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空地方

稗官陈言 · 长安赵子龙 · 第33章 · 285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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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言和孟山又回到了东街。

巷口那棵枯槐树还在,枝丫伸着,像一只有无数手指头的黑手,在天光底下安静地举着。

陈言从它底下走过去,走到那面墙前面。墙上那个“无”字还在,跟早上离开时一样——少了一撇。那一撇没有回来。但周围那四个方向的浅痕,他刚才描过的那四个方向的浅痕,又浅了一些。不是他的错觉,是真的又浅了。

早上描的时候还能看清轮廓,现在看过去,像是被人用砂纸轻轻蹭过一遍。还在,但更薄了。像一片冰在阳光下慢慢地变薄、变成透明、最后化成一滩水。太爷爷钉住“无”的那些字,正在慢慢地离开。

它们在跟着“无”走。

陈言蹲在墙根,伸手摸了一下左边那道浅痕。土坯墙是糙的,磨手。他摸到了一个浅浅的凹陷,是那一道笔画留下的。凹陷很浅,浅得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的指头能摸出来,那里跟旁边的墙面不一样。旁边是平的,那里是微微凹下去的。像一块石头在水里泡久了,被水流冲出了一道槽。太爷爷刻字的时候,可能没有想过,他的字会像河水一样,把墙冲出一道槽来。

“你描的那些字,”孟山站在他身后说,“能看出来是什么吗?”

陈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左边那个,可能是‘止’。右边那个,可能是‘定’。上边的看不清了,下边的也看不清了。但它们的排列是围着一个中心的。像把一块石头放在中间,四边各钉一根桩。”

“那中间这个‘无’,就是那块石头。”

“对。”

“你太爷爷把它钉住了。”

“钉住了很久。现在钉不住了。”

孟山走过来,也蹲下来看那些浅痕。“那些钉它的字,跟着它走了。”孟山说,“它们不是被磨平的。它们是跟着它一起走的。”

陈言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在长平见过。”孟山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长平那片战场,阴阳家在四周立了石柱。石柱上刻了字。那些字镇住了那片地,不让怨气往外冒。后来过了很多年,有人回来看,石柱上的字变了。不是没了,是挪了位置。原来在东边的柱子上的字,跑到西边去了。原来在西边的,跑到北边去了。它们自己在动。”

陈言没说话。他蹲在墙前面,看着那些浅痕。孟山说的对。它们不是被磨平了,它们是跟着“无”走了。它们跟“无”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像绳子拴着,字往哪走,拴住它的字也往哪走。它们不是钉在那里不动的,它们是活的。只是长得慢。活得很慢。慢到你一辈子都看不见它们动一下。但把它们跟几十年前的样子比一下,就能看出来它们已经走了很远了。

陈言站起来,把描好的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太爷爷用来钉“无”的字会跟着“无”走,那么他写的那些字,也可能跟着别的字走。他写过“此地无鬼”,写过“此地有封”,写过“砍”和“守”。那些字现在在哪?还在原来的地方,还是已经跟着什么东西走了?

他摸了摸袖中的砚台。凉的。他把砚台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新裂纹还在,又长了一点点。他盯着那道新裂纹看了很久,觉得它在动。不是肉眼能看见的那种动,是像树在长,你看不见它长,但它确实在长。一天长一点,一天长一点。长到足够长的时候,它就会断。

他把砚台放回袖中。“去驿馆。”

“见始皇帝?”

“先看看有没有新的公文。始皇帝上次召我,只说了‘尽快’,没说具体时间。我不能在城里乱转等他召见,得先去找个能递话的人。”

他们离开东街,穿过两条巷子,到了驿馆。驿馆在城西,是一座青砖砌的院子,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咸阳驿”三个字。字是秦篆,端端正正的。门口站着一个穿皂衣的吏员,看见陈言来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

“栎阳县稗官陈言。奉召来咸阳,求见驿丞。”

吏员进去通报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领着陈言进了院子。院子里有几间房,一间正堂,两间厢房。正堂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黑衣的人,瘦长脸,眉毛淡得像没有。他看见陈言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坐下。

“你就是陈言?”

“是。”

“始皇帝召你的事,我听说了。”那人说,“但始皇帝这几天身体不适,不见外臣。你先在城里住下,等他传召。”

“要等多久?”

那人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可能三天,可能半个月。你先等着。”

陈言从驿馆出来,站在门口。天色已经偏西了,街上的人少了一些,卖菜的在收摊,把没卖完的白菜装进筐里,扛着往家走。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始皇帝身体不适。”陈言对孟山说。

“他上次见你的时候,身体怎么样?”

“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但坐在那儿,觉得他像是在忍着什么。”

孟山没有接话。他跟在陈言旁边,走了一段路,说:“他忍着的东西,跟你忍着的东西,会不会是一样的?”

陈言停下来。

他没有想过这个。但孟山一说,他就觉得是。始皇帝忍着的东西,跟他忍着的东西,是一样的。始皇帝也知道那个“无”字,也知道它在咸阳城里。他可能比陈言知道的还多。但他说不出口。一开口,那个字就离他更近。他只能忍着。忍到别人先开口。所以他一直在等陈言开口。

他们回到客栈。天已经黑了,街上点起了灯笼,黄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一块暗一块的。陈言上了楼,把门关上。他坐在桌前,没有点灯。黑暗里,他摸了摸砚台,还是凉的。他把砚台放在桌上,安静地坐着。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但他知道它不会一直不出现的。它在等他。等他睡着了,等他在梦里放松了警惕,等他不注意的时候,它会再开口。

陈言躺下来。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梁上伸出来,弯弯的。他盯着那条裂缝看,看着看着,觉得它跟砚台上的那道裂纹有点像。他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他梦见那面墙。墙上的“无”字还在,完整地在那里。四周围的那些浅痕也还在,清清楚楚的。他站在墙前面,看着那个“无”字,忽然觉得那些浅痕围着的不是“无”。是别的东西。他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了看。那些浅痕围着的,是一块空地方。那个“无”字在旁边,不在中间。中间是空的。那个空地方,原来刻着什么?他看不出来了。但他知道,太爷爷在这里刻过别的东西。他刻了那个东西,然后用“无”和四个方向的字把它包住了。把它关在里面了。那个东西不是“无”。“无”是看守它的。

陈言醒了。他躺在黑暗中,眼睛睁着,心跳得有点快。太爷爷刻在那面墙上的,不止一个“无”。他刻了“无”,刻了“止”和“定”在四周,还在中间刻了另一个字。那个字被磨平了,被时间磨得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留下。但陈言在梦里看见了那个空地方。他知道那里有过字。太爷爷用“无”和一整圈的字,把那个字关住了。后来“无”开始动,周围那些字跟着它动,中间那个字——被关住的那个字——可能也跟着动了。

它已经不在了。它从墙里面走掉了。它跟“无”一起,拆成笔画,去了别的地方。它现在在哪?在铁匠铺的铁砧上?在牢房的墙上?在他自己的身体里?

陈言坐起来,点起灯。他摊开纸,把梦里看见的那面墙画了下来。中间一个空地方,四周排着字。空地方在最中间,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里有过东西。他拿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中间那个字。被‘无’和‘止’一起关在里面的那个字。它走了。跟‘无’一起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