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年关

山神哪里去 · 依旧范德彪 · 第40章 · 316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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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伏虎山已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山下的村子鞭炮放了整天,红色的碎纸屑被风吹到山脚,混在雪泥里星星点点地红着,像是雪地上绽开的梅花。汤显和丁延庆在村口分了手,丁延庆回家帮他娘扫尘祭灶,临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汤显,说是他娘炸的红糖年糕,让带上山给林教头尝尝。汤显接过油纸包掂了掂,分量不轻,炸年糕的油香隔着油纸往外钻,跟山道两旁积雪下压着的松针气味混在一起,把这座他从小爬到大的山熏出了几分不曾有过的年味。

山上的雪被沈惊石扫过了。从庙门口到山崖边,从老槐树下到柴扉前,扫出一条干净的石子路。他拄着竹杖在茅屋门口贴春联,红纸黑字,上联写“山深不问人间岁”,下联写“庙小能容天地心”,横批“伏虎听风”。汤显问他是不是自己写的,沈惊石笑着摇头说可没这个文采,是他师父传下来的对子,每年小年都贴这一副,贴了几十年了,纸换了无数茬,字还是那两行字。

庙里姜晴也在贴春联。她贴的春联比沈惊石的更小更窄,红纸是镇上买的,字是自己写的——上联“一炷清香通天地”,下联“三尺寒枪镇山河”,横批“山神在位”。她的字比去年在石板村刻木牌时进步了不少,铁线篆的底子还在,但笔锋里多了几分力,收笔时不再发飘。汤显说横批“山神在位”四个字贴切,姜晴笑说这四个字是有来历的——她奶奶来信说身体好多了,能自己扶着墙走到院子里晒太阳了,信里特意叮嘱她要跟林教头说一声,说伏虎山的山神终于“在位”了。

林冲站在庙门口看着这两副对联,没说话。他伸手在“伏虎听风”的“风”字上虚虚描了一笔,又在“山神在位”的“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走进庙里把寒星枪靠在神像旁边,从供桌上拿起那块刻着“等”字的木牌翻过来,用指力在背面刻了四个字,跟沈惊石茅屋门上那副对联的横批一模一样——“伏虎听风”。刻完之后把木牌放回原处,转身对汤显说今天不练功,过年。

“过年?”汤显和丁延庆几乎同时发出了疑问。这个字从林冲嘴里说出来实在太陌生了——他从来不过年,去年除夕汤显提了一篮饺子来,他也只是照常靠在墙角,照常练枪,饺子放在供桌上放到凉透了也没碰。

“过年。”林冲重复了一遍,语气跟说“出枪”差不多,简短有力不容置疑。

于是伏虎山八百年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年,就这么开始了。汤显跑下山把消息传给村里,周伯二话不说扛了半扇猪肉上山,说山神庙今年保佑村里风调雨顺,这半扇猪是全村的心意。孙老板提着两坛地瓜烧跟在后面,说这酒不是卖的,是孝敬山神的。王大牛挑了一担干柴,陈家兄弟抬了一张旧八仙桌——是他们家翻修房子换下来的,桌面有些掉漆,但四条腿结实得很。不到半天工夫,庙门前的空地上就摆开了阵势:八仙桌放在老槐树下,桌上供着猪头、年糕、橘子和一碗五谷米;旁边用石头垒了个临时灶台,灶上架着大铁锅,锅里炖着萝卜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姜晴系着围裙在灶台边忙活,手里一把长柄木勺搅着汤锅,嘴里念叨着火候、咸淡、火太大把汤熬干了等术语,像是把炖汤当成了配药。丁延庆在一旁剥蒜,辣得直揉眼睛又舍不得停。沈惊石把竹杖靠在老槐树上,四个铃铛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坐在石阶上用竹篾编灯笼,说除夕夜要在庙门口挂二十四盏灯笼,一盏对应一个坛口,让那些还在外面漂泊的守碑人远远就能看见山上有光。严退之坐在八仙桌旁用短刀削竹签,削好一根递给沈惊石一根,两人配合默契,篾条在手里翻飞如燕,编出来的灯笼骨架又轻又韧。

汤显搬了把矮凳坐在灶台边,拿烧火棍拨着灶膛里的柴火,望着眼前这番景象——去年除夕他一个人拎着饺子上山,庙里只有一盏油灯、一尊缺了肩膀的神像、一个靠在墙角不说话的英灵。如今庙修好了,神像肩膀补上了,油灯从一盏变成了两盏,墙角那个不说话的人正站在老槐树下,枪尖点地,静静看着这一切。

傍晚时分,山道上又响起了脚步声。苏衍和苏云起兄妹俩扛着年货走上山来——苏士信让他们代表长平苏家来伏虎山过年,说守碑人跟山神本是一家,过年没有分开过的道理。苏云起的腰刀和铜牌并排挂在腰间,走起路来发出极细微的金属脆响。她一见姜晴便挽起袖子问有什么要帮忙的,姜晴也不客气,把搅汤的木勺塞进她手里说先帮我尝尝这锅汤咸淡怎么样。苏云起舀了一勺吹了吹气送进嘴里,眯起眼想了想,又加了一撮盐。

汤显看着苏云起腰间那块铜牌——第七坛坛主之令,跟她父亲传下来的腰刀并排挂着。他想起沉剑潭铜门上那枚玉玦凹槽,想起韩老先生消散前望向东南方向的眼神,想起那个右手掌心有朱砂胎记的孩子。他站起身走到老槐树下,问林冲过完年是不是该下山去找魏家后人了。

林冲没有回答,只是从供桌上拿起那块刻着“伏虎听风”的木牌翻到背面,用指力在下方又刻了四个小字——“东南寻玦”。然后把木牌放回原处,抬起眼看着汤显的眼睛:“过完年,你跟我一起去。”不是命令,不是安排,是一个等了八百年的人终于可以主动说出口的话——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汤显握紧守拙剑的剑柄,郑重地点了点头。

大年三十,雪停了。月亮从东山脊上升起来,又圆又亮,照得整座伏虎山如同白昼。沈惊石把二十四盏灯笼全部挂上老槐树的枝杈,一盏一盏点亮。每点一盏他就念出一个坛口的名字——第一坛沉剑潭、第二坛铁甲岭、第三坛落雁坡……念到第七坛虎头岩时,苏云起点亮了手中的油灯;念到伏虎山时,汤显、丁延庆、严退之、姜晴同时把自己手里的灯举高。二十四盏灯笼在老槐树上排成一个不规则的圆,暖融融的灯光连成一片,从山脚往上看就像一顶巨大的金色冠冕戴在山顶。

周伯带着村里人把年夜饭摆上了桌——萝卜排骨汤、红烧肉、清蒸鱼、腊肉炒蒜薹、白菜猪肉炖粉条,还有一大盘赵氏亲手包的荠菜猪肉饺子。没有山珍海味,但每一样都是村里人自家过年吃的。菜上桌之后,所有人都站着,谁也没有先坐下——他们在等林冲入席。林冲从庙里走出来,把寒星枪靠在老槐树树干上,在八仙桌的主位坐了下来。他端起孙老板倒的一杯地瓜烧站起来,酒杯举向空中,对着二十四盏灯笼的方向沉声说道:“韩老先生,牛将军,张校尉,诸位守碑人——这第一杯,敬你们。”杯中的地瓜烧被他缓缓洒在雪地上,酒液在雪里冲出一道细细的沟痕,沟痕边缘的雪迅速融化,化成一圈极小的水珠,在灯笼光下闪闪发亮。他又倒满一杯,转向桌上的众人:“这第二杯,敬在座诸位。”说罢一饮而尽,然后低头看着空杯微微皱眉,说了句“比沧州那碗酒烈多了”。众人笑着举杯共饮,汤显趁乱小声对丁延庆说原来师兄酒量不怎么样——丁延庆还没来得及回话,林冲的目光已经扫过来,淡淡道:“明天加练,多站一炷香。”丁延庆差点被酒呛住,倒是汤显规规矩矩地应了声是。

年夜饭之后,沈惊石拄着竹杖走到老槐树下,在二十四盏灯笼的正中央盘腿坐下,说要趁着除夕灵脉最活跃的时候做一次大范围感知,看看二十四坛中有没有其他坛口也在今晚点亮了灯。他把竹杖横放在膝上,四个铃铛齐声轻震,闭上眼睛。众人安静下来,各自找位置坐下,只有灶膛里没烧完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约莫一炷香之后,沈惊石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里没有震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深的、被印证了预感的沉静。他说,他感应到落雁坡方向有竹杖的回应——那是他师父当年留在落雁坡的竹杖,跟伏虎山这根同出一根斑竹。师父生前去过落雁坡,把一根竹杖留在那里,对那里的守碑人说“等有人带着另一根竹杖来,就把门打开”。那里的守碑人还在,竹杖还在,但竹杖的铃铛没有响,它在沉默。

“沉默是什么意思?”严退之放下手中的短刀。

“竹杖沉默,意味着它被人封了口。封口的方式我能感应到,是刀气。跟斩灵刀的刀气一模一样。”沈惊石握紧竹杖,指节微微发白,“毁庙人去过落雁坡。他没有毁庙,没有杀守碑人,但他封了竹杖的感应。他在告诉落雁坡的人——不要跟外界联络,不要参与二十四坛的事。他留了活口,但留活口的方式是封口。”他把竹杖往地上一顿,“斩灵刀只是他的刀,不是他的人。他本人还没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