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七字

稗官陈言 · 长安赵子龙 · 第36章 · 245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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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宫那天,天气出奇的好。

前几天一直阴着,云压得低低的,像一块灰布蒙在天上。

今天云散了,天是蓝的,蓝得发白,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陈言站在宫门口等的时候,看见宫墙上的青砖被太阳晒出了一层薄薄的热气,像水面上浮着的一层雾。

他把手伸出来,摊开,手心朝上,让太阳照在那一横上。

那一横在光底下是黑褐色的,像一道细细的疤。

他等了一小会儿,一个穿黑衣的内侍从门里出来,对他说:“走吧。”

陈言跟着他走进去。

咸阳宫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大,安静。

院子一个接一个,门一道接一道,每一道门都有兵守着。

他走在那些院子里,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着,一下一下的,很清晰。

他走着走着,觉得自己的脚步声像在数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数到哪里算哪里。

他不知道要走到第几步才到。

走了很久,到了一间殿门口。

内侍停下来,侧身让开,示意他进去。

陈言走进去。

殿比上次那间大,四面的墙是白的,窗子高,光从上面落下来,照在地面上。

始皇帝坐在一张宽大的案几后面,没有看竹简,他看着门外。

陈言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从门外收了回来,落在了陈言身上。

“你来了。”

“是。”

始皇帝的身体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瘦了。

颧骨更高,眼窝更深。

他坐在那里,像一棵冬天的树,叶子掉了,枝干还在。但他看着陈言的眼神,还是亮的。

像一口井,不管周围多旱,井底的水还在。

“坐。”

陈言跪坐下来。他坐得很直,手心朝下搁在膝盖上。那一横贴在袍子上,不烫,温的。

“你去了青溪?”始皇帝说。

“去了。”

“找到什么了?”

陈言想了想。他本来想好了怎么回答。但坐在这里,面对着始皇帝,他觉得那些准备好的话都太轻了,说出来像没说出来一样。

“找到了我太爷爷的字。”陈言说,“他来过咸阳,在城里的墙上刻过字。他把一个字刻在了墙上,用别的字把它围住。那个字是‘陈’。”

始皇帝没有说话。他坐在案几后面,看着陈言。殿里安静极了,安静到陈言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你手上的那个东西,”始皇帝说,“让我看看。”

陈言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翻了过去。那一横在手心里,黑褐色的,在光线里清楚得像刻上去的。始皇帝看了一眼,没有伸手碰。他看了一会儿,说:“他把那个字拆开了,分给了你。”

陈言愣了一下。“分给了我?”

“你太爷爷把‘陈’字拆成了几笔。你手上的这一横,只是其中一笔。其他的几笔,在别的地方。”

“在什么地方?”

始皇帝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言站着。窗外的光照着他的背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

“你手上那个字,”始皇帝说,“不是偶然到你那里的。有人把它放进去的。”

“谁?”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等你来找他。你找到了,他会告诉你剩下的那些笔在哪。”

陈言坐在那儿,手指蜷了一下。始皇帝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他站在窗前,阳光从他的身后透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层金边。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停住了,像是在等陈言自己把话接下去。

陈言没有开口。但他心里有一句话想说出来,那句话在喉咙口转了一圈,又下去了。他不知道那句话该不该在这里说。但他觉得始皇帝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没有催,只是站着,看着他。

过了很久,始皇帝走回案几后面坐了下来。他拿起笔,在一卷竹简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竹简卷起来,递给旁边侍立的内侍。内侍接过来,走到陈言面前,双手递给他。

陈言接过来,没有展开。

“你回去以后再打开。”始皇帝说,“看完以后,如果还想继续,就再来找我。如果不想,就不用来了。”

陈言把那卷竹简放进袖中,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出殿门。他走过那些院子,脚步比进来的时候快一些,内侍走在前面引路,没有再回头看他。他走出宫门,站在外面的街道上,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袖中那卷竹简。竹简是凉的,还没有打开。

他走回客栈,进了屋,关上门。孟山不在,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坐下来,把那卷竹简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上,解开了系着的绳结,慢慢展开。

竹简上只有几行字。是始皇帝的笔迹,跟他上次看到的一样,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的。

“咸阳东街墙上的那个‘无’字,是你太爷爷刻的。他在那面墙上刻了七个字。‘无’在中间,四周有六个字,像是围着它一圈。你知道那六个字是什么吗?”

“止、定、静、安、守、藏。”

“他把这七个字连在一起,压在了一个东西上面。至于那是什么东西,他没有写进他的‘字录’里,但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陈言把这几行字读了三遍。止、定、静、安、守、藏。连在一起,还差一个“陈”字。他读完,把竹简轻轻放在桌上,抬起手,摊开,看着那一横。他看着那一横,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那句“字是带得走的”,也是爷爷说的。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带得走的。

陈言慢慢地卷起竹简,放回袖中。

孟山推门进来了,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看你坐着不动,猜你还没吃饭。”

陈言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面条在嘴里嚼着,带着咸味和热汤的暖意。他嚼完咽下去,对孟山说:“明天,我想再去一趟东街。”

“你不是已经去过了?”

“明天再去一次。带着这个。”他把手心翻过来,那一横在屋里不算亮的光线下,稳稳当当的,像一个在路口等着的人。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陈言就出了门。

他一个人去了东街。

街上的店铺还没开门,他走到那面墙前面,蹲下来,把手心贴在墙上。

那一横贴着墙面的地方,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那一侧微微地回应他。

他闭着眼,感觉到了那面墙里的字,那些字已经走了大半,但它们还在墙里面留着它们的印子,像一个人走了很多年,他的脚印还没有被风吹平。

他摸到了一个“藏”字的轮廓,笔画浅浅的,像水落在地上还没干。

他慢慢站起来,收回了手,在墙前面站了一会儿。

巷口的枯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他看完最后一眼那面墙,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看,知道那面墙上的字,已经不多了,它们被人带走了,带到了别的地方。

而他的手心里,也有一笔,正带着它们往更远的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