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局中设套
三日后，沈无妄站在织造局核心账房的门前。
这间账房位于织造局中轴线的偏东位置，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度支房“三个字。笔力沉稳，墨迹遒劲——沈无妄看到这三个字的瞬间，心中一动。
这笔迹，和红账上篡改部分的笔迹，出自同一人之手。
“沈先生，刘大人已经在里面等候了。“引路的差役恭恭敬敬地说。
沈无妄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
度支房比他想象中宽敞得多。三面墙壁都是书架，摆满了各种账册和卷宗。正中是一张巨大的紫檀书案，案上整齐地码着几摞文书。书案后面，坐着那个身穿绯袍的中年人——织造局侍郎刘廷枢。
“下官沈无妄，拜见刘大人。“
“免礼。“刘廷枢笑着起身，亲自给沈无妄倒了一杯茶，“无妄，你的名字取得好。《周易》九四：'无妄之灾，或系之牛。'无妄者，不虚伪也。本官最欣赏的，就是你这股子不虚伪的劲儿。“
沈无妄接过茶，没有喝。
“刘大人抬爱，下官惶恐。“
“不必惶恐。“刘廷枢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赵铁柱的事，本官已经知道了。此人贪墨成性，本官早有耳闻，只是一直苦于没有证据。你在那种情况下还能保持清醒，不仅识破了他的假账，还能自保，实在难得。“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温和：“本官打算提拔你，接手度支房的账目。赵铁柱的案子，就由你来查。“
沈无妄心中警铃大作。
提拔？一个从九品末的临时账房，直接跳到度支房主事？这在织造局的历史上闻所未闻。刘廷枢是赵铁柱的顶头上司，赵铁柱贪墨多年，他不可能不知道。现在赵铁柱出了事，他不是急着撇清关系，反而要“提拔“自己来查案？
这分明是要他来当替罪羊。
但沈无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下官谢大人提拔。“
“好。“刘廷枢满意地点点头，“从今日起，你就搬进度支房。这里的账册，你可以随意翻阅。赵铁柱涉案的卷宗，在东面第三个书架的底层。“
他指了指方向，又补了一句：“对了，度支房后院有一间杂物房，钥匙在门边的铜壶里。那里堆着些旧物，你若需要，可以自行清理。“
沈无妄谢过刘廷枢，退出书房。
走在度支房的回廊上，他的脑子飞速运转。刘廷枢的话里有太多不寻常的地方。主动提供赵铁柱的卷宗，还特意告诉他杂物房的位置——这不是提拔，这是引导。他在引导自己走向某个特定的方向。
为什么？
沈无妄在度支房安顿下来后，没有急着去翻赵铁柱的卷宗。他先仔细地观察了整个房间的结构。
“观微“启动。
在微观层面上，度支房的一切都变得透明。木梁的纹理、砖石的缝隙、墙壁上石灰层的厚度……沈无妄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一面墙壁。
西面的墙壁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面墙的石灰层比其他三面墙厚了将近一倍。在常人看来，这不过是施工时的误差。但在沈无妄的“观微“之下，厚重的石灰层下面隐藏着不同寻常的东西——砖石的排列方式不对。正常的墙壁，砖石是水平交叠砌筑的；但这面墙的砖石，在距离地面五尺到七尺的范围内，是垂直排列的，形成了一个被石灰封死的方形空间。
密室。
沈无妄的心跳加速。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等到入夜之后，才从铜壶里取出钥匙，打开了杂物房的门。
杂物房不大，堆满了落灰的旧家具和废弃的文书架。沈无妄绕过这些杂物，来到西面的墙壁前。
他的手指沿着墙面缓缓移动，“观微“之下，他能看到石灰层中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呈方形，恰好与他在度支房主室看到的垂直砖石区域对应。
密室的入口就在这里。
沈无妄找来一把旧菜刀，沿着裂缝小心地剔除石灰。石灰层下面是一块活动的砖石，他用菜刀插入缝隙，用力一撬——
砖石松动，露出一道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大约八尺见方。沈无妄举着油灯走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密室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木箱。他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全是银锭，每个上面都铸着“织造局“的字样。第二个箱子是金条。第三个箱子是珠宝玉器。第四个箱子……
是账册。
和赵铁柱那本粗糙的红账不同，这里的账册装帧精美，每一本都用上等丝绸包裹。沈无妄翻开其中一本，“观微“之下，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
这些数字所涉及的金额，是赵铁柱红账的十倍不止。
而那些名字——沈无妄的手指微微发抖——不仅有织造局的大小官员，还有南京城几位高官的名字，甚至……还有京城里几位大人物的代号。
这不是赵铁柱的贪腐。
这是刘廷枢的。
或者说，是刘廷枢背后那个更大势力的。
沈无妄合上账册，深吸一口气。他现在明白了刘廷枢的用意。提拔他进入度支房，让他发现密室——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一旦赵铁柱的案子被翻出来，刘廷枢就可以把所有罪名推到赵铁柱头上，而沈无妄作为“发现者“，就成了完美的证人。
但密室里的东西呢？刘廷枢不可能不知道密室会被发现。除非……
除非密室里的东西，也是假的。
沈无妄再次启动“观微“，仔细检查那些账册。果然，这些精美账册上的墨迹也有问题——不是篡改，而是整本都是伪造的。墨粒的分布过于均匀，过于完美，不像是人手书写，更像是……某种精密的工具印制的。
什么样的工具能印制出以假乱真的手写墨迹？
沈无妄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已经被卷入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深的局。
他退出密室，将暗门重新封好。回到度支房主室，在油灯下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沈无妄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刘廷枢设了局，那他就将计就计。但他不会做刘廷枢的棋子——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个局搅得天翻地覆。
窗外，晨光熹微。度支房的屋脊上，一只灰鸽扑棱棱飞起，朝织造局深处飞去。
沈无妄不知道的是，那只灰鸽的腿上绑着一根极细的丝线，丝线的另一端，连着刘廷枢书房里的一架精巧机关。
他的一切行动，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这间账房位于织造局中轴线的偏东位置，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度支房“三个字。笔力沉稳，墨迹遒劲——沈无妄看到这三个字的瞬间，心中一动。
这笔迹，和红账上篡改部分的笔迹，出自同一人之手。
“沈先生，刘大人已经在里面等候了。“引路的差役恭恭敬敬地说。
沈无妄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
度支房比他想象中宽敞得多。三面墙壁都是书架，摆满了各种账册和卷宗。正中是一张巨大的紫檀书案，案上整齐地码着几摞文书。书案后面，坐着那个身穿绯袍的中年人——织造局侍郎刘廷枢。
“下官沈无妄，拜见刘大人。“
“免礼。“刘廷枢笑着起身，亲自给沈无妄倒了一杯茶，“无妄，你的名字取得好。《周易》九四：'无妄之灾，或系之牛。'无妄者，不虚伪也。本官最欣赏的，就是你这股子不虚伪的劲儿。“
沈无妄接过茶，没有喝。
“刘大人抬爱，下官惶恐。“
“不必惶恐。“刘廷枢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赵铁柱的事，本官已经知道了。此人贪墨成性，本官早有耳闻，只是一直苦于没有证据。你在那种情况下还能保持清醒，不仅识破了他的假账，还能自保，实在难得。“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温和：“本官打算提拔你，接手度支房的账目。赵铁柱的案子，就由你来查。“
沈无妄心中警铃大作。
提拔？一个从九品末的临时账房，直接跳到度支房主事？这在织造局的历史上闻所未闻。刘廷枢是赵铁柱的顶头上司，赵铁柱贪墨多年，他不可能不知道。现在赵铁柱出了事，他不是急着撇清关系，反而要“提拔“自己来查案？
这分明是要他来当替罪羊。
但沈无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下官谢大人提拔。“
“好。“刘廷枢满意地点点头，“从今日起，你就搬进度支房。这里的账册，你可以随意翻阅。赵铁柱涉案的卷宗，在东面第三个书架的底层。“
他指了指方向，又补了一句：“对了，度支房后院有一间杂物房，钥匙在门边的铜壶里。那里堆着些旧物，你若需要，可以自行清理。“
沈无妄谢过刘廷枢，退出书房。
走在度支房的回廊上，他的脑子飞速运转。刘廷枢的话里有太多不寻常的地方。主动提供赵铁柱的卷宗，还特意告诉他杂物房的位置——这不是提拔，这是引导。他在引导自己走向某个特定的方向。
为什么？
沈无妄在度支房安顿下来后，没有急着去翻赵铁柱的卷宗。他先仔细地观察了整个房间的结构。
“观微“启动。
在微观层面上，度支房的一切都变得透明。木梁的纹理、砖石的缝隙、墙壁上石灰层的厚度……沈无妄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一面墙壁。
西面的墙壁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面墙的石灰层比其他三面墙厚了将近一倍。在常人看来，这不过是施工时的误差。但在沈无妄的“观微“之下，厚重的石灰层下面隐藏着不同寻常的东西——砖石的排列方式不对。正常的墙壁，砖石是水平交叠砌筑的；但这面墙的砖石，在距离地面五尺到七尺的范围内，是垂直排列的，形成了一个被石灰封死的方形空间。
密室。
沈无妄的心跳加速。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等到入夜之后，才从铜壶里取出钥匙，打开了杂物房的门。
杂物房不大，堆满了落灰的旧家具和废弃的文书架。沈无妄绕过这些杂物，来到西面的墙壁前。
他的手指沿着墙面缓缓移动，“观微“之下，他能看到石灰层中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呈方形，恰好与他在度支房主室看到的垂直砖石区域对应。
密室的入口就在这里。
沈无妄找来一把旧菜刀，沿着裂缝小心地剔除石灰。石灰层下面是一块活动的砖石，他用菜刀插入缝隙，用力一撬——
砖石松动，露出一道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大约八尺见方。沈无妄举着油灯走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密室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木箱。他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全是银锭，每个上面都铸着“织造局“的字样。第二个箱子是金条。第三个箱子是珠宝玉器。第四个箱子……
是账册。
和赵铁柱那本粗糙的红账不同，这里的账册装帧精美，每一本都用上等丝绸包裹。沈无妄翻开其中一本，“观微“之下，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
这些数字所涉及的金额，是赵铁柱红账的十倍不止。
而那些名字——沈无妄的手指微微发抖——不仅有织造局的大小官员，还有南京城几位高官的名字，甚至……还有京城里几位大人物的代号。
这不是赵铁柱的贪腐。
这是刘廷枢的。
或者说，是刘廷枢背后那个更大势力的。
沈无妄合上账册，深吸一口气。他现在明白了刘廷枢的用意。提拔他进入度支房，让他发现密室——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一旦赵铁柱的案子被翻出来，刘廷枢就可以把所有罪名推到赵铁柱头上，而沈无妄作为“发现者“，就成了完美的证人。
但密室里的东西呢？刘廷枢不可能不知道密室会被发现。除非……
除非密室里的东西，也是假的。
沈无妄再次启动“观微“，仔细检查那些账册。果然，这些精美账册上的墨迹也有问题——不是篡改，而是整本都是伪造的。墨粒的分布过于均匀，过于完美，不像是人手书写，更像是……某种精密的工具印制的。
什么样的工具能印制出以假乱真的手写墨迹？
沈无妄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已经被卷入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深的局。
他退出密室，将暗门重新封好。回到度支房主室，在油灯下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沈无妄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刘廷枢设了局，那他就将计就计。但他不会做刘廷枢的棋子——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个局搅得天翻地覆。
窗外，晨光熹微。度支房的屋脊上，一只灰鸽扑棱棱飞起，朝织造局深处飞去。
沈无妄不知道的是，那只灰鸽的腿上绑着一根极细的丝线，丝线的另一端，连着刘廷枢书房里的一架精巧机关。
他的一切行动，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