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茶
陈言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偏殿里睡了多长时久只觉得睡得很沉。沉的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到了水底不在漂了不在被水流推着走只是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床头的小案上放着一碗水、一小碟腌菜，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麦饼。碗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是始皇帝的笔迹：“醒了就吃，吃完再来。”
陈言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刚好入口。他放下碗，掰了半块麦饼，慢慢的嚼。
饼有嚼劲带着一股微微的咸味，像是烤饼的时候在面里揉了盐腌菜是萝卜条，脆生生的，咬下去齿间发出细小的断裂声。他吃的不快，一丁点一丁点的(￣～￣)嚼！，嚼完了觉得精神了一些。
他把剩下的半块饼收进怀里，把碗放回案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推门走了出去。
内侍在门外站着，像是知道他这个时辰会出来。
天已经暗了廊下的灯点了起来黄黄的，在晚风里轻轻的晃着。内侍没有多说话见他出来便侧身让开，在前头引路。
陈言跟着他走脚踩在青石板路上，步子不轻不重。他们穿过两重院子走到正殿的侧门内侍停下来，侧身让开，推开了门
陈言走进去。正殿里点着灯，光线比偏殿亮一些，暖洋洋的。
始皇还坐在窗边的那张案几后面窗口的光线已经变成傍晚的橘黄色从窗格子里斜着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条亮地。始皇帝面前那碗茶已经换了一碗，茶汤的颜色比下午淡了一些热气还在冒着在灯影里显得毛茸茸的。
“坐。”
陈言在他对面坐下来，坐姿比之前放松了一些，膝盖没有收的那么紧。始皇帝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确认他的脸色比下午好了些。
“你睡了一觉。”
“是。睡得很沉。”
“在偏殿睡得着？”
“睡得着。比在客栈睡得稳。”
始皇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没问陈言怎么找到的字人、怎么在牢里跟那人说话、怎么看着他不在写“我”了、这么看着他写“人”。
他没有问那些他已经知道的事。他问了一个别的问题：“你站在那面墙前面，把手掌贴上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陈言想了一会。这个问题他没被人问过。他自己也没有仔细想过。那天早晨，他把手贴在墙上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不是那种紧张空，是那种像一面湖水表面平静下来的空，没有风，没有波纹，水面平平的，看得见底下的石子。
“什么都没想。”他说，“我把手贴上去，等着，等他自己回去。”
始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吹过来一阵风，不大，吹动了灯盏里的火苗，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始皇帝靠着椅背坐着，胳膊搭在扶手上，姿态不像平常批阅公文时那么端正，微微侧着，像是在用这个姿势慢慢整理下一句要说的话。他目光在陈言脸上停了一会儿，移到窗外，看着院子里那颗梧桐树在暮色里模糊的轮廓。
“朕很久以前也站在那面墙前面。”他说，“那时候墙上的字还没有被抹掉。朕刚登基不久。有一个阴阳家的人带朕去看那面墙，说这墙上有字，刻的很深。朕问那个人，这些字是什么人刻的？他说，是一个姓陈的人。朕又问，刻这些字做什么？他说，封住一个东西。朕伸手摸了一下，摸到了那些笔画。笔画是凉的，像是冬天摸到一块铁，从指尖一路凉到骨头缝里。朕那时候还年轻，不明白那些笔画为什么会凉。后来朕知道了。”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一些，他端着碗，没有立刻放下去。窗外的夜色在茶碗的边缘拢成一圈微弱的黑影。
“朕知道，是因为朕也感觉到了那个东西。它在咸阳城里，不在墙上，不在砖缝里，在空气里。你呼吸的时候，它跟着你的呼吸进到你的身体里。你写字的时候，它在你的笔尖上等着。你不写它，它就存在，等着下一个想写它的人。朕想了它很多年，从来没有写过它。朕知道，朕不写它，它就还在那里等着，但它等不来别人，只能等朕。可朕不能写，朕要是写了，他就在朕的手里活了。朕只能用别的方法去了解它——让各地稗官写怪谈呈上来，看他们写到了什么。”
陈言坐在那里，没有插话。他看着始皇帝的手搁在案几边上，那只手瘦了。指骨关节比上次更明显了一些，皮肤薄薄的绷在上面，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纹理细密，折痕重叠。
“你太爷爷刻那七个字的时候，朕还没出生。但朕后来查到了那七个字的名字——止、定、静、安、守、藏，加上中间那个'无'。后来他又抹掉了'陈'字。他把'陈'字磨平，是因为他觉得那个字太沉了，压在他自己身上还不够，还要压在后人身上。他不想让后人替他背。“
陈言说：“他怕后人背不动。“
始皇帝看了他一眼。“你背得动吗？“
陈言想了想。“背过才知道。“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又暗了一层，橘黄色的光线变成了一种暗紫的色调，只在最靠近窗口的那一小块窗棂边缘还留着一点金红色的余烬。
陈言坐在那里，想起太爷爷在帛书里写的那句话——“吾将石藏于青溪泉眼之下，若有后人欲寻'无'字之根，可掘泉眼，取石以观之。“他直到现在才完全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朕让人从青溪的泉眼里取了一碗水。“始皇帝说，“你喝的那碗水，就是从你太爷爷藏石头的那个泉眼里取的。水是活的，它还在流。字也是一样的，你得让它流着，不能让它停下来。“
陈言从殿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的灯笼都点亮了，一圈一圈的黄光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着。他沿着宫墙走了一段，然后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住脚步。夜风不大，从北边吹过来，穿过槐树稀疏的枝条，轻轻拂在他的肩膀上。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青砖缝里冒出了一根野草，细细的，绿茸茸的，像是刚刚钻出来没有多久。
他站了一会儿，走回偏殿。
偏殿的灯已经掌好了，桌上一盏油灯，火苗不大，安静地亮着。陈言在桌前坐下来，坐了一会儿。他没有拿笔，没有翻书，只是坐着，双手搁在桌面上。他在想始皇帝最后说的那句话——“字是活的，你得让它流着，不能让它停下来。“他想起字人写的那些“人“字，一个接一个，手拉着手，像一条小河。没有人教他那样写，他自己走出来的路，笔画间自有一股流向。
第二天一早，他出了宫门。孟山已经在客栈门口等着了，他背着包袱，腰间挂着那把剑。他看见陈言从宫门里走出来，什么也没问，只是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确认没有跟着别人，然后说了一句：“走吧。“
他们出了咸阳城。春天的田野一片新绿，麦苗已经长到小腿那么高了，在晨风里一波一波地晃着。陈言走了一段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咸阳城的城墙，城墙在晨光里是青灰色的，高高的，沉默地立在身后。他没有看到那面墙，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上面的“陈“字还在，正被早晨的阳光照着。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栎阳，进了城，街上的铺子都开着门，卖菜的人在吆喝，挑担的货郎从巷子里走出来，担子两头的筐里装着新到的一批瓷碗，白花花的，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赵甲正在院子里扫地，看见他们回来，把扫帚往墙根一靠，快步迎了过来，嘴角咧开，还没来得及说话，先笑了笑。孟山径直走回灶房去倒水喝。陈言进了屋，把包袱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把砚台从枕边拿起来，摸了摸那道已经合拢的裂纹，觉得踏实了一些。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风温温地吹进来，带着春天傍晚特有的气息。他靠在窗台上，把手搭在窗沿上，想着一个安静的问题：字人走到哪里了？他应该已经过了青溪，也许到了更远的地方。他看见的那些河流和草木，也会找到可以落笔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在偏殿里睡了多长时久只觉得睡得很沉。沉的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到了水底不在漂了不在被水流推着走只是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床头的小案上放着一碗水、一小碟腌菜，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麦饼。碗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是始皇帝的笔迹：“醒了就吃，吃完再来。”
陈言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刚好入口。他放下碗，掰了半块麦饼，慢慢的嚼。
饼有嚼劲带着一股微微的咸味，像是烤饼的时候在面里揉了盐腌菜是萝卜条，脆生生的，咬下去齿间发出细小的断裂声。他吃的不快，一丁点一丁点的(￣～￣)嚼！，嚼完了觉得精神了一些。
他把剩下的半块饼收进怀里，把碗放回案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推门走了出去。
内侍在门外站着，像是知道他这个时辰会出来。
天已经暗了廊下的灯点了起来黄黄的，在晚风里轻轻的晃着。内侍没有多说话见他出来便侧身让开，在前头引路。
陈言跟着他走脚踩在青石板路上，步子不轻不重。他们穿过两重院子走到正殿的侧门内侍停下来，侧身让开，推开了门
陈言走进去。正殿里点着灯，光线比偏殿亮一些，暖洋洋的。
始皇还坐在窗边的那张案几后面窗口的光线已经变成傍晚的橘黄色从窗格子里斜着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条亮地。始皇帝面前那碗茶已经换了一碗，茶汤的颜色比下午淡了一些热气还在冒着在灯影里显得毛茸茸的。
“坐。”
陈言在他对面坐下来，坐姿比之前放松了一些，膝盖没有收的那么紧。始皇帝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确认他的脸色比下午好了些。
“你睡了一觉。”
“是。睡得很沉。”
“在偏殿睡得着？”
“睡得着。比在客栈睡得稳。”
始皇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没问陈言怎么找到的字人、怎么在牢里跟那人说话、怎么看着他不在写“我”了、这么看着他写“人”。
他没有问那些他已经知道的事。他问了一个别的问题：“你站在那面墙前面，把手掌贴上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陈言想了一会。这个问题他没被人问过。他自己也没有仔细想过。那天早晨，他把手贴在墙上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不是那种紧张空，是那种像一面湖水表面平静下来的空，没有风，没有波纹，水面平平的，看得见底下的石子。
“什么都没想。”他说，“我把手贴上去，等着，等他自己回去。”
始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吹过来一阵风，不大，吹动了灯盏里的火苗，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始皇帝靠着椅背坐着，胳膊搭在扶手上，姿态不像平常批阅公文时那么端正，微微侧着，像是在用这个姿势慢慢整理下一句要说的话。他目光在陈言脸上停了一会儿，移到窗外，看着院子里那颗梧桐树在暮色里模糊的轮廓。
“朕很久以前也站在那面墙前面。”他说，“那时候墙上的字还没有被抹掉。朕刚登基不久。有一个阴阳家的人带朕去看那面墙，说这墙上有字，刻的很深。朕问那个人，这些字是什么人刻的？他说，是一个姓陈的人。朕又问，刻这些字做什么？他说，封住一个东西。朕伸手摸了一下，摸到了那些笔画。笔画是凉的，像是冬天摸到一块铁，从指尖一路凉到骨头缝里。朕那时候还年轻，不明白那些笔画为什么会凉。后来朕知道了。”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一些，他端着碗，没有立刻放下去。窗外的夜色在茶碗的边缘拢成一圈微弱的黑影。
“朕知道，是因为朕也感觉到了那个东西。它在咸阳城里，不在墙上，不在砖缝里，在空气里。你呼吸的时候，它跟着你的呼吸进到你的身体里。你写字的时候，它在你的笔尖上等着。你不写它，它就存在，等着下一个想写它的人。朕想了它很多年，从来没有写过它。朕知道，朕不写它，它就还在那里等着，但它等不来别人，只能等朕。可朕不能写，朕要是写了，他就在朕的手里活了。朕只能用别的方法去了解它——让各地稗官写怪谈呈上来，看他们写到了什么。”
陈言坐在那里，没有插话。他看着始皇帝的手搁在案几边上，那只手瘦了。指骨关节比上次更明显了一些，皮肤薄薄的绷在上面，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纹理细密，折痕重叠。
“你太爷爷刻那七个字的时候，朕还没出生。但朕后来查到了那七个字的名字——止、定、静、安、守、藏，加上中间那个'无'。后来他又抹掉了'陈'字。他把'陈'字磨平，是因为他觉得那个字太沉了，压在他自己身上还不够，还要压在后人身上。他不想让后人替他背。“
陈言说：“他怕后人背不动。“
始皇帝看了他一眼。“你背得动吗？“
陈言想了想。“背过才知道。“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又暗了一层，橘黄色的光线变成了一种暗紫的色调，只在最靠近窗口的那一小块窗棂边缘还留着一点金红色的余烬。
陈言坐在那里，想起太爷爷在帛书里写的那句话——“吾将石藏于青溪泉眼之下，若有后人欲寻'无'字之根，可掘泉眼，取石以观之。“他直到现在才完全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朕让人从青溪的泉眼里取了一碗水。“始皇帝说，“你喝的那碗水，就是从你太爷爷藏石头的那个泉眼里取的。水是活的，它还在流。字也是一样的，你得让它流着，不能让它停下来。“
陈言从殿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的灯笼都点亮了，一圈一圈的黄光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着。他沿着宫墙走了一段，然后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住脚步。夜风不大，从北边吹过来，穿过槐树稀疏的枝条，轻轻拂在他的肩膀上。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青砖缝里冒出了一根野草，细细的，绿茸茸的，像是刚刚钻出来没有多久。
他站了一会儿，走回偏殿。
偏殿的灯已经掌好了，桌上一盏油灯，火苗不大，安静地亮着。陈言在桌前坐下来，坐了一会儿。他没有拿笔，没有翻书，只是坐着，双手搁在桌面上。他在想始皇帝最后说的那句话——“字是活的，你得让它流着，不能让它停下来。“他想起字人写的那些“人“字，一个接一个，手拉着手，像一条小河。没有人教他那样写，他自己走出来的路，笔画间自有一股流向。
第二天一早，他出了宫门。孟山已经在客栈门口等着了，他背着包袱，腰间挂着那把剑。他看见陈言从宫门里走出来，什么也没问，只是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确认没有跟着别人，然后说了一句：“走吧。“
他们出了咸阳城。春天的田野一片新绿，麦苗已经长到小腿那么高了，在晨风里一波一波地晃着。陈言走了一段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咸阳城的城墙，城墙在晨光里是青灰色的，高高的，沉默地立在身后。他没有看到那面墙，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上面的“陈“字还在，正被早晨的阳光照着。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栎阳，进了城，街上的铺子都开着门，卖菜的人在吆喝，挑担的货郎从巷子里走出来，担子两头的筐里装着新到的一批瓷碗，白花花的，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赵甲正在院子里扫地，看见他们回来，把扫帚往墙根一靠，快步迎了过来，嘴角咧开，还没来得及说话，先笑了笑。孟山径直走回灶房去倒水喝。陈言进了屋，把包袱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把砚台从枕边拿起来，摸了摸那道已经合拢的裂纹，觉得踏实了一些。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风温温地吹进来，带着春天傍晚特有的气息。他靠在窗台上，把手搭在窗沿上，想着一个安静的问题：字人走到哪里了？他应该已经过了青溪，也许到了更远的地方。他看见的那些河流和草木，也会找到可以落笔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