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远行

山神哪里去 · 依旧范德彪 · 第37章 · 24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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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伏虎山又下了一场雪。这场雪比腊月初八那场更大,雪花密得三步之外看不清人,老槐树的枝杈被压得嘎吱作响,庙门前的石阶被埋得只剩最上面那级的一道浅痕。汤显天不亮照常上山,走到半山腰时雪已经没到脚踝,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前人踩过的雪窝子往上爬——那个雪窝子是丁延庆留下的,这小子今天比他还早。

庙门前的防风灯还亮着,铁皮壳子上积了半寸厚的雪,里面的油灯被严退之改过灯芯,加粗了两股棉线,风雪再大也吹不灭。昏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罩在雪地上投下一个暖融融的光圈,光圈里有两个人影正在对练。丁延庆的短铁剑和苏云起留下的木刀碰在一起,发出极清脆的梆梆声。丁延庆进步不小,被林冲用枪尾抽了几十次小腿之后,下盘终于稳了,苏云起教他的闪避后斜刺也练熟了。但跟汤显的守拙剑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汤显现在挥剑风声如弦,丁延庆还在呜呜作响。

两人对拆了三十来招,汤显一剑斜挑逼得丁延庆连退三步。丁延庆收剑摆手说不行了歇会儿,弯腰从雪地里刨出用三层棉布裹着的瓦罐——里面是他娘天不亮起来熬的红枣小米粥,还烫手。就在这时,东边坡方向传来一声极清越的金属震鸣——不是枪声,不是铃声,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沉重的金铁之音,像有人在极远处用巨锤敲了一下铜钟。余韵悠长,震动沿着地脉传过来,震得老槐树上的积雪簌簌掉落。紧接着,沈惊石竹杖上的四个铃铛同时震了一下,响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急促。

三人立刻上山。庙里,林冲站在山崖边上,寒星枪插在身旁的雪地里,双手扶枪而立,目光望向东方。他沉声道:“东边,很远。不是伏虎山的灵脉波动,是另一座山的灵脉被人触碰了。触碰的方式很粗暴——不像灵脉自然交汇时的共振,更像有人用外力强行撕开灵脉。被撕开的位置灵气正在大量外泄。”严退之蹲在山崖边用铜镜对准东方,镜面上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纹路,笔直地横贯镜面,不像触角那种扭曲蠕动,而是一道干净利落的长线,像被极快的刀锋一刀划出来的。

沈惊石拄着竹杖疾步赶来,气息尚未平复,竹杖上的铃铛还在持续嗡鸣。他俯身看罢铜镜,断言刀气能传到伏虎山被竹杖感应到,这道刀气的源头至少在两百里外。铜镜上刀痕的纹路极有规律,一刀之后跟着一刀,两刀之间间隔完全一致——不是战斗,是仪式,有人在用刀气斩开灵脉。对方知道伏虎山会感应到,不在乎被知道,这是挑衅。

“铁甲岭残碑上那六个字——‘之后,屠尽山神’,”严退之收镜入怀,“毁庙的人又动手了。上次铁甲岭他用的是刀刻碑,这次直接用刀气撕灵脉。他的刀法比上次更强了,或者上次他根本没出全力。如果上次只是试探,这次就是正式动手。”

林冲拔枪下山,边界已解,脚步踩在雪地上一步一个脚印,稳而沉。众人跟着他来到东边坡下灵脉波动的正下方,那道合拢的裂缝此刻重新裂开了一道细口,从口子里渗出一缕极淡的金色光雾——不是煞气的暗红,而是纯粹的金色,跟销敕那夜敕封底册发出的光一模一样。林冲伸手探入光雾之中,光雾触到他的手指时轻轻缠上来绕了一圈,然后散开了。

“是牛皋的神位。两百里外那座山上的灵脉里混着跟牛皋神位同源的气息——也是高俅封的。毁庙人刀斩灵脉,神位应激反应发出求救信号。”林冲收枪转身望向众人,“不管那座山上被封的是谁,他都在求救。我要去一趟。”

他的语气跟说今天雪很大一样平淡,但汤显注意到师兄握枪的手指节发白。那是一种八百年未曾有过的战意正在苏醒。

当下决定,林冲带着汤显、丁延庆、严退之即刻出发东行。沈惊石留下守山——他的竹杖能覆盖整座伏虎山的灵脉波动,万一毁庙人调虎离山,竹杖铃铛就是第一道警报。姜晴原本也要跟来,被林冲一句“此行不是去救人,是去打架”给按住了。她默默转身回庙里把供桌上的金疮药和绷带重新整理了一遍,又多备了两份干粮。

一个时辰后,四人走到伏虎山东侧灵脉的尽头。过去这里是神位边界,如今边界已解,灵脉的气息沿着地脉往外延伸成一条隐隐发光的淡金色细线。林冲用枪尖顺着灵脉方向往前一指——“走这边。”

四百里路,走了五天。越往东走,灵脉的金色光雾越浓。第三天晚上他们在路边废弃的驿站过夜时,丁延庆忽然在睡梦中惊醒,说梦到一个黑脸将军在喝酒,喝了一坛又一坛,一直喝到第三坛开始唱军歌,调子软绵绵的,跟那张黑脸完全不搭。汤显问那将军长什么样,丁延庆说脸很黑,眼睛很大,唱军歌的时候闭着眼,声音洪亮但调子跑得没边了,唱完之后睁开眼对着他笑了一下,然后说了四个字——“酒还有吗?”

汤显和严退之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黑脸,第三坛酒才唱歌,唱信阳小调——这是牛皋。牛皋的魂魄还困在神位里,灵脉被毁庙人斩开后求救信号里混着他的意识,强到能入梦。他能入梦传给丁延庆,说明他的魂魄强度远超普通英灵。当年岳飞麾下五虎将,牛皋排第二,战功赫赫。可惜靖康元年腊月守关战死——他守了一辈子关,守到最后一刻。神位被封在荒山上不知多少年,灵脉被斩开才传出一句问酒的话。

第四天傍晚,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看到了那座山。山不高但极险,四面全是陡崖,山顶被削平过似的,只剩一座孤零零的残台。残台上插着一柄断刀,刀身从中折断,后半截不知去向,前半截插进石台三尺深,断口处还在往外渗暗红色的光。整座山的灵脉被这柄断刀钉穿了——四面八方涌来的金色光雾被刀气硬生生截断,在断刀周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灵气漩涡。

“沉剑潭。”严退之忽然说。山形地势跟沈惊石竹简上标注的落雁坡完全不同,但与沉剑潭的记载特征全部吻合——断刀为标,灵脉为渊。沈惊石说过他师父留了三个地名,另外两个是落雁坡和沉剑潭。沉剑潭是二十四坛的主坛所在地,岳字旗旧部最高一级的联络点。毁庙人不是随机挑选目标,他刀斩灵脉的第一刀就斩在主坛上——他知道二十四坛的分布,知道主坛在哪里,甚至可能知道主坛里封着什么。

林冲没有答话,已经提着枪朝那座山走去。他的脚步踩在碎石子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是因为收敛气息,而是因为此刻他全身的气息都凝聚到了枪尖上,脚下的砂石已经被溢出的魂力震成了更细的粉末。

“走。师兄要开打了。”汤显拔出守拙剑紧随其后,拇指抵在剑格上,剑身上的钝痕在夕阳下泛着跟林冲枪尖同源的银蓝色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