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春

稗官陈言 · 长安赵子龙 · 第49章 · 317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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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言把写了“无”字的竹简又看了一遍。他把竹简在膝盖上摊开,看着自己当初写下的那个“无”字,在早上的光线里显得很老实。墨迹干透了,笔画是稳的,没有往外渗。他看了很久,把那卷竹简卷起来,没有放回枕头底下,而是放进了箱子里,跟《字录》放在一起。箱子里的竹简又多了一卷。他伸手摸了摸箱底,那些竹简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捆一捆的,像一排排睡着了的字。他轻轻合上箱盖,站起来,推开窗户。外头的风温温的,扑在脸上,像有人用手掌轻轻捂了一下他的脸。

赵甲正在院子里把冬天的厚衣裳往箱子里收。他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叠。棉袄叠好了,放在膝盖上压平,再叠一件,再压平。叠好的衣裳摞在一边,高高的,像一座小山。陈言走到院子中间,看着那些衣裳。棉袄、棉裤、夹袍、厚袜子,全是冬天穿过的东西,现在要收起来了。

“今天天气真好。”陈言说。

“是。再不收,过几天就热了,厚衣裳搁不住。”赵甲把那摞衣裳抱起来,往屋里走。他走得摇摇晃晃的,衣裳堆得高,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侧着头从衣裳旁边往外看路。陈言跟过去,伸手帮他托了一下最上面的那件棉袄。

“轻点儿,别掉地上了。”赵甲说。

他们一起把衣裳搬进屋,放进柜子里。赵甲把柜门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年冬天过得真快。”他说,“去年冬天还觉得过不完了,一转眼就春天了。”

陈言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赵甲忙活。赵甲把叠好的薄衫拿出来,一件一件地抖开,对着光看了看,又叠好。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不着急,像是在跟每一件衣裳打一个招呼,告诉它们该出来见太阳了。陈言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也想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做什么好。

他回到屋里,从箱子里拿出《字录》,在桌前坐下来,翻到第一页,看到自己写的第一行字:“陈言,栎阳稗官,记所见所闻。”那行字的墨迹已经有些淡了,像是写下来以后又过了很久。他翻到后面,看到“王家村”三个字,那三个字旁边有一道浅浅的墨痕,是他当时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竹简上搁了一息。他又翻了几页,看到“姜神婆”三个字,那一页的竹简边角有些卷了,像是被他翻过很多次。他又翻了翻,看到了“青溪”“咸阳东街”“太爷爷”这些词。它们挤在竹简上,像一个个站了很久的人。

他翻到最新写的那一页,上面写着:“字人写‘人’字,一写数十。后以‘人’连成一行,状如行者列队。笔意向外,与前大异。”他看了一会儿,放下笔,没有接着往下写。春天才刚刚开始,还有很多日子可以慢慢记,不用着急。

他合上《字录》,放回箱子里,然后站起来,出了门。

街上的人比冬天多了。卖菜的摊子摆了一整排,有人在挑萝卜,有人在称白菜。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街那头走过来,担子上挂满了红红绿绿的小物件,手镯、头绳、木梳,亮晶晶地在太阳底下晃着。几个小孩跟在货郎后面跑,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攥着一枚铜钱,跑得气喘吁吁的,追上了,踮起脚把铜钱递过去,换了一根红头绳,攥在手心里跑开了。

陈言从那些热闹里穿过去,沿着巷子走到牢房。

远远的,他看见字人坐在牢房门口。不是蹲在墙角,不是靠着门框,是坐在门槛上。背是直的,头和肩膀是正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面朝院子坐着,看着外面的天。牢门开着,阳光从外面照进去,把他脚下的地面照得亮亮的。

陈言走到他旁边,在台阶上坐下来。“你今天怎么坐到这里了?”

“我想坐在这里。”字人说着,抬起手,指了指院子里的那棵榆树,“那棵树,长叶子了。”

陈言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院墙边那棵老榆树的枝条上,真的长出了一层嫩绿的小叶片。很小,比指甲盖还小,一片一片的,在风里轻轻抖着,像是在学怎么站稳。那棵树去年冬天看起来光秃秃的,像一根插在土里的干柴,谁也没想到它还会活过来。可它活了,在枝条最细的那一头冒出了那些小小的绿芽,安安静静的,一点也不声张。

“你看。”字人说,“它长了。”

“嗯。它长了。”

字人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脸已经不白了,皮肤底下透出一点淡淡的血色。脸颊上有了几道浅浅的皱纹,像是笑过之后留下的印子。

“我要走了。”字人忽然说。

陈言转过头看着他。“走?去哪里?”

字人想了想,把目光从树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道。但是我该走了。我在这里坐得够久了。以前我出不去,是因为我心里住着那个字。现在它走了,我就能动了。”

“你出去了,能去哪里?”陈言问。

“能去的地方很多。”字人说,“我可以去镇上,看看那些卖东西的摊子是什么样子,看看那条河是怎么流的。我还可以去山脚底下走走,春天来了,山上的草绿了。我想去踩一踩草。”

“那你还会写别的字吗?”

字人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放着的那块薄木板。木板上写满了“人”字,一排一排的,工工整整的。“会的。我现在已经会写‘人’了。我还会写更多的。我写了一个‘人’,就知道下一个字怎么写了。它们是一个接一个的,像一个人领着另一个人走路。”

陈言坐在他旁边,没有说挽留的话。风从他们面前吹过去,带着一股草根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远处有小孩跑过去,脚步声嗒嗒嗒的,声音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几下才消失。

过了一会儿,陈言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那你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字人点了点头。

陈言走出院子,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字人还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正在慢慢摸木板上的那些字,像是在跟它们一个个地打招呼。

他走回住处,推开院门,在枣树底下坐下来。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把手摊开,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心,手心空空的,只有掌纹。他看了一会儿,把手合起来,掌心贴着掌心,像是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听见院子里有赵甲扫地的声音,有远处隐约的狗叫,有风吹过枣树枝叶的细响。他没有睁开眼,就那么坐着。

傍晚的时候,赵甲从灶房端出一碗绿豆汤。汤熬得稠,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绿壳,绿豆已经煮化了,软软地沉在碗底。赵甲端着碗走到枣树底下,把碗放在陈言旁边的石墩上。

“陈稗官,喝点汤。春天燥。”

陈言睁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烫,温的,带着一股清淡的豆香和丝丝的甜味。他慢慢地喝着,一口一口的。赵甲在旁边坐下来,手里也端着一碗,喝了一大口,咕咚咽下去了。

“那个牢里的人,”赵甲说,“他还在吗?”

“在。他说他要走了。”

“走去哪儿?”

“他说他也不知道。但他想出去看看。”

赵甲端着碗想了想,“那挺好的。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了,就想出去走走。”他又喝了一口汤,然后说,“他会回来吗?”

“不知道。”陈言说,“可能不回来了。”

赵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们把汤喝完,碗搁在石墩上。天边已经泛起了薄薄的晚霞,浅浅的橘红色,像一层纱轻轻地蒙在屋顶和树梢的上方。

夜里,陈言坐在桌前,点起油灯,把《字录》又翻了一遍。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一页一页地看,像在一条走了很久的路上重新走一遍。看到“王家村”那一页时,他停了一下。那三个字旁有一道墨迹,是当时他停下来想事留下的。看到“青溪”那一页时,他看到自己在旁边写过一行小字——“泉水是凉的,但咽下去以后肚子里热了。”那行字比正文小一号,像是他写完了正文之后又想起来加上的。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见自己写着:“字人开始写‘人’字,笔意向外。”他把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末尾加了一行字:“冬天过去了。”

他把笔搁下,等墨迹干透,把《字录》卷起来,放回箱子里。他吹灭了灯,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舒舒服服地躺在那里。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屋里不是全黑的,有一层淡淡的亮,像水面上浮着的那一层薄光。他闭上眼睛,听着院子里的动静,什么也没有,只有偶尔的风声在屋顶上慢慢路过。

他翻了个身,把脸侧着贴在枕头上,想着明天字人会不会真的走。走了也好,留了这么久,也该出去走走了。他想着想着,就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