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山下来客

山神哪里去 · 依旧范德彪 · 第16章 · 653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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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嚣消散之后的第五天,汤显的拦拿扎通过了第一次考核。

考核的方式很简单——林冲用枪,汤显用枪,两个人站在老槐树下的空地上,林冲出一枪,汤显用拦挡开。第一枪,汤显拦住了,但枪杆被震得脱了手,寒星枪飞出去三尺远。第二枪,枪没脱手,但拦的角度歪了,林冲的枪尖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把他衣服挑破了一道口子。第三枪,拦住了,枪没脱,角度没歪,林冲的枪尖被带偏了半寸。

“勉强。”林冲收回枪。

汤显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他的虎口震得发麻,两条手臂从手指尖酸到肩膀,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他咧嘴笑了——林冲的三枪他只挡住了两枪半,但“勉强”就是及格。及格就够了。从今天开始,他可以跟林冲一起打。

丁延庆站在旁边,木剑横在身前,一脸紧张。轮到他的时候,林冲没有用枪,只是用枪尾轻轻点了一下他的木剑。木剑被点中的瞬间,丁延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但他马上爬起来,重新摆好姿势。

“再来。”他说。

林冲没有再来。他只是看了丁延庆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丁延庆激动得半夜睡不着觉的话:“明天开始用铁剑。”

“铁剑?真的铁剑?”丁延庆的声音都劈叉了。

“严退之那里有把短的。你去找他借。用钝刃,别开锋。”林冲转身往庙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开锋的话,先砍到自己的腿。”

汤显差点笑出声。林冲说话永远是这个风格——关心人的方式也是硬邦邦的,像是在训一个新兵蛋子。但他知道,林冲愿意让丁延庆换铁剑,说明丁延庆的基本功已经过关了。从树枝到木剑,从木剑到铁剑,每一步都是林冲在暗中点头。

“师兄,”汤显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考核通过了,那我今天可以跟你一起下山了吧?”

“下什么山?”

“水塘往西三里,那片荒地。”汤显说,“沈先生说的那个位置——有一条触角在荒地底下。水塘那条已经断了,坟地那条也断了,还有五条。两条在往山底下缩,三条还在外面。荒地那条是离村子最近的,如果让它继续待在那里,阴气又会渗进村里。”

林冲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太明显的意外。“你记得倒清楚。”

“那是。师兄说的话,我都记着。”汤显咧嘴一笑。

林冲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山崖边上,望着西边那片荒地的方向。荒地在山脚外不远处,从山顶看下去,能看见一片灰黄色的野草和几棵歪歪扭扭的构树。那片地村里人从来不去——土质不好,种不了庄稼,放牛都不爱去。但汤显知道,那片地下面有东西。沈惊石用竹杖测过,触角的强度不如水塘那根,但范围更大,像一条盘在地底的蛇,把整片荒地都覆盖了。

“荒地那条触角跟水塘那条不一样。”林冲终于开口,“水塘下面是暗河,触角藏在水里,环境单一,好对付。荒地下面是碎石层和沙土,地洞四通八达,触角能在任何位置冒出来。上次我能定点扎中它,是因为银器把它逼出了水面。荒地没有水——逼不出来。”

“那怎么办?”

“用火。”严退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从庙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陶罐,罐口封了一层油纸。他把陶罐放在地上,揭开油纸,里面装的是一种黑色的黏稠液体,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焦油味。“这是火油。我在镇上搞到的,不多,就这一罐。触角怕光,更怕火。在荒地上挖一条浅沟,灌上火油,点燃之后火墙能把触角困在一个范围内。”

“然后呢?”

“然后林教头在火墙里跟它打。”严退之看向林冲,“荒地离山脚还有一段距离,超出您的边界了吗?”

“差一点。”林冲说,“荒地在山脚外不到半里。我的边界在神位归位之后扩展到了山脚,但再往外就够不到了。”

“那就不能主动下去。得把它引到山脚范围内。”

“怎么引?”

这次回答的是沈惊石。他从干草上坐起来,竹杖上的铃铛叮铃铃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了。“用阳气引。触角对阳气的敏感度比对煞气还高——因为阳气是它的克星。阳气越盛的地方它越想躲,但如果你把阳气聚在一个点上,它会以为那边有人,会主动过来攻击。荒地那条触角,可以找一个人站在山脚边缘,用阳气引它过来,引到林教头的枪够得到的范围内。”

“我去。”汤显说。

“我也去。”丁延庆跟着举手。

“你们两个的阳气不够。”沈惊石摇了摇头,“一个十四,一个十四不到,阳气虽然旺,但不够浓。需要成年男子的阳气。最好是没成过婚的——阳气更纯。”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看向严退之。

严退之正在把火油罐重新封好,感觉到三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我干什么?”

“严先生,”汤显问,“你成过婚吗?”

“没有。”

“那你多少岁?”

“三十二。”

“三十二岁,成年男子,没成过婚。阳气最纯。”沈惊石用竹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在圈里点了一个点,“就是你了。”

严退之沉默了一瞬,然后把火油罐往地上一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林冲说,“午时阳气太盛,触角会缩到最深处,引不出来。申时阳气开始收敛,触角开始活动,那时候引它出来,它最活跃也最不防备。”

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还有两个时辰。

汤显没有浪费时间。他利用这两个时辰把今天的功课提前做完了——剑法一百遍,枪法拦拿扎各五十遍,石板上的字又多了两行。丁延庆在旁边跟着练,木剑换成了严退之借给他的短铁剑,分量重了一倍,他挥了不到三十下手臂就抬不起来了,但他咬着牙硬是挥完了五十下。林冲靠在庙门口看着,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纠正姿势——对丁延庆来说,不纠正就是最大的肯定。

申时正,太阳偏西。山间的蝉鸣开始减弱,热气从地面往上蒸腾,光线变得柔和而金黄。汤显跟着严退之和林冲下了山,丁延庆留在庙里跟着沈惊石继续练剑——他和沈惊石的搭配看起来很古怪,一个拄竹杖的老头教一个拿短剑的少年,但沈惊石虽然不会剑法,对“静心”的理解却比任何人都深。他教丁延庆的方法跟林冲完全不同:不是调整姿势,而是让丁延庆在挥剑的时候念一句口诀,念到忘了自己在念为止。那口诀只有八个字——“心不动,剑不动。心一动,剑已至。”丁延庆念了一下午,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至少他挥剑的时候不再咬牙切齿了。

荒地比汤显想象的要荒凉得多。从山脚往西走不到一里,脚下的泥土就从黄褐色变成了灰黑色,野草也越来越稀疏,到后来干脆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碎石地,偶尔有几丛灰绿色的骆驼刺趴在石头缝里苟延残喘。地面上零星散落着一些碎陶片和旧砖头——汤显看不出年代,但严退之说那是明清时候的东西。说明这片地上以前有人住过,后来因为土质恶化才荒废了。

“土质恶化不是因为缺水。”严退之蹲下来抓了一把灰黑色的土,在手里碾了碾,放在鼻子前闻了一下,“是阴气把地脉毁了。土里有铁锈味,跟我在神像底座闻到的味道一样。阴脉的触角在这片地下盘了至少几百年。这片地不是现在才荒的——几百年前就荒了。”

林冲站在荒地边缘,枪尖点地。他的身体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毕竟已经离开了山顶的庙——那是他的力量最强的地方。山脚边界上他的凝实度会下降,力量也会减弱。但他握枪的手依旧稳当,枪尖点在碎石子上纹丝不动。

“边界就在前面三步。”林冲说,“再往外一步就超出范围了。严退之,你站到荒地中央那块大石头上去。那里是整片荒地最低的地方,地下的触角离地面最近。你的阳气会刺激它。”

“火油呢?”

“先不点火。”林冲说,“点火会吓跑它。等你引它出来,到了我的枪够得到的范围,我再点火困住它。然后你在火墙外面接应——如果有碎片往外跑,用你的短刀处理掉。”

严退之点了点头。他把火油罐交给林冲,从腰间拔出短刀,刀尖朝下,然后一个人走进了荒地。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灰黑色的泥土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踩在一层薄冰上。走到荒地中央那块大石头上的时候,他站定,转过身,面对着林冲和汤显的方向。

“开始了。”他说。

他把短刀收回腰间,然后张开双臂,闭上眼睛。胸膛打开,呼吸变深,身体放松——他是在让自己的阳气毫无保留地向外散发。活人的阳气是一种看不见的东西,但汤显能感觉到:严退之站在那里,身上的气息忽然变得温热而明亮。不是真的发热发光,而是一种气场——像是冬天的炉子,你站在旁边就能感觉到热度。

荒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地震,而是一种更细微的震动——碎石子在脚下轻轻跳动,灰黑色的泥土表面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暗红色波纹。波纹从严退之脚下往外扩散,一圈一圈的,越来越密集。

墨玉凉了。不是慢慢变凉,而是一瞬间凉到了冰点,汤显锁骨处的皮肤被冻得发麻。他握紧守拙剑,站到林冲身后三步的位置——这是他之前商量好的位置:离林冲三步,林冲出枪的时候不会误伤他;他也有足够的空间拔出剑来处理碎片。

“来了。”林冲说。

荒地中央,严退之脚下三步远的地方,地面忽然鼓起了一个包。不大,只有脸盆大小,但鼓包的速度极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猛力往上顶。鼓包裂开,一道暗红色的触角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比水塘那条细一些,但更长——从地面伸出来之后弯成一个巨大的弧形,弧顶离地有两丈高,然后猛地朝严退之的方向俯冲下来。

严退之没有动。不是被吓住了,而是他必须站在那个位置上——触角被他引出来之后,需要他继续释放阳气来吸引它的注意力,让林冲有时间点火。他的短刀还在腰间,刀柄离他的手只有几寸,但他没有拔。

触角离严退之还有一丈的时候,林冲点火了。

他把火油罐往地上一砸,罐子碎裂,黑色火油溅了一地。然后他一枪扎在地面上,枪尖与碎石摩擦产生的火星溅到火油上,瞬间引燃。火焰沿着严退之提前挖好的浅沟飞速蔓延,一圈火墙在荒地上凭空升起,把严退之连同那条触角一起围在了火圈中央。火墙不高,只有半人高,但火舌是橘红色的——火油燃烧时的温度远高于普通柴火,触角对这种温度极其敏感。

触角猛地停住了。它显然没有预料到火墙的出现。俯冲的动作在半空中硬生生刹住,然后整条触角往后弹了回去。弹回去的方向是严退之的反方向——它在躲火。但它躲不开,因为火墙围成了一个圆,圆只有一个出口,就是林冲站的方向。

触角犹豫了一瞬,然后朝林冲的方向猛冲过来——这是它唯一的选择。它必须要突破火墙,否则会被困在圈里被烤干。

林冲等的就是这一刻。

触角冲出火墙的瞬间,林冲的枪已经到了。不是扎——是扫。寒星枪横过来,枪身横扫在触角的正中央,把触角扫得横飞出去,撞在火墙内侧的火焰上。触角被火焰灼烧,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尖啸声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从颅骨内部响起的——汤显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被针扎了一下。

触角从火焰上弹回来,浑身沾满了燃烧的火油。暗红色的触角表面被烧出了好几个大洞,洞里面渗出来的不是血,而是一种黏稠的黑浆。它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把火压灭,然后重新立起来,朝林冲发起第二次冲锋。

这一次它学聪明了,没有直线冲,而是曲线游走——触角在地面上左右摆动,轨迹不断变化,让人很难预判。但林冲根本不在乎。他的枪尖追着触角走,不管触角怎么摆,枪尖始终指着它。触角冲到林冲面前三步的时候,猛地把头往左一偏,从侧面绕过来攻击林冲的腰侧。这是它自认为最刁钻的角度。

林冲没有转身。他把枪尾往腰侧一收,枪尖从腋下斜斜地穿出去。这一招叫“回马枪”——枪法中最高难度的变招之一,背对敌人,枪尖从腋下反刺。触角正从侧面扑来,刚好撞在回马枪的枪尖上。

嗤的一声,枪尖扎进触角的正中,从一侧穿到另一侧。触角被钉在枪尖上,疯狂地扭动挣扎,暗红色的身体在枪尖上越收越紧。它试图用收缩的力量把枪尖绞断——但寒星枪不是普通的铁枪,是跟了林冲一千多年的灵器。触角越是绞紧,枪尖扎得越深。

林冲拔出枪,带出一蓬黑色的浆液。触角被扎穿的洞口无法愈合——寒星枪的枪尖自带一股凛冽的寒气,伤口被寒气封住,触角的再生能力被压制了。它在地上抽搐了几下,然后猛地往地底缩回去。不是要逃跑——是想把林冲的枪一起拖进地底。触角缠住了寒星枪杆,用尽全力往下拽。

林冲没有跟它角力。他顺着触角的力道往下一送,枪尖追着触角扎进了地缝。然后他一枪从地底往上挑——枪尖从触角的根部往上挑起,把它整条从地底挑了出来。触角被挑到半空中,离开了地面,失去了阴脉本体的支撑,它的力量骤然减弱。它在空中扭了一圈,然后软塌塌地垂下来,暗红色的光泽迅速暗淡,最后变成了一根灰褐色的枯藤,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截。

第三条。

林冲收枪,枪尾点地。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不是累,是荒地离山顶太远,他的力量在这里打了折扣。刚才那一套连招——扫、回马枪、挑起、断根——每一枪都需要消耗魂力。在山顶庙门口他打一套连招面不改色,在荒地打完之后,他握枪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白。

“师兄?”汤显走上前,“您还好吗?”

“没事。”林冲说,“离山太远了。力量供应不上。”

汤显想起来,林冲说过自己的边界在神位归位之后扩展到了山脚,但“扩展”不等于“全覆盖”。山顶庙里是他的核心区域,越往外走力量越弱。荒地离山脚还有小半里,对普通人来说就是几百步的事,对林冲来说每一寸都在消耗他的魂力。

“下次把触角引到山脚再打。”汤显说。

“触角不傻。它不会主动靠近山——山上有神位,它怕那个。”林冲走到火墙边上,用枪尖拨开火焰,让火墙的缺口变大了一些。“收工。回去。”

严退之从火墙里走出来,衣服上全是灰,脸上蹭了好几道黑色的烟灰,但眼睛很亮。他把短刀收回腰间,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触角残骸。残骸正在迅速腐烂,从灰褐色变成黑色,从固体融化成液体,渗进灰黑色的泥土里,留下一道道暗色的痕迹。

“断口很深。从根部断了,这条不会再生。”严退之站起来,看向林冲,“还剩四条。两条在收缩,两条在外。”

“外面的两条在哪?”

“沈先生昨天用竹杖测了一圈,说东边山脚下的废弃煤窑下面有一条,北边坡上的古井下面有一条。这两条都在山脚范围内,不需要引。林教头可以直接下去打。”

“煤窑那条我先去。”林冲把枪扛在肩上,转身往山的方向走,“古井那条——让沈惊石先测清楚深度。古井下面是活水还是死水,阴气浓度多高,能不能用火。都测清楚了再说。”

汤显跟在他后面,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师兄,煤窑是什么时候废弃的?”

“不知道。几十年前吧。”林冲抬头看了看东边的山脚。那边的地势比西边更陡,半山腰上有几个黑黢黢的洞口,是当年村里人挖煤留下的。煤窑废弃之后洞口一直没人封,村里的小孩都被告诫不许去那边玩。

“煤窑在地下,跟阴脉的触角会联通吗?”

“会。煤窑挖得深,有的巷道直通地底深处的裂隙。触角通过地底裂隙游走,煤窑是最好的通道。”林冲说着,忽然停下脚步。他抬头看向东边煤窑的方向,灰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有动静。”

“什么动静?”

“不是触角。”林冲把枪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枪尖朝东,“是人。”

煤窑方向的山坡上,有一个人影正在往山上走。不是走——是跑。跑得很急,脚步跌跌撞撞的,好几次差点从山坡上滚下去。人影越跑越近,汤显终于看清楚了——是个女的。个子不高,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运动服,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肩上背着一个大号的旅行包,跑起来的时候包在身上乱晃。她的脸被汗水和泥糊得看不清,但能看出来很年轻,比严退之大概小个好几岁,顶多二十出头。她跑到山脚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弯着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她直起腰,朝山顶的方向看了一眼——准确地说,是朝庙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她开始往山上爬。

不是往村里的方向,是往山上的方向。

“冲庙来的。”严退之说。

“她看不见我。”林冲说。

“但她知道庙的位置。一个外地人,第一次来伏虎山,不看村子不看水塘,直奔山顶的破庙——不是误打误撞。是有人告诉过她山上有座庙。”严退之转向沈惊石,“沈先生,你认识她吗?”

沈惊石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摇了摇头:“不认识。”

“那她是谁?”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女子爬得很快。山路虽然陡,但她似乎很习惯走山路,步伐不算矫健但很稳,遇到碎石坡知道绕着走,遇到陡坎知道手脚并用。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从山脚爬到了庙门口。她站定之后,把旅行包往地上一放,然后抬起头看着庙门上那块旧匾额。她看了很久,久到汤显以为她被什么东西吓住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跑了很久山路之后的干涩,但语调很稳,不是游客问路的那种语气。

“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一位姓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