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归来
字人走了以后，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陈言每天早起。天刚亮他就醒了，不多躺，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屋门，站在门槛上伸一个懒腰。
春天的早晨不像冬天那么紧了，风是软的，吹在脸上不割人。院子里的枣树又比前几天绿了一些，那些芽苞裂开了大半，露出了里面嫩黄的叶片，卷卷的，还没有完全展开。
陈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棵树，然后走到灶房门口的水缸边上，舀了一瓢水洗脸。水是赵甲早上刚挑的，凉凉的，泼在脸上让人一下子精神了。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然后出了院门。
栎阳城的早晨比以前热闹了。街上的铺子开得更早了，卖馒头的摊子已经摆好，热气腾腾的白雾在晨光里向上飘散。一个赶着羊群出城的老汉从街那头走过来，羊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声音清脆。陈言从那些羊旁边侧身让过去，继续往县衙走。
在签押房点完卯之后，他也没有急着回住处，沿着城里的几条街慢慢走了一圈。路过铁匠铺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铁匠正在炉火前抡锤，火星迸溅，叮叮当当的声音沉稳而有规律。铁匠看见他站在门口，把锤子停了一下，朝他点了个头，又接着敲了下去。陈言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这么一小会儿，就转身走了。
他又去了牢房。那间牢房的门还是开着的，半敞着，跟字人走那天一样。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早晨的光从门口涌进去，斜斜地落在地面上，照亮了墙根处那一小片曾经写满字的地方。那些“我”字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层极浅的轮廓，像是暴雨过后地面上残留的水渍，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吐干净。墙根下面放着那块薄木板，字人走了以后，没有带走它。木板上那些“人”字还在，排得整整齐齐的，一个接一个。陈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没有把木板拿走，就让它搁在那里。
回到住处，赵甲正在灶房里忙活。春天地里的野菜长出来了，他跟着几个妇人去城外挖了一筐，回来择干净了，切碎，和上面糊，烙了几张野菜饼。野菜的香气从灶房飘出来，混着麦面的味道，在院子里慢慢地转。陈言坐在枣树底下，赵甲端了一张野菜饼出来，用一张洗得发白的粗布垫着，放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尝一个。今年的荠菜嫩得很，比往年都好。”
陈言拿起饼咬了一口，饼皮是脆的，里面的菜叶还带着一点汁水。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好吃。”陈言说。
赵甲咧嘴笑了笑，蹲在旁边也拿了一张，咬了一大口，嚼了嚼，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不再说话了。
陈言把那张饼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没有站起来，就坐在枣树底下。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膝盖上，斑斑点点的。他想，字人现在走到哪里了？走了好几天了，应该已经过了青溪镇。他可能正在那条溪边上坐着，看着水往下流。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字人应该已经看到了那条河，正在岸边坐下来歇脚。
下午的时候，王亥在签押房门口叫住了他。“陈稗官，你等等。”
陈言转过身。王亥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竹简，递了过来。“咸阳来的。始皇帝给你的。”
陈言接过竹简，没有立刻打开。他先用手指摸了摸竹简的边沿，是凉的，绳子系得紧，结打得整齐。他捏着竹简站在院子当中，春天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地面上，一道长长的影子。
“始皇帝说什么了？”陈言问。
“你自己看。”王亥说，“我没打开。”
陈言拿着竹简走回住处，进了屋，在桌前坐下来。他把竹简放在桌上，解开了绳子，慢慢展开。竹简上有几行字，墨色较深，笔力沉稳，笔锋收得利落。是始皇帝的笔迹。
“墙上的字，朕看见了。你做得很好。但那个字虽然回来了，还需要有人养着它。你若有空，来一趟咸阳。朕想听你讲讲，你是怎么把它找回来的。”
陈言把这行字读了两遍。始皇帝说他“看见了”，没有说看见的是不是对的，也不评价它是好是坏，只是陈述。他说“需要有人养着它”，养字，不是写，不是刻，是养。陈言把竹简卷起来，没有急着收起来，握在手里，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
字回来了，但不代表它会一直待在那里。在墙上的笔画和藏在笔画底下的墨痕之间，还有一道看不见的线连着，把它定在原处。那根线需要人时不时去轻轻拉一下——不需要用力，只要让它知道还有人记着它在，它就不会散开。始皇帝说的“养”，就是那个意思。
他把竹简收进箱子里，跟太爷爷的帛书放在一起。两卷竹简，一卷旧的，一卷新的。他关上箱盖，没有锁，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傍晚的风从外面吹进来，温温的，带着街上饭食的气味和远处田野里翻过的泥土气息，他把手搭在窗台上，搁了一会儿。远处有人牵着牛从巷口走过去，牛蹄子在青石板路上踩出不紧不慢的嗒嗒声。
他靠着窗台站着，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事。他只是站着，看着远处的屋顶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光线从橙红变成浅灰，再变成淡紫，一层一层地换着颜色。
天黑透了，赵甲端了一碗粥进来。他把粥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陈言放在桌上的那卷竹简，没有问，转身走了出去。陈言在桌前坐下来，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稠稠的，喝下去从胃里暖起来。他一边喝着粥，一边想着咸阳的来信。始皇帝说“不急”，但信都寄来了。墙上的字，确实需要有人守着、看着，像是看一棵刚移栽的树，头一年要隔三差五去看看它。别人看不见它，不知道它在那里，只有他知道。他去了，看了，字就稳了。
他把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决定什么时候去，也没有翻箱子拿出地图来筹划。他把手搁在桌面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夜风穿过窗户纸的缝隙，把灯焰吹得微微倾斜了一瞬，又直了起来。他吹灭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墙上的字，不会跑掉的。他也还没有想好要跟始皇帝说什么，但那些话会等他到了咸阳，站在他面前时再自己浮上来。他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安心地沉入睡眠中。
陈言每天早起。天刚亮他就醒了，不多躺，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屋门，站在门槛上伸一个懒腰。
春天的早晨不像冬天那么紧了，风是软的，吹在脸上不割人。院子里的枣树又比前几天绿了一些，那些芽苞裂开了大半，露出了里面嫩黄的叶片，卷卷的，还没有完全展开。
陈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棵树，然后走到灶房门口的水缸边上，舀了一瓢水洗脸。水是赵甲早上刚挑的，凉凉的，泼在脸上让人一下子精神了。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然后出了院门。
栎阳城的早晨比以前热闹了。街上的铺子开得更早了，卖馒头的摊子已经摆好，热气腾腾的白雾在晨光里向上飘散。一个赶着羊群出城的老汉从街那头走过来，羊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声音清脆。陈言从那些羊旁边侧身让过去，继续往县衙走。
在签押房点完卯之后，他也没有急着回住处，沿着城里的几条街慢慢走了一圈。路过铁匠铺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铁匠正在炉火前抡锤，火星迸溅，叮叮当当的声音沉稳而有规律。铁匠看见他站在门口，把锤子停了一下，朝他点了个头，又接着敲了下去。陈言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这么一小会儿，就转身走了。
他又去了牢房。那间牢房的门还是开着的，半敞着，跟字人走那天一样。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早晨的光从门口涌进去，斜斜地落在地面上，照亮了墙根处那一小片曾经写满字的地方。那些“我”字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层极浅的轮廓，像是暴雨过后地面上残留的水渍，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吐干净。墙根下面放着那块薄木板，字人走了以后，没有带走它。木板上那些“人”字还在，排得整整齐齐的，一个接一个。陈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没有把木板拿走，就让它搁在那里。
回到住处，赵甲正在灶房里忙活。春天地里的野菜长出来了，他跟着几个妇人去城外挖了一筐，回来择干净了，切碎，和上面糊，烙了几张野菜饼。野菜的香气从灶房飘出来，混着麦面的味道，在院子里慢慢地转。陈言坐在枣树底下，赵甲端了一张野菜饼出来，用一张洗得发白的粗布垫着，放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尝一个。今年的荠菜嫩得很，比往年都好。”
陈言拿起饼咬了一口，饼皮是脆的，里面的菜叶还带着一点汁水。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好吃。”陈言说。
赵甲咧嘴笑了笑，蹲在旁边也拿了一张，咬了一大口，嚼了嚼，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不再说话了。
陈言把那张饼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没有站起来，就坐在枣树底下。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膝盖上，斑斑点点的。他想，字人现在走到哪里了？走了好几天了，应该已经过了青溪镇。他可能正在那条溪边上坐着，看着水往下流。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字人应该已经看到了那条河，正在岸边坐下来歇脚。
下午的时候，王亥在签押房门口叫住了他。“陈稗官，你等等。”
陈言转过身。王亥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竹简，递了过来。“咸阳来的。始皇帝给你的。”
陈言接过竹简，没有立刻打开。他先用手指摸了摸竹简的边沿，是凉的，绳子系得紧，结打得整齐。他捏着竹简站在院子当中，春天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地面上，一道长长的影子。
“始皇帝说什么了？”陈言问。
“你自己看。”王亥说，“我没打开。”
陈言拿着竹简走回住处，进了屋，在桌前坐下来。他把竹简放在桌上，解开了绳子，慢慢展开。竹简上有几行字，墨色较深，笔力沉稳，笔锋收得利落。是始皇帝的笔迹。
“墙上的字，朕看见了。你做得很好。但那个字虽然回来了，还需要有人养着它。你若有空，来一趟咸阳。朕想听你讲讲，你是怎么把它找回来的。”
陈言把这行字读了两遍。始皇帝说他“看见了”，没有说看见的是不是对的，也不评价它是好是坏，只是陈述。他说“需要有人养着它”，养字，不是写，不是刻，是养。陈言把竹简卷起来，没有急着收起来，握在手里，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
字回来了，但不代表它会一直待在那里。在墙上的笔画和藏在笔画底下的墨痕之间，还有一道看不见的线连着，把它定在原处。那根线需要人时不时去轻轻拉一下——不需要用力，只要让它知道还有人记着它在，它就不会散开。始皇帝说的“养”，就是那个意思。
他把竹简收进箱子里，跟太爷爷的帛书放在一起。两卷竹简，一卷旧的，一卷新的。他关上箱盖，没有锁，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傍晚的风从外面吹进来，温温的，带着街上饭食的气味和远处田野里翻过的泥土气息，他把手搭在窗台上，搁了一会儿。远处有人牵着牛从巷口走过去，牛蹄子在青石板路上踩出不紧不慢的嗒嗒声。
他靠着窗台站着，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事。他只是站着，看着远处的屋顶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光线从橙红变成浅灰，再变成淡紫，一层一层地换着颜色。
天黑透了，赵甲端了一碗粥进来。他把粥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陈言放在桌上的那卷竹简，没有问，转身走了出去。陈言在桌前坐下来，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稠稠的，喝下去从胃里暖起来。他一边喝着粥，一边想着咸阳的来信。始皇帝说“不急”，但信都寄来了。墙上的字，确实需要有人守着、看着，像是看一棵刚移栽的树，头一年要隔三差五去看看它。别人看不见它，不知道它在那里，只有他知道。他去了，看了，字就稳了。
他把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决定什么时候去，也没有翻箱子拿出地图来筹划。他把手搁在桌面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夜风穿过窗户纸的缝隙，把灯焰吹得微微倾斜了一瞬，又直了起来。他吹灭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墙上的字，不会跑掉的。他也还没有想好要跟始皇帝说什么，但那些话会等他到了咸阳，站在他面前时再自己浮上来。他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安心地沉入睡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