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安

稗官陈言 · 长安赵子龙 · 第44章 · 232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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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言回到栎阳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

他没有在咸阳多待。从那面墙前离开之后,他直接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回走。孟山跟在后面,两人一路无话,走得比来时慢一些。他抱着那个布包,布包比来时轻了一些——不是重量轻了,是里面的东西不再像之前那样“沉”了。以前他抱着砚台、石头、镰刀和《字录》的时候,总觉得它们在他怀里往下坠,像是自己有自己的重量。现在它们安安静静的,像是它们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进了栎阳城,他没有回住处,直接去了牢房。

狱卒正在牢房门口收拾地上的蒜皮,看见他来了,站起来开了锁。牢门推开,光线涌进去,照亮了墙角那个字人。他还坐在那里,姿势跟几天前一样。但陈言走进去的时候,发现他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他的头抬着。不是低着的,是抬着的。他看着门口,看着陈言走进来。

陈言在他面前蹲下来,把布包放在地上。他没有打开,只是把布包放在字人面前伸手能够到的地方。“你的那一横,”字人说,“走了。我感觉得到。”

陈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一横确实不在了。“它回到墙上了。”

“我知道。”字人点了点头,目光垂下去,像是在自己心里默数了很久,“它走了以后,剩下那些笔画也安稳了一些。以前它们像是在赶路,一天到晚都在走,累得很。现在它们不走了,像坐在路边歇脚。”

陈言没有接话。他坐在地上,看着字人,发现他今天没有在写那个“我”字。他靠在那里,闭着眼睛,像是长久以来第一次不再需要用力写字了。陈言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把地上的布包抱起来,走出了牢房。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在院门口站了片刻,听见灶房里有灶火的声音。他走进屋,点起灯,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布结。砚台、石头、镰刀、《字录》四样东西摆在灯下,它们跟之前没什么两样。但陈言摸它们的时候,感觉到它们之间那种隐隐的张力已经松下来了。以前它们像是在互相拉着什么,现在不拉了,像是把手里攥着的东西放开了。

他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收起来。砚台放回袖中,石头放回怀里,镰刀挂在灶房的墙上,《字录》放回箱子里。收完之后,他站在桌前,看着空空的桌面。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晚。阳光已经照到了院子里,赵甲在晾衣裳。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赵甲把一件湿衣裳抖开,挂在绳子上,衣裳滴着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赵甲回头看见了他,咧嘴笑了笑。“陈稗官,今天还出门吗?”

“不出门了。”陈言说,“就在院子里坐坐。”

他搬了一把竹椅到院子里的枣树下,坐下来,没有拿书,没有拿笔,只是坐着。阳光从枣树的枝条间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手上、膝盖上。他没有在等什么,也没有在想什么,只是坐着。过了一会儿,孟山从巷口走进来,手里捏着两块干饼,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把一块饼递给他。陈言接过来咬了一口,饼是凉的,硬的,但嚼起来有一股麦面的香味。

“墙上的字,现在全了?”孟山问。

“全了。”陈言说,“‘陈’字。我太爷爷当年刻下去又抹掉的那个字,现在又回来了。”

“那‘无’字呢?”

“还在。没有走。”

孟山把那块饼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陈言想了想。“现在要做的事,不是再去找什么东西了。是等着,看它会不会来。”

“它会来吗?”

“会的。”陈言说,“它一直都会来。它活着,就是因为有人不想写它。不想写它的人越多,它就越实在。只要还有人在想它,它就不会消失。唯一的办法,是有人把它写完。”

“写完?怎么写完?”

陈言没有回答。他坐在枣树下,阳光落在他的肩头,他闭上眼睛,像是要睡着了一样。但他没有睡着,他在想那句话——“写完”。他把太爷爷的字补回去了,但他还没有写完“无”。他见过太爷爷的那卷帛书,知道“无”是什么样子的。但他还没有把它接上,让它从“无”变成“有”。那是他后面要做的事。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一横已经不在了,但他记得它在的时候的感觉。它不是消失了,它是回去了。它回到墙上的“陈”字里去了。他伸开手指,让阳光从指缝间漏过去。只要他还记得那一横是怎么来的,它就不算真的离开。

下午,他又去了一趟牢房。字人还坐在那里,没有写,只是靠着墙坐着。陈言把带来的水递给他,字人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了回来。他说:“你今天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坐下来的时候,没有在找东西了。”字人说,“以前你坐下来,总是像在找什么。现在你坐下来了,就像只是来坐坐。”

陈言在他对面坐下来,靠着墙,没有说什么。他们俩在牢房里,一个坐着,一个靠着,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待着。狱卒把门虚掩着,没有锁上。阳光从高高的天窗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把地面的灰尘照得细碎发亮。

陈言看着墙上那些已经暗淡的“我”字,第一次发现,那些字虽然涂了很多遍,覆盖了一层又一层,但最下面的那一层“我”还在。他以前没有注意过那些字,每次来都在想别的事情。但今天他看到了,那行字是很久以前写下的,字迹工整,跟后来那些急急乱乱的笔法不一样。他看着那行字,心里想,这行字也是被人写下的,写下它的时候,那个人还没有变成后来的样子。他那时还在好好写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后来他写不动了,才越写越乱,越写越急,最后把自己写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但最底下那行字,还是端正的。

陈言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又多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字人一眼。在陈言的印象里,他好像比上次来看他的时候“轻”了一些。不是瘦了,是那种紧抓着什么东西的感觉松开了。他坐在那里,脸上没有那种紧绷的神色,像是一条河终于流到了平缓的地方,流速慢下来了。

陈言走了出去,没有锁门。门半掩着,留了一道缝,冬天的光从缝里漏进去,照在牢房的地面上,照亮了墙根处一行已经褪色的字。那行字的第一笔虽然浅了,但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