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肥皂初试
无妄工坊开张第七日，沈无妄便知道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料。
清晨天刚蒙蒙亮，工坊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不是寻常百姓——来的全是秦淮河两岸的绸缎庄掌柜、胭脂铺东家、澡堂老板，甚至还有几家大酒楼的采办。他们挤在窄窄的巷子里，像赶集似的吵吵嚷嚷，把隔壁卖豆腐的老王头吓得连摊子都不敢摆。
“沈先生！沈先生在吗？“领头的是聚宝斋的孙掌柜，五十来岁，胖脸上堆满了笑，“上回您答应给我的那批货，什么时候能出？“
沈无妄从后院走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碱液干涸后留下的白痕。他看了看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心里暗暗叫苦。
第一批肥皂不过出了三百块，他原本打算先在街坊邻里间试试水，谁料到消息传得比飞还快。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说城南出了个能做“西域番皂“的作坊，洗衣服比皂角强十倍，洗手还能去油腥。三天之内，三百块肥皂被抢了个精光，连他自己留的样品都被孙掌柜软磨硬泡要走了一块。
“诸位掌柜，实在对不住，“沈无妄拱手道，“工坊产能有限，这批货已经订满了，要等下一锅，少说也得十天半月。“
“十天？“人群中有人叫起来，“那怎么行！我铺子里等着上货呢！“
“沈先生，您加价我出！双倍！“
“三倍！我出三倍！“
沈无妄被吵得脑仁疼。他摆了摆手，正要说话，忽然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一个年轻女子从巷口走来。
她穿一身靛蓝细布衫子，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灰褙子，头上簪着一根素银簪子，打扮得像个寻常人家的姑娘。但沈无妄注意到，她走路的姿态不紧不慢，脚下踩着的是一双绣工精细的缎面鞋，鞋底干净得不像走过泥路。
更重要的是——她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一看就是练家子。
“诸位让一让，让一让。“女子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利落。她走到沈无妄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微微一笑。
“沈先生，久仰。小女子苏青禾，苏家商号少东家。“
沈无妄心中一动。苏家商号，那是南京城数一数二的大商号，苏家在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生意上都有涉足，据说在京城也有些门路。这样的人物，怎么会跑到他这个小作坊来？
“苏姑娘客气了。“沈无妄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工坊简陋，让姑娘见笑了。“
苏青禾没有在意他的冷淡，径直走到案台前，拿起一块切好的肥皂端详。她先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在表面轻轻刮了一下，最后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沾了点水，在肥皂上搓了搓。
白色的泡沫从她指间涌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苏青禾的眉毛挑了一下。
“好东西。“她放下肥皂，转头看向沈无妄，“沈先生，我不跟你绕弯子。你这肥皂，我想包销。“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那些掌柜们面面相觑，孙掌柜的脸都白了。
沈无妄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苏青禾的眼睛——那是一双极亮的眼睛，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包销？“他问，“什么条件？“
苏青禾似乎对他的镇定有些意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苏家商号在江南有一百二十七个铺面，北上京师、南下岭南，都有我们的商路。你只管生产，销售、运输、铺货，全由苏家来办。利润嘛——七三分。你七，我三。“
这话一出，周围的掌柜们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七三分，苏家只拿三成？这简直是送钱。
沈无妄心里清楚，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苏家是生意人，不是做善事的。他们愿意让出大头利润，看中的绝不是肥皂本身——而是制作肥皂的法子。
“苏姑娘的条件很优厚，“沈无妄慢慢说道，“但我有几个疑问。“
“沈先生请讲。“
“第一，苏家为什么要做这桩买卖？肥皂虽好，但不过是日用之物，利润微薄，以苏家的体量，不缺这点进项。“
苏青禾笑而不答。
“第二，“沈无妄继续说，“苏家要包销，那配方呢？是苏家来生产，还是我继续做？如果苏家自己生产，那我这工坊还有什么用处？“
“沈先生多虑了。“苏青禾终于开口，“配方是你的，工坊也是你的。苏家只负责卖货，不碰你的配方。这一点，我可以立字据。“
沈无妄沉默了片刻。他在织造局做了三年账房，见过太多花言巧语的商人，也见过太多被坑得倾家荡产的匠人。但苏青禾的眼神告诉他，这个女人不是在说谎——至少，她说的这些话，她确实打算遵守。
当然，她没说的那些，才是真正要紧的。
“容我考虑两日。“沈无妄说。
苏青禾没有催促，只是点了点头：“好。那我后日再来。“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无妄一眼，“对了，沈先生，有件事得提醒你——你这门前的队伍，怕是要招人眼了。南京城里，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看到有人发财的。“
说完，她带着两个伙计，不紧不慢地走了。
沈无妄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总觉得这个苏青禾有些不对劲——不是说她有什么恶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好像……她身上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他摇了摇头，把这种荒唐的念头甩开。
接下来的两天，沈无妄一边赶工，一边仔细考虑苏青禾的提议。他不得不承认，单靠自己这个小作坊，根本满足不了市场需求。那些掌柜们天天堵在门口，已经影响到了周围邻居的正常生活。而且，他隐隐感觉到，肥皂引起的风波正在扩大，如果不尽快找到一个靠山，恐怕会惹上麻烦。
苏青禾的提议，或许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两日后，苏青禾准时出现。这一次她没有带伙计，只身一人，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沈先生，边吃边谈？“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雨前龙井。
沈无妄倒也坦荡，坐下就吃。苏青禾坐在对面，也不催促，只是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茶。
“苏姑娘，我答应了。“沈无妄放下筷子，“但有几个附加条件。“
“请说。“
“第一，每月产量的一半必须供应南京本地商户，价格不得超过我定的上限。我不能让本地人用不上自己的东西。“
“合理。“
“第二，苏家不得以任何方式打探我的配方和工艺。“
“自然。“
“第三——“沈无妄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不想做了，合作随时可以终止。苏家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
苏青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沈无妄：“沈先生，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谨慎得多。“
“在织造局待了三年，不谨慎的人活不长。“沈无妄淡淡地说。
苏青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真，不像是生意场上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客套。
“成交。“她说，伸出手来。
沈无妄愣了一下——在这个时代，男女之间并不流行握手。但他还是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比他想象的要粗糙，指节上有薄茧——这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就在两手相握的瞬间，沈无妄的眼前忽然闪过一丝异样。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光芒，从苏青禾的掌心透出来，一闪即逝。沈无妄下意识地运起观微之力，想要捕捉那道光芒的来源，但等他定睛再看时，苏青禾已经收回了手，一切如常。
“沈先生？“苏青禾疑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沈无妄掩饰地笑了笑，“合作愉快。“
苏青禾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朝他点点头：“那我回去就安排人手，三日内，苏家的铺面就会开始铺货。沈先生只管安心做货就是。“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转过身来：“对了，还有一件事——沈先生，你那个观……算了，没什么。改日再聊。“
沈无妄浑身一震。她刚才要说什么？“观“什么？
但苏青禾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个利落的背影。
那天晚上，沈无妄坐在工坊后面的小院里，对着那本残破的《天工开物》发呆。苏青禾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她知道什么？
她是怎么知道的？
月光照在书页上，那些批注的字迹在银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沈无妄又一次注意到，那些字迹与自己的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同样的起笔，同样的收锋，同样的运笔习惯。
他翻开空白页，提笔写下今日的见闻。写到最后，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苏青禾，此人身上有一丝异样，似与观微之力有关。待查。“
他合上书，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月光有些冷。
夜风吹过院墙，带来远处秦淮河上的丝竹声。沈无妄忽然想起苏青禾临走前那个未说完的字——
“观“。
她到底要说什么？
清晨天刚蒙蒙亮，工坊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不是寻常百姓——来的全是秦淮河两岸的绸缎庄掌柜、胭脂铺东家、澡堂老板，甚至还有几家大酒楼的采办。他们挤在窄窄的巷子里，像赶集似的吵吵嚷嚷，把隔壁卖豆腐的老王头吓得连摊子都不敢摆。
“沈先生！沈先生在吗？“领头的是聚宝斋的孙掌柜，五十来岁，胖脸上堆满了笑，“上回您答应给我的那批货，什么时候能出？“
沈无妄从后院走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碱液干涸后留下的白痕。他看了看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心里暗暗叫苦。
第一批肥皂不过出了三百块，他原本打算先在街坊邻里间试试水，谁料到消息传得比飞还快。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说城南出了个能做“西域番皂“的作坊，洗衣服比皂角强十倍，洗手还能去油腥。三天之内，三百块肥皂被抢了个精光，连他自己留的样品都被孙掌柜软磨硬泡要走了一块。
“诸位掌柜，实在对不住，“沈无妄拱手道，“工坊产能有限，这批货已经订满了，要等下一锅，少说也得十天半月。“
“十天？“人群中有人叫起来，“那怎么行！我铺子里等着上货呢！“
“沈先生，您加价我出！双倍！“
“三倍！我出三倍！“
沈无妄被吵得脑仁疼。他摆了摆手，正要说话，忽然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一个年轻女子从巷口走来。
她穿一身靛蓝细布衫子，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灰褙子，头上簪着一根素银簪子，打扮得像个寻常人家的姑娘。但沈无妄注意到，她走路的姿态不紧不慢，脚下踩着的是一双绣工精细的缎面鞋，鞋底干净得不像走过泥路。
更重要的是——她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一看就是练家子。
“诸位让一让，让一让。“女子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利落。她走到沈无妄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微微一笑。
“沈先生，久仰。小女子苏青禾，苏家商号少东家。“
沈无妄心中一动。苏家商号，那是南京城数一数二的大商号，苏家在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生意上都有涉足，据说在京城也有些门路。这样的人物，怎么会跑到他这个小作坊来？
“苏姑娘客气了。“沈无妄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工坊简陋，让姑娘见笑了。“
苏青禾没有在意他的冷淡，径直走到案台前，拿起一块切好的肥皂端详。她先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在表面轻轻刮了一下，最后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沾了点水，在肥皂上搓了搓。
白色的泡沫从她指间涌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苏青禾的眉毛挑了一下。
“好东西。“她放下肥皂，转头看向沈无妄，“沈先生，我不跟你绕弯子。你这肥皂，我想包销。“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那些掌柜们面面相觑，孙掌柜的脸都白了。
沈无妄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苏青禾的眼睛——那是一双极亮的眼睛，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包销？“他问，“什么条件？“
苏青禾似乎对他的镇定有些意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苏家商号在江南有一百二十七个铺面，北上京师、南下岭南，都有我们的商路。你只管生产，销售、运输、铺货，全由苏家来办。利润嘛——七三分。你七，我三。“
这话一出，周围的掌柜们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七三分，苏家只拿三成？这简直是送钱。
沈无妄心里清楚，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苏家是生意人，不是做善事的。他们愿意让出大头利润，看中的绝不是肥皂本身——而是制作肥皂的法子。
“苏姑娘的条件很优厚，“沈无妄慢慢说道，“但我有几个疑问。“
“沈先生请讲。“
“第一，苏家为什么要做这桩买卖？肥皂虽好，但不过是日用之物，利润微薄，以苏家的体量，不缺这点进项。“
苏青禾笑而不答。
“第二，“沈无妄继续说，“苏家要包销，那配方呢？是苏家来生产，还是我继续做？如果苏家自己生产，那我这工坊还有什么用处？“
“沈先生多虑了。“苏青禾终于开口，“配方是你的，工坊也是你的。苏家只负责卖货，不碰你的配方。这一点，我可以立字据。“
沈无妄沉默了片刻。他在织造局做了三年账房，见过太多花言巧语的商人，也见过太多被坑得倾家荡产的匠人。但苏青禾的眼神告诉他，这个女人不是在说谎——至少，她说的这些话，她确实打算遵守。
当然，她没说的那些，才是真正要紧的。
“容我考虑两日。“沈无妄说。
苏青禾没有催促，只是点了点头：“好。那我后日再来。“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无妄一眼，“对了，沈先生，有件事得提醒你——你这门前的队伍，怕是要招人眼了。南京城里，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看到有人发财的。“
说完，她带着两个伙计，不紧不慢地走了。
沈无妄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总觉得这个苏青禾有些不对劲——不是说她有什么恶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好像……她身上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他摇了摇头，把这种荒唐的念头甩开。
接下来的两天，沈无妄一边赶工，一边仔细考虑苏青禾的提议。他不得不承认，单靠自己这个小作坊，根本满足不了市场需求。那些掌柜们天天堵在门口，已经影响到了周围邻居的正常生活。而且，他隐隐感觉到，肥皂引起的风波正在扩大，如果不尽快找到一个靠山，恐怕会惹上麻烦。
苏青禾的提议，或许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两日后，苏青禾准时出现。这一次她没有带伙计，只身一人，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沈先生，边吃边谈？“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雨前龙井。
沈无妄倒也坦荡，坐下就吃。苏青禾坐在对面，也不催促，只是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茶。
“苏姑娘，我答应了。“沈无妄放下筷子，“但有几个附加条件。“
“请说。“
“第一，每月产量的一半必须供应南京本地商户，价格不得超过我定的上限。我不能让本地人用不上自己的东西。“
“合理。“
“第二，苏家不得以任何方式打探我的配方和工艺。“
“自然。“
“第三——“沈无妄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不想做了，合作随时可以终止。苏家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
苏青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沈无妄：“沈先生，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谨慎得多。“
“在织造局待了三年，不谨慎的人活不长。“沈无妄淡淡地说。
苏青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真，不像是生意场上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客套。
“成交。“她说，伸出手来。
沈无妄愣了一下——在这个时代，男女之间并不流行握手。但他还是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比他想象的要粗糙，指节上有薄茧——这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就在两手相握的瞬间，沈无妄的眼前忽然闪过一丝异样。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光芒，从苏青禾的掌心透出来，一闪即逝。沈无妄下意识地运起观微之力，想要捕捉那道光芒的来源，但等他定睛再看时，苏青禾已经收回了手，一切如常。
“沈先生？“苏青禾疑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沈无妄掩饰地笑了笑，“合作愉快。“
苏青禾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朝他点点头：“那我回去就安排人手，三日内，苏家的铺面就会开始铺货。沈先生只管安心做货就是。“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转过身来：“对了，还有一件事——沈先生，你那个观……算了，没什么。改日再聊。“
沈无妄浑身一震。她刚才要说什么？“观“什么？
但苏青禾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个利落的背影。
那天晚上，沈无妄坐在工坊后面的小院里，对着那本残破的《天工开物》发呆。苏青禾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她知道什么？
她是怎么知道的？
月光照在书页上，那些批注的字迹在银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沈无妄又一次注意到，那些字迹与自己的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同样的起笔，同样的收锋，同样的运笔习惯。
他翻开空白页，提笔写下今日的见闻。写到最后，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苏青禾，此人身上有一丝异样，似与观微之力有关。待查。“
他合上书，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月光有些冷。
夜风吹过院墙，带来远处秦淮河上的丝竹声。沈无妄忽然想起苏青禾临走前那个未说完的字——
“观“。
她到底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