇,比昨天睡前又往外扩了一些,木头的颜色在那一撇的尖端新染了一圈深褐色的印记,像是墨汁被什么力量推着沿着木纹扩散了一点,在边缘处留下了细密的毛细痕迹。他不知道这个字要挪到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门板前面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一撇的新位置,边缘有一点湿,还是那层薄薄的潮气,像是木头在夜里出过汗。

孟山醒的时候陈言已经坐在井沿上了。井沿的青苔厚,坐上去滑滑的。他低头看井里,水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井底有一圈小小的亮光,照见自己的脸,小小的,嵌在井底的水面上,一动不动。他看了一会儿,抬头看远处——官道延伸过去的尽头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像是有人把天边撕了一道口子,光从那里漏出来,慢慢地洇开,把整片天空染成了灰蓝色。孟山走过来,蹲在井边,用那口破桶打水。水桶漏了一半,剩下的半桶提上来,两个人就着桶沿喝了。

“今天还走吗?”孟山问。

“走。看它往哪带。”

他站起来,把门板搬上车,用麻绳扎紧。门板在车板上靠稳了,那个“无”字正对着西边。他翻身上车,坐在门板旁边,看了一眼车轮下的路。土路被露水打湿了,深褐色的一长条,向前方微微泛白的地平线方向延展过去,像是路面自己也在往那个方向走。孟山甩了一下鞭子,牛车动起来,沿着官道继续往西走。

麦田已经过去了。路两边变成了荒地,长满了野草和矮灌木。草的颜色不是春天那种嫩绿,是深绿,绿得发暗,像是长了好几年没人割过。路面上偶尔有车辙印,但都是旧印子,被雨水冲浅了,看不出是哪天留下的。陈言坐在车板上,背靠着门板,隔着一层衣裳能感觉到木头的凉意。那个“无”字在他身后,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它的位置。像一个人站在你背后,看不见他,但你能感觉到他在那里呼吸。

走了不知道多久,路边出现了一棵歪脖子榆树。树的形状很怪,像是被风吹了一辈子,树干斜着长,树冠歪向一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树底下坐着一个人。陈言远远看见了,是一个老头,穿着灰布衣袍,靠在树干上,像是在歇脚。牛车走近的时候,老头抬起头来,看了陈言一眼,又看了他身后那面门板一眼。没有说一句话,目光在门板上停了两息。他的目光从门板上移开了,什么也没有问,像是他看见的只是一面普通的旧门板。陈言的牛车从他面前过去的时候,他站起来拍打了一下衣袍上的尘土和草屑,转身朝着陈言来的方向走了。陈言坐在车板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头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越走越远,最后缩成了一个小黑点。

继续走了一段路,天已经亮了。日头升上来,晒在脊背上,暖洋洋的。陈言靠着门板,闭了一会儿眼,没有真的睡着,只是养了养神。车轮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他睁开眼,看见前面的路边有一块石碑。碑不大,半人高,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被风雨磨得发白。他拍了拍孟山的肩膀,让他停一下。车停住了,陈言跳下车,走到石碑前面。碑上没有字,正面是光的,像是一块从来没有刻过东西的石面。但他摸了摸碑面的正中间,发现那片表面下有一小片颜色更深的区域,像是覆着薄薄一层旧墨留下的痕迹,微微凹陷,轮廓已经模糊成一片了。

陈言蹲下来,仔细看了很久。那个位置,像是曾经刻过什么,后来又被人磨平了。磨得不算太干净,留了一层极浅的痕迹,像旧墙上拆了一幅画之后留下的颜色,你知道那里有过东西,但它已经走了。他站起来回到牛车上,靠着门板重新坐好,拍了拍车沿示意继续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路边又有一块石碑,这一块比上一块矮一些,也埋在土里,歪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推过。陈言没有叫停,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碑面上的字已经看不见了,连墨印都没有。他继续看着路前方,牛车在土路上稳稳地往前驶去。

下午的时候天阴下来了,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没有下,只是闷着。风是潮的,吹在脸上像敷了一块湿布。路变得不好走了,土被潮气浸透了,车轱辘压上去碾出一道深沟。孟山把牛车赶得慢了一些,牛走得稳,一步一脚印,不慌不忙的。陈言靠着门板坐着,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孟山,另一半自己慢慢吃。饼已经干了,嚼的时候要费些力气。他看着路前方,丘陵之间出现了一片谷地,像是被河水冲出来的,宽阔平坦,地上覆着一层深绿的野草,草叶在风里一波一波地倒伏又立起来,像一片铺在地上的大水池,风一过就起一层涟漪。

牛车走下坡,进了那片谷地。草很深,没过车轱辘的一半。牛走得很慢,像是也在看这片谷地。陈言坐在车板上,感觉车轮碾过草的时候声音跟碾过土路不一样,沙沙的,像翻一页很厚很厚,用草纸做的书。他靠着门板,闭上眼睛,感觉到背上传来的凉意正在一点一点散开,顺着脊柱慢慢渗下去。他知道那个字还在,还在他的身后,慢吞吞地往外扩着它的那一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停。

他睁开眼,朝前看。谷地的尽头,远远地,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在风里一动不动,像是从很古早的时候就在那里生着根,等什么人走过去。陈言看着那棵槐树,牛车继续往前走。它在慢慢接近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