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爪牙

山神哪里去 · 依旧范德彪 · 第45章 · 332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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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星枪在砖窑正门连挑三人之后,外面的脚步声忽然停了。不是撤退,是重新整队。林冲侧身靠在砖窑门框内侧,枪杆贴着手臂,枪尖斜指地面,呼吸平稳得跟平时站桩没有区别。他刚才那三枪用的是拦、拿、扎的基本功——第一枪拦开最前面那人的刀锋,枪杆顺势横砸在第二人太阳穴上;第二枪拿住第三人刺来的短矛,枪尖沿着矛杆滑下去点中对方虎口;第三枪扎在第一个被拦开的人膝盖上,那人单膝跪地之后头撞在门框上,闷哼一声晕了过去。三枪三个方向,每一枪都没浪费半分力气。这是教头的打法——不是杀人,是解除战斗力。

砖窑外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三个人,盔甲很杂——其中两个穿的是旧式皮甲,甲片上还残留着铁甲岭宋甲的锻造纹,显然是从毁掉的坛口里捡来的。另一个干脆只绑了护腕和护胫,手里那把短矛是驿站巡丁的制式兵器,矛杆上还刻着半截官府的漆印。

林冲把枪尖收回门框内侧,借着砖缝往外扫了一眼——至少还有七八个,分散在砖窑外围,利用碎砖堆和枯树做掩护。有一个站在最高处,就立在砖窑顶上通风口正上方。

那人手里握着一柄长刀。刀身比苏云起的腰刀长出整整一截,比斩灵刀短三分,但刀背更厚,刀刃上有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光晕。不是煞气,是刀气——跟毁庙人在沉剑潭留下的断刀刀气同源,但更稀薄,像是从同一条河里分流出来的支渠。他是毁庙人的副手或大弟子,这些爪牙的首领。他用刀尖轻轻敲着窑顶的砖面,跟其他人脖子上的刀疤痕迹完全吻合——用斩灵刀的刀气划开皮肤,然后把一丝刀气植入伤口。刀气会持续侵蚀血肉,疼得人满地打滚,只有定期吞服刀气碎片才能止痛。而刀气碎片只有毁庙人能给。

“拿玉玦的人就在窑底下。我数到三,把玉玦从门里扔出来,你们可以走。不扔的话——窑顶这堆碎砖头全塌下去,底下的人一个也跑不了。”他的声音很年轻,不超过三十岁,语气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故作凶狠,平铺直叙,像说一个理所当然的交易。

林冲没有回答。他把寒星枪换到左手,右手拔出湛卢剑。剑身出鞘无声无息,跟寒星枪出枪时的清越枪鸣截然不同——湛卢是沉剑,出鞘时不鸣,只有在触到敌人兵刃的瞬间才会发出第一声剑鸣。他已经用余光扫过窑顶通风口的结构——通风口下面是灶台上方塌了半边之后留下的天窗,从天窗到窑底只有两层碎砖堆叠的简易隔墙,如果从上方强行突破,砖块会直接砸进窑底。汤显和韩家儿子都在底下,必须在天窗被破之前引开对方的注意力。他一步跨出砖窑正门站在月光下,左手枪右手剑,枪尖和剑锋同时指向窑顶。

“玉玦不在我手里。你想要,下来拿。”

屋顶那人笑了一声从窑顶一跃而下。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光,刀势极重,跟林冲刚才对付的三个爪牙完全不在一个量级——这一刀有斩灵刀的七分力道。林冲没有硬接。他侧身让过刀锋,湛卢剑从下往上斜斜削出,剑锋擦过长刀刀背,发出一声极清越的金铁交鸣——这就是湛卢的剑鸣,沉剑潭密库里沉默了八百年的第一声。长刀被剑鸣震得往上一弹,那人借势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地上,刀尖在泥地上划了一条线。

“好剑。”他盯着湛卢剑看了一眼,“岳飞留给你的?”

与此同时,溶洞里汤显左手握着墨玉,墨玉已经冷到了冰点。不是煞气——是刀气。跟沉剑潭断刀上残留的刀气一模一样,只是浓度更高、更密集。刀气从三个方向同时渗进来:窑顶通风口、石缝入口、还有窑底东南角一处隐蔽的裂缝。对方在从多个方向同时试探,目标不是进攻——是佯攻。用刀气在多个方向制造动静,逼韩家儿子在恐惧中暴露位置。如果韩家儿子精神崩溃喊出声来,玉玦的确切位置就暴露了。这战术不是用来对付林冲的,是专门针对他和韩家儿子的。对方知道溶洞里有一个没有战斗力的人,也知道那个人是韩老先生的儿子——毁庙人的情报比他预估的更准确。

韩家儿子躺在床铺上,额头上全是虚汗。但他的眼睛异常清醒——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没有刻完的石板塞到汤显手里。“后墙通风口外面是乱石岗,乱石岗里有藏好的干粮和水。走之前帮我把这块石板带到乱石岗东边的三岔路口,路口有座无名坟,碑是倒着的。把石板放在碑座上就好。”

石板上刻了半行未完成的字,开头三字为“守碑人”,后面空着。他要留在这座溶洞里。他父亲死在沉剑潭密库铜门前,他一个人在这座溶洞里等了几十年,现在让他再逃一次,他做不到了。汤显从怀里掏出严退之给他的备用朱砂袋塞进韩家儿子手里,又把自己的水壶放在他枕边。他不敢说太多话——一说就会犹豫,一犹豫就走不了了。他把石板放进包袱里转身走向后墙通风口,回头看了一眼——老人把朱砂袋攥在手里,对着他挥了挥手,口型说的是两个字:快走。

汤显侧身挤进通风口。通风口很窄,只容一人匍匐爬行,膝盖和手肘磨在碎石子上火辣辣地疼。他没有停,一路爬到乱石岗,沿着韩家儿子说的方向在三岔路口找到了那座无名坟。坟前果然有块倒着的碑,他把石板端端正正地放在碑座上,用三块碎石子压住石板边缘。然后站起来,拔出守拙剑,沿着乱石岗西侧绕回砖窑正门。远远看见林冲左手枪右手剑,正跟一个使长刀的人缠斗在一起。长刀那人刀法极重,每一刀都带着同源的暗红色刀气——他是毁庙人最得力的手下,也是这群爪牙的首领。地上已经躺了五六个爪牙,都是被枪尾和剑背拍晕的,没有致命伤。

林冲说那个用长刀的人刀法虽然重,但每一刀出手之前都有一个极短暂的习惯——刀尖会微微往下沉半分。这个习惯改不掉,因为他的刀法是从斩灵刀上模仿来的。斩灵刀比他的长刀更长更重,握刀的人需要在下沉刀尖的瞬间调整重心,他用同样的方式握更轻的长刀,下压的幅度反而更大了。林冲话音未落已从原地消失,寒星枪先至,那人习惯性地下沉刀尖准备格挡,但林冲这一枪并没有真的刺出去——他只是用枪尖的寒光晃了一下对方眼睛。真正的杀招在湛卢剑上。长剑从枪杆下方斜斜穿出,一剑挑飞了长刀,剑尖抵在对方咽喉上,入皮半分。

“姓名。”

那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哑声挤出两个字:“高桓。”高是他自己选的姓,毁庙人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之后没有给他改姓,是他自己改了高姓——要替高家赎罪。毁庙人告诉他高家犯了不可饶恕的罪,用几代人的命也还不清,只有跟着他屠尽山神,才能洗刷高家的耻辱。

林冲把湛卢剑收回剑鞘,单手提起高桓把他按在砖窑墙上:“谁封的?”高桓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毁庙人告诉他高俅封神害死了无数英灵,高家必须赎罪。但他从来没问过毁庙人的名字,不知道毁庙人的父亲是被高俅害死的英灵之一,更不知道毁庙人带着他屠杀的那些山神,跟他一样都是高俅罪行的受害者。他脖子上那道刀疤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自己也是刀气的囚徒。

“你跟他多久了?”

“从十三岁到现在,整整十二年。”

“他有没有给你吃过止痛的刀气碎片?”

“每三天一次。不吃的话疼得睡不着,刀口往外渗血。有时候忙起来忘了给,多拖一天,那天晚上我就只能在床上打滚,用头撞墙。他知道疼到什么程度人会废掉——他不会让我废掉,他会让我一直疼着,疼到离不开他。”高桓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十二年里他替毁庙人杀了三个不愿投降的守碑人,烧了两座坛口的档案库,在落雁坡亲手用刀气封了沈惊石师弟的经脉。每做一件事毁庙人就多给他一片刀气碎片,说这是在替高家赎罪。但他现在忽然发现自己连高家到底做了什么罪、赎的是什么罪都不知道。

林冲松开他的衣领把他扔在地上:“你脖子上那道刀疤是他给的。你帮他杀了多少山神,你脖子上的刀疤就有多重。你每杀一个山神,你的罪就重一分,你需要吃的刀气碎片就多一片。他不是在让你赎罪——他是在用你的罪养你。等哪天你罪重到吃多少碎片都止不住疼了,他会毫不犹豫地换一个孩子,从头开始养。”高桓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大口喘气,手上青筋暴起,像是在用全身力气跟脖子上的刀气对抗。半晌他嘶声说那道刀疤弄不掉,怎么割都弄不掉,割了又长,长了又裂,只有毁庙人能解。林冲提起寒星枪,说寒星的枪气和湛卢的剑鸣合在一起能震碎刀气封印,但前提是受刀之人必须自己愿意挣脱——高桓得自己用力从里面往外挣。高桓慢慢站起来,右手握住自己脖子上那道刀疤,第一次不是恐惧地碰它,而是用力地按住它,像是在按一条准备撕掉的枷锁。砖窑里的战斗结束了,溶洞里的油灯还亮着——韩家儿子那边没有传来任何声音。汤显把守拙剑收入剑鞘,转身朝砖窑后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