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东行

山神哪里去 · 依旧范德彪 · 第25章 · 316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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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的日子定在霜降。沈惊石翻了半天老黄历,说霜降日“宜出行,宜祭祀,宜动土”,三宜俱全,像是专门为这趟东行准备的日子。严退之听完只说了一句:“黄历上每个月都有三天宜出行。挑霜降是因为天凉了,走远路少出汗,省水。”沈惊石也不争辩,笑着用竹杖敲了敲地面,四个铃铛叮当作响。

此行的目标是那座连名字都没有的荒山。沈惊石带回来的线索说,那座山在伏虎山东边,距此百里开外,山上有被拆毁的庙基和推下悬崖的石碑。林冲要去确认一件事——那座山上的人是不是岳飞。如果是,他要把人带回来。用他的原话说:“他的手我认得,不管隔了多少年,他刻的字我看一眼就知道。如果不是他,就把那半块碑从悬崖底下捞上来,看看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如果是他——我当面问他为什么不回来。”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但汤显听出了硬壳底下的东西。林冲很少主动找谁。八百年来他都是等别人上山——等姜素问、等岳飞、等汤显自己。这是他第一次说要下山找人。能让一个等了八百年的人主动迈出这一步,那个人在他心里的分量可想而知。

出发前一晚,汤显在家收拾行李。他娘赵氏往他包里塞了六个馒头、一包咸菜、两条腊肉,说路上吃。想了想又塞了一小瓶跌打药酒,说走山路容易摔跟头,膝盖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然后又想了想,又塞了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说旧的那双鞋底快磨穿了。汤显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忍不住说:“娘,我就去几天,不是搬家。”赵氏没理他,把最后一块姜糖塞进包袱的侧袋里,扎紧袋口,说:“你那个师兄又不会照顾人。这姜糖是给你防风寒的,不是给他的——他又不用吃东西。”汤显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娘说的“师兄”是林冲。他从来没跟他娘正面提过林冲的名字,但他娘显然早就知道了。一个当娘的,不可能注意不到儿子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往山上跑,膝盖上永远带着新伤旧痂,嘴里偶尔蹦出几个古里古怪的词——“不动如山”“问心无愧”“拦拿扎”——这些词不是村里先生教的。

“你那个师兄,”赵氏把包袱塞进他怀里,语气像是在说一个不成器的远房亲戚,“既然收了徒弟,就要管到底。别光教你练功,也教你按时吃饭。我不管你师兄是什么人,只要他教的是正道,你跟着他好好学。但你膝盖要是再磨破一次,我不管他是什么——你让他下山来,我当面跟他说。”说完转身回了灶房,把门帘啪地一摔。

汤显抱着包袱站在堂屋里,半晌没动。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娘从来没见过林冲。她只是从儿子身上的伤、儿子练的字、儿子每天早上往山上跑的那个方向,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但她没有追问过,没有阻拦过,只是在包袱里多塞了一双鞋和一瓶跌打药酒,就好像这个从未谋面的“师兄”也是她家里的人。

第二天天不亮,汤显背着包袱上山。庙门前的空地上,沈惊石已经在做出发前的最后检查。他的竹杖横放在石阶上,四个铃铛都擦得锃亮,红绳重新编过一遍,比之前更结实。严退之蹲在庙门口,往藤箱里装最后一批物资——朱砂一小袋、碎银七八块、红线三卷、铜镜一面、火折子两个,外加干粮和水。他把藤箱合上,用麻绳捆紧,背在背上试了试重量,又放下来重新调整了两根绳子的长短。

丁延庆站在老槐树下,表情闷闷不乐。他昨晚就来找汤显说过,他也想去。但林冲只带三个人——沈惊石认路、严退之记录、汤显背剑。丁延庆的剑桩刚站满一炷香,林冲说他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出远门,而是把基本功继续夯实。“等我回来,你的剑桩要站满两炷香。”林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在庙里教汤显时一模一样——不是商量,是命令。丁延庆只好点头,然后转向汤显低声说了句:“帮我看好你师兄。别让他又一个人扛。”

林冲从庙里最后一个走出来。寒星枪提在右手,斗笠压得很低。他的身形在晨雾里异常凝实——神位归位之后,他的力量一直在恢复,边界虽然只到山脚,但在边界范围内他的魂体凝实度已经接近全盛时期的七八分。他走到庙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神像。神像端坐在晨光里,右肩的青灰色石头被初升的太阳照得温润如玉,右手中的铁盒安安静静地嵌在泥指间,盒子上的铭文在油灯的光里泛着极淡的金色。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入土三寸,碎石四溅,像一声沉默的道别。

他们沿着东边坡下那条土路往外走。霜降的早晨很冷,路边的野草叶子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走到山脚那道看不见的边界时,林冲停了下来。他站在边界内侧,枪尖往前探了一寸,枪尖碰到边界的时候空气中泛起一圈极淡的银灰色涟漪,那是神位力量的边界线在显现。以前他最多只能站在边界线上,枪尖探出去一寸就会弹回来。但今天他没有收回枪。他把枪往前又送了一寸,涟漪扩散的范围更大了一圈,但枪尖没有被弹回来——枪尖稳稳地穿过了边界,指向前方的土路。

“边界往外挪了两步。”沈惊石拄着竹杖站在他身后,铃铛轻轻震了一下,“本体被摧毁之后,山底灵脉恢复流动,神位的力量也跟着灵脉往外走了。虽然走得不远,但两步已经比之前的三百步强了不知多少。”

两步。对普通人来说就是两步的距离。但对一个被困了八百年的英灵来说,这两步意味着边界不是永恒的。它可以被推移。既然能推移两步,就能推移两里、二十里。

林冲收回枪,没有回头看山。他跨过边界线的瞬间,整个人的魂体暗了一瞬——不是力量被削弱,而是脱离了神位的庇护范围,他的力量来源从神位切换成了自身。这种感觉就像从暖和的屋里走进冬天的户外,虽然冷,但并不虚弱。严退之从后面跟上来,把一块碎银递给他。林冲接过碎银握在手心——沈惊石提前在碎银上刻了一个极小的引灵阵,能微弱地将伏虎山灵脉的气息引导到林冲身上,像一根看不见的脐带连着山和英灵。虽然比不上在庙里,但至少能在路上维持他的力量不至于衰减太多。

从伏虎山往东走,第一程是大路——土路、碎石路、偶尔一段柏油路。路上经过两个镇子和七八个村庄,每个村子都有跟汤家村差不多的格局——大槐树、水塘、村口的小卖部。走到第一个镇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们在镇外的破土地庙里歇了一夜。土地庙很小,只比伏虎山庙的门廊大一圈,供的是土地公和土地婆,泥塑彩绘还比较新,大概是这几年刚修的。沈惊石把竹杖靠在供桌旁边,四个铃铛安安静静的——这里没有灵异波动,就是一座普通的土地庙。严退之在庙门口用红线布了一个简易的警示圈,然后靠在门框上闭眼假寐,怀里抱着藤箱。汤显从包袱里掏出一个馒头分给严退之,严退之接过去咬了一口,说了句“你娘手艺不错”,然后继续闭眼。汤显又掏出一个馒头想分给林冲——林冲正盘腿坐在土地庙神像前,枪横放在膝上闭眼调息。他的魂体离开伏虎山边界后略显透明,握碎银的手很稳,呼吸平稳而深沉。汤显没打扰他,把那个馒头放到供桌边上放着。

第二天继续往东。路过的村庄渐渐少了,山渐渐多了。这一带是丘陵地区,山都不高,但连绵起伏,一座接一座看不到尽头。到了下午,沈惊石说快到那座荒山了。汤显抬头看过去,那山比伏虎山矮,但更陡,山体是黑色的玄武岩,植被稀疏,瘦骨嶙峋地戳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最扎眼的是山顶那道垂直的断崖,裸露的黑色岩石从山顶直劈到底,像一扇被劈开的门。

上山的路是一条碎石小径,显然很久没人走过,路上全是枯枝败叶和风化剥落的黑色石片。越往上走,沈惊石的竹杖铃铛震得越厉害,走到半山腰时铃铛已经不响了——不是不响,是震幅超过了铃铛的极限,变成了持续不断的嗡鸣。他把竹杖往地上顿了一下,杖尾入土三寸,嗡鸣停了。然后他在地上画了感知阵——跟前几天来的时候画的同一个。竹杖探进地基残石,闭眼听了片刻,然后睁开眼。他说山上的英灵还在,灵气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强了,而且对方知道他们来了。上次他一个人的时候,对方的回应是沉默的——不是冷漠,是像不想连累他。今天他带了人,带着伏虎山的灵脉碎银和寒星枪,对方的沉默里多了一层东西,是戒备。

“不是戒备我们是敌人。”沈惊石顿了顿,“是戒备我们会留下来。它不想让我们留在这座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