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元宵

山神哪里去 · 依旧范德彪 · 第42章 · 3680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元宵节过后第三天,伏虎山的灯笼还没有撤。沈惊石说二十四盏灯笼要挂到正月十八,这是守碑人的老规矩——灯笼亮着,在外面奔波的人就能找到回家的路。汤显每天早晚各添一次灯油,提着油罐从老槐树最矮的那根枝杈开始,一盏一盏地检查灯芯,剪掉烧焦的线头,把灯油加到七分满。加满容易晃出来,七分满刚好能烧一整夜。这个分寸是他跟严退之学的——严退之做什么事都讲究分寸,磨刀的力度、画线的粗细、添油的深浅,每一件都有讲究。汤显有一次问他这些讲究是从哪里学的,严退之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从父亲那里。他父亲是个很讲究的人,讲究到临死之前还在教他怎么用铜镜测煞气的衰减率。“他说测不准的话,后人会走弯路。然后他就死了。”严退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在庙里讲竹简上的记录一样平静,但汤显注意到他把短刀在磨刀石上来回多推了两次,那是他心绪不宁时才会有的动作。

添完最后一盏灯油,汤显从凳子上跳下来,发现林冲正站在庙门口看着他。林冲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不大,粗蓝布缝的,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不是他的手艺——他的手能握枪能刻字但不会拿针线,这布袋是姜晴走之前连夜给他缝的。姜晴的手艺比她奶奶差远了,针脚歪歪扭扭的,有几处还拆了重缝,但布袋结实得很,用的是伏虎山上一种极韧的野麻,晾干之后比棉线耐拉三倍。林冲把布袋递给汤显。

“这是你的。”

汤显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护腕。护腕是皮子的,深褐色,鞣得极软,边缘用粗线密密缝了一圈,针脚跟布袋一样歪歪扭扭但结实无比。皮子内侧用炭笔写了四个小字——“不动如山”。那是林冲的字,笔画清正,力透皮背,每一个转折都跟神像背后那四个刻字一模一样。

“你枪法练到拦拿扎的时候,手腕的力点跟剑法不一样。剑法的力点在虎口偏下,枪法的力点在腕骨内侧。这对护腕能固定你的腕关节,练枪时不容易扭伤。”林冲顿了一下,把目光从护腕上移开,落在汤显脸上,“我年轻的时候,师父也给我一对护腕。他说枪棒教头的手腕是吃饭的本事,伤了手腕就等于伤了命。我师父姓周,单名一个侗字。这对护腕是他教我枪法的第三年给我的——跟你在山上跟我学枪的时间差不多。”

这是林冲第一次在汤显面前提起自己的师父。汤显不知道周侗是谁,但他知道这个名字对林冲意味着什么。他低头把护腕戴在手上,皮子贴着腕骨内侧,不紧不松刚好扣住,弯了弯手腕,关节被稳稳地托住,但活动丝毫不受限。

“谢师兄。”

林冲已经转身往山崖边走了。他走到山崖最边缘的那块石头上停下,双手扶枪而立,目光越过东山脊望向东南方向。汤显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晨雾刚刚散尽,东南方向的山峦在冬日的晴空下一览无余,层层叠叠的青色山脊像凝固的波浪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那里有一条看不见的路,通往东南方向无数个镇子和县城,通往那个右手掌心有朱砂胎记的老人,通往沉剑潭密库里那柄岳飞留下的剑。

“师兄,我在想一个问题。”汤显把守拙剑横在身前,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弹了一下,节奏是一短一长两短,不知不觉中他连这个习惯都从林冲那里学来了,“魏家后人逃出去的时候才八岁,如今六十多岁了,他会不会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不会。”林冲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东南方向,“守碑人的后人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张用选人很严——他选的每一家都有必须守下去的理由。苏家是为了赎罪,韩家是为了报恩,魏家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他一定有他的理由。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为什么守着某样东西,就不会忘。”

汤显沉默了一会儿。“那要是他已经——”

“如果他已经过世,玉玦一定传给了下一代。”林冲转过身来,“朱砂胎记不是魏家后人的唯一标记。张用留给韩老先生的信物特征里应该还有别的线索,我们一边走一边找。”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今天叫你来,不是讨论找人的事。是考核。”

“考核?”

“你跟我学了快两年。剑法过了入门关,枪法刚起步,墨玉已经认主。按伏虎山的规矩,修庙人在下山执行任务之前必须通过一次正式考核。考核的内容不是我定的——是你自己定的。”

汤显愣住了。他自己定的?

“你每天在老槐树下练剑,练枪,站桩。练了快两年。你练的东西就是你考核的内容。把你练过的所有东西从头到尾做一遍,中间不许停,不许错。做完了,你就有资格代表伏虎山下山。”

林冲退后几步让出空地,把寒星枪横过来握在手中:“我看着。严退之也在看着。”汤显回头一看,严退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庙门口,手里拿着竹简和炭笔,显然是要把这次考核的所有细节记录下来。丁延庆从柴扉外面探进半个脑袋,手里还握着那把苏云起留下的老刀,显然已经偷听了好一会儿。沈惊石拄着竹杖从茅屋里走出来,在石阶上坐下,四个铃铛轻轻晃了一下。

汤显深吸一口气走到老槐树下的空地上。他把守拙剑从剑鞘里拔出来,剑尖朝下,双手握柄。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膝盖微弯,脊背挺直但不僵硬——站姿,所有功法的起手式。

剑法,拦拿扎。守拙剑在晨光中划开第一道弧线,风声从呼呼变成呜呜再变成嗡嗡,剑身上的钝痕被阳光照得发亮。他挥到五十下、一百下,丁延庆在旁边小声数着数,数到两百下的时候汤显的手腕没有丝毫抖动——那对护腕稳稳地托着他的腕骨,让每一次挥剑的轨迹都保持在同一平面上。

枪法。他把守拙剑收回剑鞘,从严退之手中接过练习用的木枪。横枪在身前,双脚一前一后,拦、拿、扎各五十遍。木枪破空的声音比剑更沉更闷,但每一枪的落点都在老槐树干上同一个十字凹痕上。林冲一言不发地看着,但汤显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自己握枪的手指是不是还像刚学枪时那样僵硬。现在他的手指已经不僵了,拦时枪杆在手心自由滑动,拿时指节灵活如扣弦,扎时虎口收紧力贯枪尖。

站桩。寒星枪比木枪重得多,横在身前站满两炷香,手臂从酸胀到麻木再到失去知觉,然后又慢慢恢复知觉。他没有动,从头到尾。

练字。他盘腿坐在老槐树下,从怀里掏出青石板和石笔,一笔一划地在石板上写下四个字——“水落石出”。这四个字他已经写了不知多少遍,现在每一个笔画都端正有力,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歪歪扭扭。写完之后他把石板放在老槐树根下,跟之前刻的所有石板并排放在一起。那些石板上刻的字从最开始的“不动如山”,到后来的“问心无愧”,到“心还在”,到“水落石出”,到“等”——每一块石板都是他在伏虎山上走过的路。

然后是最后一项——墨玉感知。他把墨玉从脖子上摘下来握在手心,闭上眼睛,用意念催动墨玉感知山脚灵脉。墨玉的温度从常温缓缓变暖,又从暖变温,银蓝色的光点从墨玉中心扩散开来,在他手心里形成一个极小的光圈。他能感知到山脚水塘的灵脉在平稳流动,东边坡裂缝处的灵脉在持续修复,庙后山崖上张用坟前的守碑石在默默散发着淡淡的暖意。他把感知到的所有信息一一报出来,严退之逐一对照铜镜上的数据进行核对,全对。

林冲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考核通过。从今天起,汤显不再是伏虎山的入门弟子。他是修庙人,可以代表伏虎山下山执行任务。”

汤显把寒星枪还给林冲,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腰时丁延庆已经跑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吓人,比自己通过考核还激动,一手握着苏家老刀一手抓着汤显的肩膀猛摇,说就知道他肯定能过。汤显被他摇得差点站不稳,严退之难得地笑了一下,把竹简合上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他转向丁延庆,说下一次考核轮到丁延庆——站桩从一炷香加到两炷香,剑法从能挡住汤显十招加到能跟林教头对拆三招。丁延庆的脸一下子垮下来,但握刀的手收紧了。

当天下午,汤显开始收拾行李。他娘赵氏已经习惯了儿子出远门,但每次还是要把他行李检查三遍。馒头、腊肉、跌打药酒、两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一包姜糖,跟上次去长平一模一样的配置。不同之处在于这次她还多放了一样东西——一个用红布缝的小香囊,里面装的是伏虎山上的松针,晒干了之后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她说带着这个就不会忘了山上的味道,汤显把香囊贴身收好。

林冲也做了准备。他把一封亲笔信交给丁延庆——如果长平苏家来人送消息,就把这封信交给他们,上面写明了去东南方向的路线。又把一道枪意留在老槐树树干上——跟他在沉剑潭密库铜门上留的那道一模一样,万一毁庙人偷袭伏虎山,这道枪意能挡第一波攻击,同时他会立刻感应到。

最后他走到张用坟前,把寒星枪在坟前石板上轻轻顿了一下,枪尾入石三分,说张用生前守了三座山,死后埋在伏虎山,他的墓在这里,伏虎山就永远是二十四坛的主坛。我把寒星留在这里陪他——反正我很快回来。他留下寒星枪,转身对汤显说:“走了。”

两人并肩往山下走去。沈惊石拄着竹杖站在山崖上目送他们,严退之在庙门口继续磨新刀,丁延庆握着苏家老刀站在老槐树下对着汤显的背影挥了挥手。他们走出山脚那道看不见的边界时,汤显回头看了一眼——山顶上老槐树依旧,庙门依旧,二十四盏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晃动。他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只会用树枝当剑的少年了。他有守拙剑、有护腕、有墨玉,身后有一座山。山下那条路通往东南,通往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通往一个已经等了六十年的老人,通往一扇需要玉玦才能打开的铜门。他转过身,跟上林冲的步伐,手指在守拙剑柄上轻轻弹了一下,一短一长两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