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失心(上)

孤尘归心 · 烟雨渡扁舟 · 第4章 · 533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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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毒门本来就以制药炼丹闻名,哪怕山脚下这个小镇药坊也有好几家,我摆的小摊基本无人问津,我意识到必须做出改变,既然宗派进不去,城市总不可能将所有人拒之门外吧。

一周的奔波,我站在一处山崖边,望见了那座位于菱山和黑风山之间的小镇,与其说是小镇,更确切说是一片聚集地。它安静地卧在山谷里,几缕炊烟冉冉升起,从菱山深处延伸出来的土路在镇口汇聚成一条勉强能够通马车得得石板道,道旁零星散落着几间低矮的木屋。更远处,勉强能看出几条东西走向的街巷,几栋稍高的楼阁从民房间探出檐角。

原主记忆里——这是通往樊城的必经之路上唯一一个能补给丹药和落脚的村落,因为太小以至于没有正式名字,又因为卡在山间,往来佣兵和煅体伪修较多,渐渐有了小镇雏形,被称为山口小镇。

腿上的痛感还在持续,前两日赶路被一只一劫獾蛇偷袭所伤,这也是我第一次单杀妖兽。獾蛇算是最弱的一种妖兽了,力量也就比同体型的蛇类强一些,虽说那条獾蛇只有两米长,算不得什么大型妖兽,毕竟是妖兽,我仍旧不敢掉以轻心。当它的利牙扎进我的腿中,冰凉的痛感又让我想起刺进心中的那柄长剑。长虫想要将我缠绕勒得我窒息,但他有些低估我了,我顶着它身上那股腐朽味道,狠狠咬住它的七寸。那天,我怕是胆水都吐光了,太恶心了,那种毛皮混着腐肉在嘴中激荡的感觉我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沿着山路下来,我没有选择立即进入小镇,形象很重要,现在这副模样别人还以为我是来逃难的,我在小镇外的河边蹲下,捧起一抔水,在脸上擦了擦——舒服。身上的粗布麻衣是清溪村秀梅家送的,虽说袖口磨起毛边,再看看水中倒影,标准凡人。

顺着青石阶穿过镇口,沿着最宽的街道往里走,街旁两侧不规则分布店面——卖符纸、卖药材、卖兽骨毛皮。甚至还有卖字画的,一旁摆着字迹,“歪歪扭扭的怎么好意思拿出来卖,哦,对不起,原来是写的招牌。”给店家气得说不出话。空气里弥漫着药材的苦味,兽皮的腥臊,还有从某间房子后厨飘出来的炖肉香气。

我走进一间看起来像是卖药的铺子,柜台上摆着几个落了灰的瓷瓶,旁边搁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回气散,三玄石一瓶。”柜台后面一个干瘦小老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杵臼捣着什么药材,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杵臼上。

“金子做的回气散,这么贵!”我无奈腹诽,看着发黄的瓶身,假装很有底气:“就这些?”

小老头停下手中的活,上下扫描重新打量我,目光像是精尺感觉自己的全部身家都被看穿了。“小兄弟,”老头声音中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随意,“玄石够的话什么都有。”

我将三枚玄石放在桌上,老头来了兴趣,又从抽屉中重新掏出两个小罐——“补血散两玄石一瓶,生肌膏三玄石。”

我拿起回气散,没有理会小老头新掏出来的药,这么贵的东西买一瓶享受享受就算了。“掌柜,这附近有没有什么玄石款矿场或者商队寻找护卫啊。”说完,我又拿出一枚玄石放在桌子上。

小老头有深意地瞥了我一眼,将玄石扔进盒子中,“没有,小兄弟想要赚取玄石可以试试找那些煅体佣兵组队接取狩猎任务或者接受镇子中的采药人委托,可以去碰碰运气。”小老头明显看出我的意图。当我推门时,老头声音从身后传来,少了之前的随意,多了分劝诫,“一个人出远门千万注意安全,切莫节外生枝。”居然被你看出来了,原主的记忆每次出行都是组队,不过突然对我说这些是不是有些莫名其妙,我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安危吗?

我并没有将老头的话放在心里,大步跨出铺子,沐浴着午后的阳光。工坊这边比药铺热闹多了,沿着镇子往东走半里地,街边的铺面换了模样——三个光膀汉子正在分解一只一劫花纹猪,旁边围了一圈客户指名点姓要哪个部位;铁匠铺的阵阵敲铁声夹着火花跳出铺外;兵器谱里面两位佣兵还在和老板讨价还价;街道旁的几个煅体散修四处张望,整个街道充满铁锈、兽血和玄晶粉尘的刺鼻气味,待得越久越难受。

很快我就会知道,在这种地方,落单的就是行走的肥肉,这不,我还没逛完半条街,就被三拨人盯上了。第一拨是两个靠在墙角的散修,看我走过时不断交换眼神,完事后继续在装作若无其事的靠在墙角晒太阳;第二拨是一个在武器摊前挑短刀的壮汉,察觉到我的眼神后,嘴角微微一弯,收回目光继续挑选;第三拨是个蹲在街边摆摊卖兽皮的中年人,他的目光更像期待接下来的好戏。

冰冷的目光像是寒雨打破我对i现实的憧憬,第一次使我对人产生强烈危机感。我深吸一口气,强制冷静下来,现在我急需武器和战斗经验。我快步走进铁匠铺旁边的武器铺,门口摆着几件粗铁打造的刀剑,品质一般,胜在结实,我花光了身上最后一笔银钱,买了一把短刃,刀身约莫小臂长,寒光闪闪,刃口还算锋利,刀柄上新缠着红色麻绳。

我拿着短刃在空中随意挥动几下,加上之前与王大哥一起打猎,有过使刀经验,现在这短刃使起来还算趁手。当我斜跨短刃走出铁匠铺时,夜色渐深。街上的摊贩陆续开始收摊,三三两两的煅体伪修往镇子中央的客栈走去,我也得找个落脚地。

镇中心客栈算不上豪华,只能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石砖房屋,灯火通明,最重要的便宜,大堂客桌坐满一半,都是煅体伪修。我要了最便宜的单间,预付一个月的玄石。当铺伙计打着哈欠替我点亮煤灯,我靠在床边,本来可以美美睡上一觉,一想到白天聚集在我身上的打量猎物似的目光使我睡意全无,我将短刀放在膝上,闭目调息,倾听走廊里的脚步声,隔壁房间修士入睡前的嘟囔,每一个突然靠近的声响都会让我手指下意识收紧,我就像是惊弓之鸟,坐立难安。

第二天大早,我夹着短刀走出客栈,这样下去,还没找到回家的线索,自己就成猎物了。往前的每一步都让我感到危机四伏,我将头埋进溪中,寒意使我有了片刻平静,我得先试试我有几分实力。我在镇子后面找到一处荒废的打谷场,场地开阔,地面时被踩实的泥土,周围堆着几捆发霉的稻草。我脱下外衣,露出精壮的上身——煅体五重的肌肉线条在我身上已经初见雏形,紧致而有力,我有些自恋,很满意这副身躯,毕竟没穿越之前我全身的肌肉扭成一块了。

我拔出短刀,开始对着空气挥砍。撩、刺、格、压——将我i从王大哥那里学来的基本刀法,一遍遍反复练习。不行,动作还是太慢了,腰也没有发力。我又想起那把将我钉死的那个修士,再次碰上我依旧没有一战之力,来到山口镇前的夜要是没有反应过来那只獾蛇对自己的偷袭,不禁摇头继续挥刀,没有什么比自身的危机更能推动自身发展。想着想着,我的动作变得凌厉,我开始模拟那场战斗,妖兽的扑击、尾鞭,利刺,每一个动作都在我脑海中被重新描摹。我假想尝试避开,很多那个、抽击。还不够,我又开始无意识重复那场战斗——侧身、避开扑击;矮身,持刀抵挡;抽击,刺中要害,我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坐在谷地,好累但是好爽。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我渐渐能控制这股力量的收放。我的目标就是重复劈砍、格挡、闪避,直到每一个动作都变成条件反射。我买了几块猎户们剩下的兽皮,将他们裹在木桩上,一刀一刀地捅,从两层到四层,右臂因为频繁发力,肿过几次,好在自己会配药。光是假想依旧不够,我开始在镇边的密林里设置陷阱——简单的绳套和绊索,我没指望这些抓小兽的布置能够困住那些正儿八经的煅体伪修,只要触发机关引起的动静能够让我反应过来就行。笨鸟先飞诚不欺我,挥了一个月刀,我已经能够做到精准将数片落叶切成好几瓣。

为了维持生计以及发扬光大自己的技术,每日傍晚,我都会在街上摆摊,自制的药散用起来不错,能卖出几份攒点生活费也好。终于在第三天迎来了我的第一位客人,近两米高的佣兵,煅体五重,肌肉隆起,周身散发浓郁的血腥之气,看起来真是夸张。“小兄弟,这东西有什么效果,怎么卖的。”他指了指我调制的“黄血散”,这是我以赤血藤魂核黄菀制成的简易回血剂。“可以减缓伤痛,加快气血恢复,一玄石。”虽然你长得确实壮,但我没理由被你吓住,我面无表情回复。“听起来不错,比回血散便宜,还能减缓伤痛。”果然眼前这人还是不信,只看不买,我给扔在身后绑着的家禽身上划了一刀,鸡疼得哀鸣直扑腾,我将黄血散涂在鸡身上,鸡不疼幅度降低,伤口立即停止流血。

渐渐的我的名声传开,很多佣兵猎人慕名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杀机。与往常一样,我结束练习,准备回客栈换身衣服拿上工具出门摆摊。晚风吹落树叶,脚步将落叶踩,有人在我身后!我下意识将手按在刀刃上,来人没有立即出现,我行他动,碎叶与心跳同频,我立即调整方向,往废弃村舍走去。碎叶声非常轻,间奏平稳,对方人不超过两个。

来人见我改变方位,加快脚步,碎叶声急骤,狂烈,我的方向正中对面下怀。话声跃动落叶飘至身后,“小兄弟,稍等一下。”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热络。我顿了一下并未停下脚步,加速急行。

前方拐角转出一位高个壮汉,一个词形容——衣柜,我身后搭话之人也停下脚步,我故意侧移一个身位,避开他们的前后夹击,毕竟他俩的站姿可是王猎户教我的标准站位——“封退路”一前一后,侧面偏开,呈夹击之态,多名猎户围剿猎物时摆出。高个满脸堆笑,负责说话;侧后方的短发矮小修士一声不吭,手始终悬在腰侧挂着的小斧上。两人都是佣兵制式打扮。“小兄弟,跑这么快干啥,哥俩有点事找你,又不是要你命。”难说,这俩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见我没反应,高个继续开口,“听说小兄弟你生意不错,哥俩最近手头有点紧,这不你看能借点不?”高个修士笑着拱手,语气随意,借玄石手中的动作更加贴近武器是吧。

“小本生意,不过温饱。”我冷静回复,右手握着刃柄丝毫不敢松懈。

高个散修往前踱了两步,目光在我右手的短刃上停了一瞬,“小兄弟一个人出门,谨慎些倒也正常,哥哥不是什么坏人,有借有还的。”他还在前进,这一步已经是我的红线距离。我瞬间拔刀,侧面的短发煅体四重伪修小斧同时发动,刀斧相接,“铿锵——!”真是千钧一发,我要是反应稍微慢一点,小斧绝对将我的右臂砍断。“哟呵,有些手段,这段时间没白练啊。”高个伪修加入战场。

我没时间思考一开始该不该直接跑,他们一左一右包围上来时,我就知道——今天不是断骨,就是送命。高个扛着宽刃长刀,刃面比我的前臂还宽,冷光压得人喘不上气,短发伪修腰间还有另外一柄小斧,手指摩挲斧柄,像是盯着猎物的狼直勾勾盯着我。高个子先动,宽刃横扫,风声如雷!我急退,脚跟撞上半塌的门槛,差点被绊倒。高个趁势踏步,刀剑下压,逼我格挡——我若举刃硬接,腕骨必碎!电光火石,我矮身钻入他怀中,短刃直刺肋下!他似早有预料——宽刃虽重,收势却快!刀背猛地砸向我脊椎,我滚地躲开,后背火辣辣疼,衣衫撕裂。洗髓完成,这一击还是能顶住的。

短发伪修见状,不进反退,右手一扬——“嗖!”小斧旋转着朝我面门飞来!我偏头,斧刃擦耳而过,钉入身后门桩,震得梁灰簌簌落下。他在逼我分神,两人配合极毒;高个步步紧逼,宽刃劈、扫、压封死我的退路,短发在外圈游走,时不时佯装投斧,逼我侧顾。我很快就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高个狞笑,宽刃高举,欲劈我天灵,一刀决出胜负结束战斗!就是i现在,我猛地抓起地上一把灶土,朝他眼睛扬去!他本能闭眼后仰。我如猎豹扑出,贴他身侧,短刃自下而上,狠狠扎入他腋下——那里血管密布!他惨嚎,宽刃脱手,踉跄后退。短发见状,怒吼扑来,双斧重回他手,左右开弓。我转身迎他,不退反进!短刃隔开左斧,身体旋入他怀,肘击其喉结。他闷哼后退,在倒地前,将右斧狠狠掷向我腹部,斧刃划过腰侧,鲜血即刻涌出。

我抓住机会扑上去,短刃横抹他颈侧!他抬臂格挡,短刃划开他小臂,深可见骨。他痛极翻滚,趁我收刀刹那,一脚踹中我膝盖使我失重跪地,膝盖剧痛。高个捂着腋下爬起,血从指缝涌出,眼神更加凶厉。“一起上!剁了他!”两人再次合围。我知道,再拖下去,必死无疑,故意卖了个破绽,背靠断墙,喘息装弱,高个被杀心冲昏头脑,怒吼着举刀劈来!左手持刀本就战力大减,刀锋及顶瞬间——我猛地向左滑步,同时将短刃全力掷出!刀光一闪,没入他咽喉,他瞪大眼,宽刃“哐当!”落地,双手抓着脖子,嗬嗬作响,轰然倒地。短发伪修愣住,脸色煞白,他的近战技艺远不及高个。我趁他失神,拔出插在门柱上的小斧,反手朝他掷去!他慌忙闪避,斧刃擦肩而过。

他抬手欲作掷击,见我开始防备,突然转身,边跑边喊:“老子记住你了!”我想追,可刚站起身,左膝一软,腰侧伤口崩裂,血浸透衣衫。顿觉眼前发黑,冷汗如雨。我扶着墙,看着他消失在村口暮色中,连骂一句的力气都没有。高个的尸体还在抽搐,我慢慢靠过去,拔出短刀,血顺着刃槽滴落。

这是我也是原主第一次杀人,血腥呛得我反胃,我看着那具一动不动的尸体,止不住呕吐,我想去拿他身上值钱的物品。“呕!”好恶心,那一天我再次把自己吐干。

山口镇是待不下去了,刚才那人属于某个佣兵团,肯定会回去搬救兵,我将伤口处理好赶往药铺买了些药材和疗伤药,老头见我一身伤势,没有多言,送了我几株药材。我赶忙回到客栈收拾包袱,离开此地。

借着月色前行,我在惊惧中找到一处树洞,回想之前的事,浑身发冷,不自觉颤抖,“我杀人了!啊……这就是杀人吗?”我本能害怕,我从来只是听说过,现在我不但见过还是亲自操刀,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甚至不知道那一夜是怎么过去的,只记得在梦中那个被我杀掉的高个又被我杀了一次,我惊醒,天上的孤月映照我单薄的身影,眼泪不自觉落下,我好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