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黑风隘

孤尘归心 · 烟雨渡扁舟 · 第19章 · 459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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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树叶无声,篝火的光是这营地里唯一还在动的东西,三个商队的成员围在一起谈天说地,整个营地算上唐仁共十六个人,三人为组,轮换值守,毕竟这里也是落日森林范围,夜晚的妖兽可不会跟人客气。

孟领队往火里扔了块湿柴,噼啪声溅起一蓬火星,有人被惊得缩了下脖子,自己尴尬地笑了起来。

“这么紧张?”孟领队跟着笑。

“落日森林嘛,”那人搓搓手,“白天没事,晚上谁知道。”

唐仁坐在离篝火稍远的地方,背靠大树,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话题从药材价格转到魂断山脉,孟领队转过头来劝了他几句,魂断山脉是妖族领地,宇延大陆绝地之一,光是外围就有三劫以上妖兽出没,筑灵初期,莫要自误。唐仁谢过,只说去最外围寻几味草药,孟领队不再劝导。

“有妖兽——!”值守队员大喊,声音撕裂篝火的噼啪声,营地十六人全部进入警戒状态,兵器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中数道黑影鬼魅般朝营地径直飘过来,有头上长角、有脊上生翅、独眼巨口,还有的如蛇如虎,没有具体形状,沧月如镜,却照不出它们任何影子。

“魂妖!”孟领队大惊,“怎么会有这么多!”没等唐仁回神,孟领队大喊,“所有人闭息,不要与它们对视。”

“咚咚咚。”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与众人的心跳声交映,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止,那些奇形怪状的魂妖越过篝火,没有任何影子,来到唐仁面前,冰冷刺骨的感觉直击灵魂,唐仁守住呼吸,仔细端详眼前妖兽,通体漆黑,更像是一团纯粹的力量,没有实体,这家伙边缘不断变形、重组,无法在视网膜上留下固定轮廓,眼睛像是在灵体上撕开的一条缝。

“啊!”不是所有人都见过这玩意,有队员被靠近的魂妖吓得失了分寸,惊叫起来,引起魂妖注意。孟领队不忍看向那位队员,无奈偏头将视线移开。“嗤嗤!”像是腐蚀又像是啃食的声音从那位弟子身上传来,数息后,魂妖们意犹未尽地寻找下一个目标,好在没有人再敢轻举妄动,魂妖们悻悻离开,重新融入林间的黑暗。

那位弟子眼珠泛白,眼窝深陷,嘴巴大张,双手垂直向上,保留着最后一刻拒绝的动作,冰冷地躺在篝火旁。

“刚才那些是什么呀?”“不知道,太吓人了,长得真磕碜。”“……”并不是所有人都认识那些家伙,大伙虽然惊魂未定,还是忍不住打探刚才那些是什么。

“那些是魂妖,妖兽的一种,你们也看到了,那些家伙没有实体,吞食灵魂为生,一般来说魂妖很难遇到,它们只喜欢在夜晚出动。”孟领队心有余悸解释道,“刚才那些家伙只是最低等的一劫魂妖,屏住呼吸即可躲避攻击,我年轻时跟随商队遇到过一只三劫魂妖,一整个村子的人全被它吃了,若不是我们当时车上有基丹强者,恐怕也难逃一死。”孟领队讲述了魂妖的来历与他自己的经历。

“好生安葬这位兄弟,三倍抚恤金给其家人。”另外一个商队护卫领队看着那具尸体,惋惜道。

黑风隘并不算正式的关口,更像是一处自发的聚集地,几十间石屋散落在峡谷两侧,峡谷上方常年被薄雾笼罩,将阳光滤成灰蒙蒙的一片。这里玄气浓度比石门集高出一截,同样的,混在空气中的妖气也更多。初到此地的人多半会先咳上半天才能适应,唐仁在菱山灵泉洞府里被地脉源头玄气淬炼了大半年,这点妖气影响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商队是在午后抵达的。孟领队要去给黑风隘这边的几个小宗门送药材,临走前给唐仁指了镇上一家客栈,又拍了拍唐仁肩膀,“再往南就是魂断山脉,过了断山口没有官道,只有猎户踩出来的兽径,你要进魂断山脉,最好找一个向导,多加保重。”

告别孟领队,唐仁并未急着去客栈,还是先熟悉镇上环境,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黑风隘很好地展现出这一点,整个小镇分为一条主街,两条小街,镇外还有一条小河,环境相当不错。主街以客栈、坊市为主,人流最广,两条小街则是一般商贩,药贩摆着自己新采的药材叫卖,猎户一边磨刀一边招呼客人。唐仁注意到一家挂着“收妖兽材料”招牌的铺子,门口蹲着四个正在整理装备的猎户,这里的猎户与菱山那边完全不同,每个人基本都是修士,身上的“特征”也很明显,少手指的、缺耳朵的,他们的眼神更加坚毅,身上的血煞之气相当浓郁,果然,越靠近魂断山脉,厉害角色越多。四位猎户,两位筑灵中期,一后期,还有一位唐仁根本探不出其修为,但能明显感受到其身上的强横玄力波动。菱山,大多都是一劫妖兽,煅体基本就能应对,打不过大多时候也能跑,恐怕这魂断山脉,没有筑灵,连进最外围的资格都没有。

唐仁在镇尾的茶馆要了一壶茶坐了下来。茶是当地特产——苦须茶,入口涩,入喉之后泛起一丝回甘。茶馆里三三两两一桌,隔壁两个散修正在低声交谈,唐仁听了一阵,大概还是在讨论海上紫雾的传闻。“你想想,什么雾能逆着风移动?”唐仁听到这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另一个散修嗤了一声,说多半是哪个宗门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实验,劝他别瞎操心,天塌了还有上面的大修顶着,两人很快切了话题。唐仁付了茶钱准备去孟领队说的客栈。

走出茶馆不到半条街,唐仁感觉有人在看自己,感受到对方来意,唐仁收束感知,循着那道目光反探回去。茶馆斜对面的石屋门口站着一个人,毛皮短褐,腰间挂着一柄窄刃长刀,筑灵后期,国字脸,冷硬的颧骨线条,脸上留有几道浅显疤痕,早已与肤色融为一体,年纪约莫五十,鬓角有些灰白,胸口敞开的衣襟里露出一道从锁骨斜拉到肋下的旧伤疤,爪痕边缘的皮肉至今未完全愈合,目光与唐仁相撞,两息后移开。

这家伙给唐仁的感觉异常危险,别人可能先看脸,这家伙最开始盯着唐仁腰间的武器,见唐仁的手已经按上刀柄,才重新回到唐仁脸上。见唐仁注意到自己,毛皮中年估量片刻后,转身隐入石屋,门帘落下,截断他的身影。

唐仁快步朝客栈方向赶去,空气中泛着赤血藤、融髓花和几种说不出名字的药材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和前几天在石门集,那个隔着几十步打量他寒铁锤的人身上飘过来的味道很相似。“会是同一人还是一个组织?”唐仁只能猜测。

客栈的破灯笼在暮色里摇摇晃晃,老板是个哑巴,基本都是跑堂的处理事务,唐仁付了房钱,进了房间。唐仁躺在床上思考这些目光来自何处——“自己是第一次来黑风隘和石门集,按理说不可能莫名其妙有人盯上自己,难道是周武远?因为自己没有答应他的要求,派这些家伙来盯着自己,那也不可能,自己在周武远眼中没那么重要,现在生意交给了刀疤刘。只可能是那‘东街’了。”唐仁很难相信这群人还不肯放过自己。

翌日天微亮,唐仁去镇上的猎户聚集地找向导,几个蹲在墙根下闲聊的猎户听说他要进魂断山脉,都摇头。一个年纪稍大些的猎户道出具体缘由,魂断山脉外围妖兽最近活动范围一直在变化,很多以前安全的路现在走不了了。“你要进山,得找一个姓彭的老猎户,他在魂断山脉走了大半辈子,熟悉山脉外围的活动规律。不过他脾气古怪,带不带人全看心情。”

唐仁问了彭老猎户住所,顺着左小街走,找到了尽头处那间挂着兽皮当门帘的石屋。刚要掀帘子,门帘从里面被人掀开,走出来的人正是那天和他对视的那个毛皮中年,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三步,唐仁盯着毛皮中年,昨天没看清这家伙,此刻才注意到他腰间那柄窄刀刻着一道极细的暗金色纹路,斜着贯穿整个刀身,这种纹路他在石门集的法器摊上见过,所有法器都有阵纹,赋予器物不一样的特性,他的那双玄丝手套就是特性附加错了才沦落成弃品的。这个距离拔刀,他来不及后退;如果要贴身,他手里的短刃在这么近的距离反而更有优势。

那人看了唐仁一眼,没有让路的意思,也没有任何敌意。唐仁主动侧身让出半条路,那人从他身旁擦过去,往主街方向走。擦身瞬间,那股赤血藤、融髓花的味道飘了过来,还有一股生肌止血的药膏味,看来他身上那道伤还没有痊愈。

彭老猎户的屋子很暗,一张石床、一张木桌、墙上挂着好几把猎叉,有一把完全锈蚀,还有断了角的。老猎户头发花白,身形精瘦,手指骨节粗大,正蹲在地上修补一只兽夹,听见脚步,手中动作稍微一顿。

“进山?”老猎户没有抬头,脱口而出。

“嗯,我要找药材。”

老猎户抬手扫了唐仁一眼,目光在唐仁腰侧的短刃上停了停。“刚才那个和你什么关系?”

“不认识。”

“那人姓裘,在黑风隘小有名气,专门收散修从山里带出来的矿石、药材、妖兽材料,什么都要,什么都接,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事,老头子不感兴趣。”

唐仁不知道这老头在说什么,没有接话。“最近他在找一个人,筑灵初期,年轻,腰间配有寒铁锤和短刀。”彭猎户顿了顿看向唐仁。

怪不得这老头看到自己腰间的短刃停了一会,没等唐仁回神,彭猎户又问:“你确定要进山?”

“进。”这就是唐仁的目的,无需多言。

老猎户没有再问,转身翻箱倒柜找到一张手绘的兽皮地图,地图上标注了魂断山脉外围的几条主要猎户道、安全区和水源地,其中还有一条通往深处的路,反复描画过,兽皮都被划得泛白。

“沿着这条猎户道走,绕过前面几个山头,就是一片相对安全的区域,听说最近有一只刚成年的猎猫在活动,二劫一阶。你要是碰上了别硬扛,这家伙速度极快,不过你侧身让过它的第一下扑击,等它落地转身的间隙插一刀。”老猎户顿了顿,“你要是连这家伙都对付不了,赶紧离开魂断山脉。”

唐仁将地图上的一笔一划都刻在脑中,付了向导费。临走前老猎户忽然开口:“小心那个姓裘的。”

掀开门帘,阳光刺得唐仁眯起眼睛,姓裘的在这里待了数十年,说不定进山的某些路比老猎户还熟,仔细品味老猎户的那番话,原来自己这么好认出来。

唐仁在门口站了片刻,今天这一碰面,原来自己一眼就能被认出,姓裘的显露修为筑灵后期,一柄法器长刀,其余还有什么手段,唐仁一无所知,局面太被动了。他需要情报,越多越好,唐仁来到酒坊买了几坛好酒,前往之前收妖兽材料的铺子,坐在一旁,与猎户们分酒,听他们闲聊,偶尔插一句话。

“那姓裘的才来多少年,哥几个在这土生土长,那家伙抢上我们的生意了。”断手猎户愤愤道。

“小兄弟,怎么样,彭老头答应带你进山了?”缺耳猎户望向唐仁。

“没。”唐仁有些失望地回答。

“正常,那老古板好几年没有带过人进山了。基本上现在都让那姓裘的揽活了。”缺耳猎户倒是意料之中。

“哼,不就仗着筑灵后期,会使点刀,他们那三人能比得上我们四兄弟。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一个守矿的哑巴,哼。”一旁的刀疤猎户貌似很不满姓裘的猎户。

“小兄弟执意进山的话,那姓裘的确实有些本事,不过……要小心些,那家伙什么活都接的。”强横玄力波动猎户终于开口说话。

“多谢几位大哥关心,实在不行,小弟就不进去了。”

回到客栈,唐仁重新整理自己的装备,短刃,寒铁锤,麻包。姓裘的是三人团队,守矿哑巴应该不在身边,即使两人行动,自己对上也没什么胜算啊。

黑风隘的一处低矮石屋中,裘姓修士看着一前一后两道离去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脸上的自信无需隐藏,一切尽在掌握。

真正的危险还是在山里,正常人都不会选择在镇上动手,当街杀人算什么,裘姓修士又不傻。但是进了魂断山脉,操作空间可就太大了,别说是筑灵小修,就是问天修士消失在里面也溅不起什么水花。烛光将唐仁的脸分成两半,一半温暖和煦,还剩半张融入影子,看不真切。唐仁不想再耽误,他从来都没有安心过,无论在哪都感觉后背发凉,一直被人盯着,现在他就想活着找到回家的线索。唐仁将自己进山的物品准备好,装备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夜色如墨,泼洒在整个黑风隘,零星点点的灯火逐渐熄灭,月光再次成了唐仁的指路明灯,瘦影在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轨迹,渐渐消失在前方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