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补

稗官陈言 · 长安赵子龙 · 第42章 · 227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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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陈言就出了门。

他把四样东西重新包进了那块旧围裙里,布角系得比上一次更紧,打了两道结。布包沉甸甸的,抱在怀里走了一段路之后,手臂就开始酸了,但他没有换手。换了手,东西在怀里就会动,动了就不稳了。他看着前方的路,一路穿过栎阳还没完全醒过来的街道,与孟山会合,一前一后走上了通往咸阳的官道。

官道上没有别的行人。冬天的早晨空旷得很,远处的树和远处的山都看不清楚,像是隔着一层水汽。陈言走了一段路,停下来换了一下抱布包的姿势,把布包从胸前挪到腋下夹着。他走了一会儿,又换回胸前抱着。布包贴着他的身体,里面的东西在他迈步的时候微微晃动,他走得稳,晃动的幅度小,像一个人背着很沉的行李走长路,知道不能急。

走了大半天的路,临近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咸阳城。陈言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开着的城门,和门洞里来来往往的人。进城比出城挤,有赶着驴车进城卖炭的,有挑着担子走路的,有牵着孩子的妇人。他从那些人旁边穿过去,进了城门,城里街边的铺子开始上门板了,茶摊收起了长凳,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们没有去客栈,直接去了宫门外。

宫门已经关了,门前站着两个执戈的兵,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两棵种在石头里的树。陈言走上前去,从怀里掏出那卷始皇帝给他的竹简,递了过去。左边的兵接过来展开看了,又递给他右边的兵看了。右边的兵看完,把竹简卷起来,还给陈言,转身推开侧门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了,把侧门推开了一些,侧身让开。

陈言抱着布包走了进去。孟山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被兵拦了一下,陈言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兵看了孟山一眼,又看了陈言一眼,便放他过去了。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重院子,到了一间殿门口。

始皇帝没有坐在案几后面。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的夜色。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言怀里那个布包上。他看了一会儿,目光移开了。“你找到了?”

“找到了。”

“拿出来我看看。”

陈言走到案几前,把布包放在案面上,解开布结。砚台、石头、镰刀、《字录》四样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出来,整齐地排成一排。在殿里明亮的灯光下,它们跟牢房里昏暗的光线下很不一样——它们显得更真实了,像是有了重量,有了厚度,有了自己的位置。始皇帝走到案几前面,弯腰看了看那四样东西。他没有伸手碰,他只是看着它们,看得很仔细,目光在每一样东西上停留了一会儿。

“你知道这四样东西放在一起,是什么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它们本来是一个东西。它们被拆开了,分到不同的地方放着,等着有人把它们找齐。”

始皇帝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你找到了三样。第四样,是它们围着的那块空地方。”

陈言低头看了一眼,砚台、石头、镰刀、《字录》围着中间一小块空地方,大约一个手掌宽。“那块空地方,是什么?”

“是你太爷爷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始皇帝转过身,走回窗前,背对着他站着,“你太爷爷在咸阳城四面墙上各刻了一个字,东面是‘止’,西面是‘定’,南面是‘静’,北面是‘安’。他在城中心的地砖下刻了一个‘藏’。又在城东那面墙上刻了‘守’和‘无’。七个字加上一个‘藏’,围成了一个大圈。大圈的中心,就是这块空地方。”

陈言站在案几前,手按着那四样东西的边缘。“那块空地方,原来有什么?”

“有字。一个‘陈’字。你太爷爷把自己的姓刻在了最中心。”

“然后呢?”

“然后他又把它抹掉了。”始皇帝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他把‘陈’字刻下去,又用沙子把它磨平了。磨平之后,他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走了。那面墙上的‘陈’字,就变成了一个空地方。但他刻过的东西不会完全消失。那面墙上留下的空地方,就是‘陈’字的痕迹。你的手心里有它的一笔。”

陈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一横在殿里的灯光下,清清楚楚的。他把它慢慢攥起来,又慢慢松开。

“你太爷爷把‘陈’字抹掉,是因为他在那面墙上做完了他要做的事。他要让‘无’字留在地底下,不出来。他把自己的姓压在上面,又把姓抹掉,是为了让那个‘无’字永远留在那里——因为没有了最中心那个字,它就被彻底封住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无’字后来还是出来了,慢慢地从墙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渗进了你手心里的这一横。”

陈言没有回答。他站在殿里,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有些发烫。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太爷爷抹掉那个“陈”字,不是因为他不想要它了。是因为他把它藏起来了,藏得更深了。他把那一横从墙上拿下来,送进了后人的手里。

“那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始皇帝转过身来,从窗口走到案几边,站在他对面。“你已经把三样东西找齐了。第四样,也已经在你的手心里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再去找别的东西,是把它们合到一起。”

“怎么合?”

始皇帝没有回答。他看着陈言,像是把那个答案留给他自己去找。过了片刻,他又开口了:“你今晚就住在这里。明天,去把那面墙再找回来。”

陈言把那四样东西重新包进布里,抱在怀里。他跟着内侍穿过殿外的院子,进了一间偏殿,里面有一张矮榻,铺着薄薄的褥子。他把布包放在榻头,没有解开,和衣躺了下来。孟山在门槛外面坐了下来,背靠着门框,把剑横在膝盖上。

陈言躺在榻上,把布包放在胸前,隔着布能感觉到四样东西各自的轮廓。他看着天花板,心里想,太爷爷抹掉那个“陈”字的时候,墙还在,字也还在。他被磨平的那个“陈”字,变成了一块空地方。他手心里的这一横,就是那块空地方里留下来的东西。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写一个新的字去压住它,而是把太爷爷磨掉的笔画重新描回来。把他抹掉的“陈”字,一笔一笔地补全。

他闭上眼,听着窗外咸阳城的夜风,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