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虎头岩
虎头岩在长平城北二十里，荒了几百年。苏士信说采药人的话未必可信，但朱砂字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铁甲岭的地窖里。第二天一早，苏衍带着汤显、丁延庆和苏云起出城往北走。苏士信腿脚不便留在老宅，临行前把膝上那柄刀递给苏云起，说虎头岩下如果真有岳字旗旧部的联络点，这把刀就是信物——刀柄上刻的“苏”字是当年张用亲手刻的，岳字旗旧部的人认得这个字。
出城之后路越走越荒。先是田埂，再是碎石坡，最后连路都没有了，只能在及膝深的枯草丛里蹚着走。苏云起走在最前面，她的快靴踩在碎石上稳稳当当，腰间的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汤显跟在她身后，寒星枪扛在肩上，枪尖朝后，枪尾朝前，跟林冲走山路时的习惯一模一样。丁延庆走在最后，短铁剑横在腰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他跟沈惊石学的，走在最后的人要负责观察后方。苏衍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个罗盘，罗盘的指针微微颤动，不是指向南北，而是指向虎头岩方向。他说罗盘是父亲给的，指针用问灵玉的碎料磨成，能感应到岳字旗旧部暗语中提到的那种特殊灵力波动。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赭红色的石崖。崖不高，也就十几丈，但崖面陡峭如削，崖顶往前凸出，像一颗从地底探出来的虎头。崖壁上爬满了枯藤，藤蔓间隐约能看到几个黑黢黢的洞口。苏云起停下来指着崖顶凸出的岩石说那就是虎头岩，采药人说岩下有庙，但洞口在半崖上，从崖底往上爬至少要攀十几丈的陡壁，采药人也不上去。
苏衍举起罗盘，指针指向虎头岩正下方偏西的一个洞口，抖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他收起罗盘拔出腰间的短刀，苏云起走到崖底把枯藤拨开，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洞口边缘有人工凿过的痕迹——不是采药人凿的，凿痕规整而密集，两侧各有一个对称的方形凹槽，是门框的遗迹。这座庙以前有门，而且是被正式建造过的，至少曾经有模有样。
洞口很窄，只容一人侧身进入。苏衍打头，左手短刀右手罗盘，侧身挤进去。汤显把寒星枪从肩上取下来竖着拿，枪尖朝前，侧身跟进。洞道不长，大约三丈之后就豁然开朗——洞内是一个天然溶洞，不大，跟伏虎山庙正殿差不多大小，洞壁上全是水蚀的凹槽。正中央立着一尊石像，但已经被人砸碎了，碎石块散落一地。石像的底座上有一个方形凹槽，跟伏虎山神像底座下面放铁盒的凹槽一模一样，但铁盒不见了，槽底只留一层暗红色的锈迹。石像背后的岩壁上刻了四个字，跟伏虎山神像背后的“不动如山”同一种刻法，字迹古朴端方——“岳字旗”。但落款被凿掉了，跟牛皋碑上被凿掉的名字如出一辙。
汤显把寒星枪竖起来枪尾点地，枪尖上的银蓝色光芒照亮了洞壁。他沿着洞壁走了一圈，在洞室东南角找到了朱砂字的源头。岩壁上用朱砂写了两行字，笔迹跟铁甲岭地窖里那行“岳字旗下，旧部未绝”完全一致，但内容更长——“三月十七，虎头岩坛口重启。岳字旗下，旧部未绝。联络人苏某，持刀为信。”
苏衍读完，转头看向苏云起手里的刀。刀柄上刻的“苏”字跟朱砂字里“联络人苏某”的笔迹极像，收笔时都有一个往左回锋的小钩。朱砂字就是苏士信写的。他多年前来过虎头岩，重启了岳字旗旧部的第七个联络点，留下这些字作为指引。他没有告诉苏衍和苏云起，也许是因为还没到时候，也许是因为不想让儿女过早卷入这件事。
苏云起把刀握在手里翻了一面，刀背上有几道新磨的痕迹，是出发前父亲在磨刀石上来回推了几十下留下的。她把刀收回腰间，声音平静但目光格外亮，说父亲是联络人，她就是联络人的继任者，这趟回去她要把联络人的职责正式接过来。苏衍沉默片刻点了头，说回长平之后父亲应该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们了——他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现在虎头岩被外人发现了，藏不住了。
汤显没有参与这段对话，他的注意力被岩洞更深处吸引了。寒星枪的光芒照到洞室正后方时，他发现岩壁上还有一道天然裂隙，跟荒山崖壁上张用藏骸骨的裂隙很像，但更窄更深。他侧身挤进去，裂隙往里延伸了两丈多，尽头是一个极小的耳室，只能容纳一个人转身。耳室地面上放着一口石函，函盖已经裂了，函内是一卷发黑的竹简和一面铜牌。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岳”字，跟张用枪杆上的刻法完全一致，是岳飞亲笔刻的。背面刻了两行小字——“第七坛坛主苏士信。靖康二年元月，授。”
汤显把铜牌翻过来给苏衍看，苏衍接过去手指微微发颤，说靖康二年元月是靖康之变后的第二个月，那时候汴京已经沦陷，岳飞还在河北招兵，怎么可能颁授岳字旗旧部的坛主令牌？除非岳字旗旧部并不是靖康之后才成立的——它成立的时间比所有人以为的都早，早到靖康之前，甚至宣和年间就已经有了。
“宣和年间。”苏云起低声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向苏衍，“高俅封神也是宣和年间。”
苏衍将铜牌和竹简一并放进随身的布袋，神情凝重。竹简上的内容需要带回去请父亲解读，但无论竹简上写了什么，虎头岩的发现已经足够改变整件事的走向——铁甲岭是毁庙人攻击的目标，虎头岩是岳字旗旧部留下的联络点。两座山，两种力量。一个在拆，一个在建。拆的人用的是刀，建的人用的是旗。当年高俅封神困住了一批英灵，而同一时期岳字旗旧部就已经在秘密联络这些英灵的旧部，准备进行某种对抗。高俅封神是宣和年间的事，岳字旗旧部的授牌也是宣和年间的事——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时间点，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预判了高俅的行动，并在高俅动手的同时布下了应对之局。这个人是谁，已经不言自明。
汤显把寒星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入石三分，说这件事必须立刻传回伏虎山，林师兄等这个消息等了太久。苏衍把布袋扎紧背在身上，说先回长平请父亲解读竹简，竹简上很可能有岳字旗旧部其他坛口的位置信息——铁甲岭和虎头岩只是其中两个，还有另外五个甚至更多。如果能找到这些坛口，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岳字旗旧部的主坛，找到岳飞被封印的位置。
所有人退出虎头岩时，苏云起把那块铜牌挂在腰间，刀和令牌并排挂着，走路时轻轻相碰，发出极细微的金属脆响。苏衍在洞口做了标记——用短刀在石壁上刻了一个极小的“苏”字，跟刀柄上的刻法一模一样。他说毁庙的人如果找到这里来，会看到这个字——联络人已经回来了，坛口已经重启，旧部未绝。
踏上归途往长平方向回时，汤显扛着寒星枪走在最前面，枪尖上的银蓝色光芒在冬日午后照亮了整条山路。他脑子里反复转着苏衍那句话——有人在宣和年间预判了高俅的行动，并同时布下了应对之局。伏虎山、铁甲岭、虎头岩，以及沈惊石师父留下的另外两个地名——这些地点之间一定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它们串联在一起。而这条线的终点，就是岳飞被封印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寒星枪杆上轻轻弹了一下，一短一长两短。那是林冲的习惯，也是他的了。他加快脚步往山下去。他知道林冲在伏虎山上等着，也知道等他把铜牌和竹简带回去的那一刻，伏虎山的边界，可能就要再次往外扩展了。
出城之后路越走越荒。先是田埂，再是碎石坡，最后连路都没有了，只能在及膝深的枯草丛里蹚着走。苏云起走在最前面，她的快靴踩在碎石上稳稳当当，腰间的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汤显跟在她身后，寒星枪扛在肩上，枪尖朝后，枪尾朝前，跟林冲走山路时的习惯一模一样。丁延庆走在最后，短铁剑横在腰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他跟沈惊石学的，走在最后的人要负责观察后方。苏衍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个罗盘，罗盘的指针微微颤动，不是指向南北，而是指向虎头岩方向。他说罗盘是父亲给的，指针用问灵玉的碎料磨成，能感应到岳字旗旧部暗语中提到的那种特殊灵力波动。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赭红色的石崖。崖不高，也就十几丈，但崖面陡峭如削，崖顶往前凸出，像一颗从地底探出来的虎头。崖壁上爬满了枯藤，藤蔓间隐约能看到几个黑黢黢的洞口。苏云起停下来指着崖顶凸出的岩石说那就是虎头岩，采药人说岩下有庙，但洞口在半崖上，从崖底往上爬至少要攀十几丈的陡壁，采药人也不上去。
苏衍举起罗盘，指针指向虎头岩正下方偏西的一个洞口，抖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他收起罗盘拔出腰间的短刀，苏云起走到崖底把枯藤拨开，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洞口边缘有人工凿过的痕迹——不是采药人凿的，凿痕规整而密集，两侧各有一个对称的方形凹槽，是门框的遗迹。这座庙以前有门，而且是被正式建造过的，至少曾经有模有样。
洞口很窄，只容一人侧身进入。苏衍打头，左手短刀右手罗盘，侧身挤进去。汤显把寒星枪从肩上取下来竖着拿，枪尖朝前，侧身跟进。洞道不长，大约三丈之后就豁然开朗——洞内是一个天然溶洞，不大，跟伏虎山庙正殿差不多大小，洞壁上全是水蚀的凹槽。正中央立着一尊石像，但已经被人砸碎了，碎石块散落一地。石像的底座上有一个方形凹槽，跟伏虎山神像底座下面放铁盒的凹槽一模一样，但铁盒不见了，槽底只留一层暗红色的锈迹。石像背后的岩壁上刻了四个字，跟伏虎山神像背后的“不动如山”同一种刻法，字迹古朴端方——“岳字旗”。但落款被凿掉了，跟牛皋碑上被凿掉的名字如出一辙。
汤显把寒星枪竖起来枪尾点地，枪尖上的银蓝色光芒照亮了洞壁。他沿着洞壁走了一圈，在洞室东南角找到了朱砂字的源头。岩壁上用朱砂写了两行字，笔迹跟铁甲岭地窖里那行“岳字旗下，旧部未绝”完全一致，但内容更长——“三月十七，虎头岩坛口重启。岳字旗下，旧部未绝。联络人苏某，持刀为信。”
苏衍读完，转头看向苏云起手里的刀。刀柄上刻的“苏”字跟朱砂字里“联络人苏某”的笔迹极像，收笔时都有一个往左回锋的小钩。朱砂字就是苏士信写的。他多年前来过虎头岩，重启了岳字旗旧部的第七个联络点，留下这些字作为指引。他没有告诉苏衍和苏云起，也许是因为还没到时候，也许是因为不想让儿女过早卷入这件事。
苏云起把刀握在手里翻了一面，刀背上有几道新磨的痕迹，是出发前父亲在磨刀石上来回推了几十下留下的。她把刀收回腰间，声音平静但目光格外亮，说父亲是联络人，她就是联络人的继任者，这趟回去她要把联络人的职责正式接过来。苏衍沉默片刻点了头，说回长平之后父亲应该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们了——他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现在虎头岩被外人发现了，藏不住了。
汤显没有参与这段对话，他的注意力被岩洞更深处吸引了。寒星枪的光芒照到洞室正后方时，他发现岩壁上还有一道天然裂隙，跟荒山崖壁上张用藏骸骨的裂隙很像，但更窄更深。他侧身挤进去，裂隙往里延伸了两丈多，尽头是一个极小的耳室，只能容纳一个人转身。耳室地面上放着一口石函，函盖已经裂了，函内是一卷发黑的竹简和一面铜牌。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岳”字，跟张用枪杆上的刻法完全一致，是岳飞亲笔刻的。背面刻了两行小字——“第七坛坛主苏士信。靖康二年元月，授。”
汤显把铜牌翻过来给苏衍看，苏衍接过去手指微微发颤，说靖康二年元月是靖康之变后的第二个月，那时候汴京已经沦陷，岳飞还在河北招兵，怎么可能颁授岳字旗旧部的坛主令牌？除非岳字旗旧部并不是靖康之后才成立的——它成立的时间比所有人以为的都早，早到靖康之前，甚至宣和年间就已经有了。
“宣和年间。”苏云起低声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向苏衍，“高俅封神也是宣和年间。”
苏衍将铜牌和竹简一并放进随身的布袋，神情凝重。竹简上的内容需要带回去请父亲解读，但无论竹简上写了什么，虎头岩的发现已经足够改变整件事的走向——铁甲岭是毁庙人攻击的目标，虎头岩是岳字旗旧部留下的联络点。两座山，两种力量。一个在拆，一个在建。拆的人用的是刀，建的人用的是旗。当年高俅封神困住了一批英灵，而同一时期岳字旗旧部就已经在秘密联络这些英灵的旧部，准备进行某种对抗。高俅封神是宣和年间的事，岳字旗旧部的授牌也是宣和年间的事——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时间点，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预判了高俅的行动，并在高俅动手的同时布下了应对之局。这个人是谁，已经不言自明。
汤显把寒星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入石三分，说这件事必须立刻传回伏虎山，林师兄等这个消息等了太久。苏衍把布袋扎紧背在身上，说先回长平请父亲解读竹简，竹简上很可能有岳字旗旧部其他坛口的位置信息——铁甲岭和虎头岩只是其中两个，还有另外五个甚至更多。如果能找到这些坛口，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岳字旗旧部的主坛，找到岳飞被封印的位置。
所有人退出虎头岩时，苏云起把那块铜牌挂在腰间，刀和令牌并排挂着，走路时轻轻相碰，发出极细微的金属脆响。苏衍在洞口做了标记——用短刀在石壁上刻了一个极小的“苏”字，跟刀柄上的刻法一模一样。他说毁庙的人如果找到这里来，会看到这个字——联络人已经回来了，坛口已经重启，旧部未绝。
踏上归途往长平方向回时，汤显扛着寒星枪走在最前面，枪尖上的银蓝色光芒在冬日午后照亮了整条山路。他脑子里反复转着苏衍那句话——有人在宣和年间预判了高俅的行动，并同时布下了应对之局。伏虎山、铁甲岭、虎头岩，以及沈惊石师父留下的另外两个地名——这些地点之间一定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它们串联在一起。而这条线的终点，就是岳飞被封印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寒星枪杆上轻轻弹了一下，一短一长两短。那是林冲的习惯，也是他的了。他加快脚步往山下去。他知道林冲在伏虎山上等着，也知道等他把铜牌和竹简带回去的那一刻，伏虎山的边界，可能就要再次往外扩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