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六艺秘境

心有万相 · 陈媛爱 · 第12章 · 400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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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陈震醒来时,窗外的竹影正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起身时,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手腕。

昨日从齐身秘境出来后,他并没有觉得自己突然强大了多少。可这种变化原本也不是给人惊喜的。它更像一滴水落进土里,当时看不见什么,过一夜再去看,才会发现泥土已经不一样了。

他的身体比昨日更轻了一些。

不是轻飘。

而是稳。

那种稳并不明显,却让他在系衣带、推门、走下台阶时,都能感觉到一点细微的不同。

晨钟响过之后,学宫便又醒了。

膳堂里依旧安静热闹,各处小径上有学生来往。有人往齐身秘境的方向去,也有人抱着书册往学·问所在的院落走。没有人告诉他们今日应该选择哪条路,学宫只是把路摆在那里。

陈震跟着林知远几人用过早膳后,先生已经等在廊下。

他今日没有带他们去齐身秘境,也没有往学·问的方向走。

先生只说道:“今日,入六艺。”

林知远立刻抬起头。

许安也看了过来。

顾行舟站直了些。

黄若琳合上手中的薄册,安静地跟上。

六艺秘境所在的地方,比齐身秘境更近一些。

它不在山谷,也不在高处,而是在学宫主院后方的一座长殿之中。长殿外没有华丽的牌匾,只在门前立着六根石柱。

每一根石柱上,都刻着两个字。

观人。

听世。

定目。

驭势。

留痕。

明数。

六根石柱安静立在那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却像六条不同的路,各自通向不同的地方。

先生停在石柱前。

“齐身,是让你们有力量承载自己的灵。”

“六艺,是让你们知道,力量该怎么用。”

这句话很简单。

几个孩子都听懂了。

先生没有继续解释六艺是什么。

昨日已经讲过。

今日不需要再讲。

他只是抬手,六根石柱后的长殿缓缓开启。殿内没有桌椅,也没有书架,只有六道并列的门。

每道门上,仍旧刻着那两个字。

观人、听世、定目、驭势、留痕、明数。

“六艺每日必修。”

先生说道。

“今日,你们各选一门。”

林知远看了一圈,显然每一门都想进去看看。

许安看着“明数”那道门,皱了一下眉,很快移开目光。

顾行舟站在“定目”前停了片刻。

黄若琳看向“观人”,没有立刻动。

陈震的目光从六道门上一一掠过,最后停在“驭势”二字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停在那里。

或许是因为昨日在齐身秘境里,他已经知道身体承载力量的重要;而现在,他更想知道,如果力量不只是自己身上的东西,那么外界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一直推动事物变化的东西,又是什么。

先生没有催促。

最后,陈震走向了“驭势”。

门内是一片很浅的光。

他迈步进去。

下一刻,长殿与石柱都从眼前消失了。

陈震站在了一条街上。

街道不宽,两侧是低矮的铺子。远处有人叫卖,近处有牛车缓缓驶过。日光落在青石板上,被来来往往的脚步踩得有些碎。

这是一个集市。

秘境没有给他身份。

也没有给他解释。

只在他心中落下一句话。

去东门。

陈震抬头。

东门在街道尽头。

看起来并不远。

他迈步向前。

刚走出几步,一辆载满柴禾的牛车便从旁边巷子里慢慢拐了出来。前方人群被牛车挡住,脚步顿时慢了下来。有人绕开,有人停下,有人抱怨了一句,又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

陈震皱了皱眉。

他试着从左侧绕过去,可左侧正有几个挑担的小贩挤过来,竹筐在身侧晃动,几乎挡住了半条街。

他又换到右侧。

右侧更窄,一个卖布的摊子前围着几名妇人,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看糖人,根本没有空隙。

东门就在前方。

可他却被人流一点点挤回了原处。

陈震停下脚步。

他第一次发现,这条街并不是一条路。

它像水。

每个人都在走。

每个人也都在挡住别人。

有人走得急,有人走得慢;有人停下来买东西,有人从巷口突然钻出;有人因为牛车避让,有人因为叫卖声转身。

整条街明明没有人故意为难他,却让他一步也走不快。

他再次向前。

这一次,他想从人少的地方穿过去。

可刚走到一半,那处原本空出来的地方,便被两个抬木箱的伙计占住了。木箱横着过街,旁人纷纷避让,原本松动的人流又一次被堵住。

陈震退了一步。

他没有到达东门。

眼前的集市忽然淡去。

下一瞬,他站在了一片草坡上。

风吹过草地,一群羊正慢慢往坡下走。

不远处有一名老牧人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杖,似乎并不打算管那些羊。

秘境的声音仍旧很简单。

把羊赶回羊圈。

羊圈在坡上。

羊在坡下。

陈震看了一眼那群羊,向前走去。

他刚靠近,最外侧的几只羊便受惊似的散开。陈震下意识去拦左边,右边又散出两只;他转身去追右边,前面的羊群已经往更低处走去。

他跑了几步。

羊跑得更快。

原本还算聚在一起的羊群,很快散成一片白色的点。

陈震停了下来。

老牧人仍旧坐在石头上,低头削着一根木枝,像是完全没有看见羊群散开。

陈震看向那些羊。

它们不是乱跑。

至少,不全是。

有几只羊一直跟着最前面那只灰白色的羊走。灰白色的羊往哪里去,后面便有几只跟着往哪里去。其他羊即便散开,也会不自觉地看向那个方向。

他看了一会儿,慢慢朝那只灰白色的羊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追得很急。

他只是绕到羊群侧后方,挡住灰白色羊继续往坡下走的方向。

灰白色羊停了停,转向另一边。

其他几只羊也跟着转了方向。

陈震心中一动。

他不再去追散开的羊,而是慢慢调整自己的位置,让那只灰白色的羊不得不朝坡上走。

羊群终于开始往羊圈方向移动。

可还没等它们走到一半,坡下忽然传来一声犬吠。

羊群一惊。

刚刚聚起的方向瞬间散了。

草坡消失。

陈震重新站在了另一处地方。

这一次,是河边。

河水不深,却很急。河面上漂着几只竹筏,岸边有几个人正在搬货。一个木箱从竹筏边缘滑下,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秘境的要求落入心中。

取回木箱。

陈震立刻沿着岸边跑。

木箱在水中漂得很快。

他追了一段,发现自己的速度根本追不上水流。于是他想下水去拦,可刚靠近水边,便看见河中暗流交错,若是贸然下去,恐怕只会被水带走。

木箱越来越远。

陈震停在岸边。

他看着水流。

水不是一直向前直冲。

它会在石头旁边打旋,会在河道转弯处变慢,会在靠近浅滩的地方形成一小片缓流。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朝下游浅滩跑去。

等木箱被水带到浅滩附近时,速度果然慢了一些。

陈震俯身伸手,差一点便抓住了箱角。

可下一刻,一股水流从旁边冲来,木箱被带偏,又重新漂入急流。

河边、竹筏、木箱,一并消散。

陈震再次站在白雾之中。

他没有完成任何一个故事。

没有走到东门。

没有赶回羊群。

也没有取回木箱。

可他没有立刻被送出秘境。

白雾重新展开。

又是一处新的地方。

这一次,是一间小小的院子。

院中有几个人正在搬一块石磨。石磨不算大,却很沉。几个人各自用力,有人往前推,有人往旁边拉,还有人只顾喊口号,石磨晃了几下,反而卡在了门槛处。

秘境没有说话。

可陈震知道,要让石磨进屋。

他看着那些人。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上前。

他想起集市上的人流,想起草坡上的羊群,想起河中的木箱。

这些事情看似毫无关系。

可它们好像都有一个共同之处。

不是他想怎样,事情便会怎样。

人群有自己的流向。

羊群有自己的方向。

水有自己的去处。

连几个人一同搬石磨时,也会因为用力不同,形成相互抵消的力量。

陈震站在院门旁,看着那块石磨卡在门槛前。

有人在用力。

但越用力,越卡住。

他忽然走上前,指了指其中一个人。

“你先别推。”

那人愣了一下。

另一个人皱眉道:“不推怎么进去?”

陈震没有解释太多,只让旁边那人先退半步,又让另一个人往左侧用力。

石磨轻轻晃了一下。

卡住的边缘松开了一点。

几人见状,便照着他的方向重新发力。

这一次,石磨终于越过门槛,缓缓滚进了屋内。

院子安静下来。

秘境没有说“通过”。

也没有给出奖励。

只是四周的白雾重新聚拢。

陈震站在雾中,心里没有多少喜悦。

因为他知道,自己并没有真正懂。

他只是从前面几个故事里,隐约抓到了一点东西。

有些事情,不能只靠自己用力。

要先看它原本正在往哪里去。

白雾散尽。

陈震重新回到了长殿之中。

其他几道门也陆续亮起。

林知远从另一道门里出来,脸上还带着明显的兴奋,像是经历了什么十分有趣的事情。许安则低头看着自己的木牌,不知道在想什么。顾行舟出来后,眉头微皱,显然还在回忆秘境里的某个细节。黄若琳最晚出来,她没有说话,只安静地站回原处。

先生没有问谁完成了,也没有问谁失败了。

他只是看向他们。

“今日到这里。”

林知远愣了一下:“先生,不讲讲吗?”

先生道:“讲了,你们也未必会。”

林知远张了张嘴,最后没说出话来。

先生又道:“明日继续。”

这便是全部。

回去的路上,几人各自沉默。

陈震走在最后。

他想起集市上流动的人群,想起草坡上那只灰白色的羊,想起被水带走的木箱,也想起那块终于滚进屋里的石磨。

这些故事没有连在一起。

也没有谁告诉他,它们为什么会同时出现。

可是陈震隐约觉得,它们之间确实有某种相似的东西。

只是那东西还很浅。

浅到他还不能说出口。

回到小院时,天色尚早。

院外竹叶轻晃,阳光落在窗前。

陈震坐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昨日,齐身让他知道,身体需要一日一日变强。

今日,六艺却让他知道,光有力量,好像还远远不够。

他没有想明白驭势是什么。

也没有觉得自己学会了什么。

可他并不急。

因为明日还会继续。

后日也会继续。

学宫的日子好像就是这样。

每天发生一点事情。

每天多看见一点。

不必一下子懂。

也不必一下子到达哪里。

陈震坐在门前,看着远处的山色,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安静。

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