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内城
唐仁回到打铁巷的第二天，刀疤刘跟往常一样敲响棚门，大声嚷嚷：“唐掌柜，收钱了！”大门打开，刀疤刘嘴上叼着的烟斗毫无预兆地掉在地上。刀疤刘盯着唐仁好一会儿，嘴唇翕动半天才把话组织利索，难以置信开口：“唐掌柜，不，唐前辈，你……你成仙人了？”
别说打铁巷，就算是整个外城，筑灵修士也不少得可怜。刀疤刘缓过神来，眼中满是羡慕，不自觉地把腰弯下几分，他平时在外城和仙人说话都是这个姿态。“前辈，小的……唐突了，扰了前辈清修。”
“刘哥，不必如此，你筑灵早晚的事。”
刀疤刘挠头一笑，他在打铁巷这么多年，收的保护费要上缴，要养小弟，自己平时大手大脚惯了，哪有玄石积蓄买筑灵丹啊，连那最下乘筑灵丹都掏不出玄石。倒是唐仁来到打铁巷这段时间，先卖给哥几个便宜护骨膏，后来又给他们提供稳定的工作，怎么都算是再造之恩。刀疤刘现在和他那群小弟也渐渐有了家底，日子是真的有了盼头。
“那我还是叫你唐掌柜吧。”他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本来是想告诉你个发财的路子——内城最近在招煅体高手，一枚玄晶。”他的重音在那个“晶”字上停了一会，“我和几个兄弟想去揽活，人家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嫌弃得催我们走。这不你回来了，想到你的气息比我们几个强多了，说不定能入选。只是没想到……”
刀疤刘没有再说话，轻轻拍了拍唐仁肩膀，留下那袋玄石，转身离开。不要煅体五重，一枚玄晶，到底什么样的任务能够给煅体开出这么高的价格？唐仁想不到。但眼下他必须弄清楚两件事：“周”字竹牌与周武远有什么关系，老贾还知道些什么。
杂货铺的新掌柜——孙掌柜，每天时不时的“路过”唐仁院门，“唐掌柜，要不要尝尝杂货铺新到的橄榄，口感是真不错。”孙掌柜笑呵呵地抓出一把橄榄递给唐仁。“孙掌柜好意心领了，我喜欢辣的，不知道孙掌柜喜不喜欢老姜。”唐仁笑着回应。孙掌柜报以微笑径直朝杂货铺方向走去。
这孙掌柜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就是东街的人，一有空就去菜市口摊位转转，尤其是唐仁刀疤刘的摊位，转悠的格外久，他也不做什么，就是停下唠唠嗑。唐仁觉得他是在吸引注意，东街暗中盯着自己的眼睛可是一直都没有消失过。周武远太难找了，刀疤刘找了好几个兄弟在外城商街留意周武远的行踪，一点消息都没有。
直到一天下午，唐仁心血来潮，早早前往菜市口摊位，有些怀念摆摊的日子，下午，唐仁靠在老槐树下整理思绪，后背忽然一紧——周身穴窍同时收缩，玄气在经脉中骤然加速运转，有人在盯着他。唐仁转身，视线与老槐树对面一个黑袍男人撞在一起，那人腰间挂着一柄无鞘宽刃长刀，面容普通，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正靠在树干上玩味地打量着自己。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压迫感，风沙飘扬，叶落无声。唐仁调动感知，小心朝那人探去——筑灵中期。
黑袍感受到唐仁探知，嘴角微微向上弯曲，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缓步走向唐仁。唐仁不会让别人这么容易近身，两股玄力碰撞在一起，黑袍冷笑一声，不用说都知道他是谁派来的。唐仁玄力附着于右臂，淡青色光波闪烁，一圈轰向黑袍男人。黑袍不以为意，淡黄色玄力从其掌上散发，以掌应拳，化劲卸力。不过他显然低估了唐仁的玄力强度，卸力不完，被唐仁震退数米，滑步泄力才堪堪稳住身形，一脸疑惑地盯着唐仁，满眼凝重。
“有人托我买你的命，现在看来情报有误，需要额外加价了”，说完，黑袍伸手握住刀柄，淡黄色玄力注入长刀之中。
“哦，终于动手了，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唐仁丝毫不怵，认真对待来敌。
长刀出鞘，周身冒着淡黄色玄气，悬浮于黑袍身侧。唐仁知道这就是法器，可以通过玄力操控，灵活多变，脸上没有丝毫怯意，持短刀横于身前，目光与刀刃保持通过一水平。长刀携风而至，快到肉眼很难看清，唐仁调动感知，感受玄气波动，锁定长刀位置。“铛——！”短刀咬住长刀，惊起一地灰尘。黑袍人收回长刀，再度发难，借着尘沙干扰感知，想要直取唐仁要害，唐仁立身于尘中，闭目穴窍感知玄力差异，再次钳住淡黄长刀。黑袍人有些惊异，这家伙很不简单。
黑袍人不再御刀攻击，挟长刀猛劈唐仁面首，唐仁试着将玄力附着于短刃，毕竟自己的武器只是凡武，玄力只能稍微提高一点韧性，两次硬接法器攻击，短刃上出现两道豁口。淡黄刀罡与青芒短刃轰然对撼，黑袍男人虎口震得发麻，长刀竟被那寸许短刃死死锁住；唐仁腕间青光直冒，刃身嗡鸣如蜂，玄力顺着交击点逆冲而上，震得袖口寸寸碎裂。
“撒手！”男人暴喝，刀势陡转下压。
“未必！”唐仁短刃忽如游鱼脱鳞，刃尖沿刀身疾滑而上，擦出连串刺目火花。金铁刮擦声尖锐得令人牙酸，刀刃相贴处玄力相撞，白雾蒸腾。
长刀横扫如月，短刃自下撩迎。又一声巨响中，两人同时闷哼。短褐男人靴底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深痕，唐仁借反震之力鹞子翻身，落地时指尖滴落血珠，却将短刃在掌心转出一圈残影。他低头看了一眼刃口——又崩出几道米粒大小的缺口——刃脊上凝着一缕未散的淡黄刀气，正嗤嗤作响。
“何人在此打斗。”声音威严肃穆。烟雾散去，一人绸服碧佩，身形颀长，站在杂货铺门口的石阶上，像是已经待了一阵了。正是周武远。
短褐男人面色一变，撂下一句“今日算你走运”，持刀转身就走。周武远没有看那人的背影，目光落在唐仁沾血的袖口上。“小唐，没事吧。”语气和平常一样热络，但唐仁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今天没有笑。周武远不管对谁都会先笑，笑是他的开场白。他今天没笑，今天就不谈生意。
“皮外伤。”
“没想到，短短大半年，筑灵了。”周武远伸手拍了拍唐仁衣领上的灰尘，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天赋很不错。有没有兴趣跟我进一趟内城。”
唐仁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刚才的打斗，周武远很可能全程都在看——那个杀手认出周武远时的表情变化，他看得一清二楚。现在周武远邀他进内城，是因为看到了他展现出来的实力？还是另有打算？内城和外城的界限，是真正的凡人与仙人的区别。唐仁还没进过内城，筑灵丹的价格还是刀疤刘告诉他的。周武远主动提出带他过去，要么是想让他看什么东西，要么是想借他的眼睛看什么东西。无论哪种，都不只是“见见世面”这么简单。
“周哥，此前我有一事相问。”唐仁也不客气，拿出“周”字竹牌递给周武远。
“哦，你怀疑这东西与我有关？”周武远并没有什么情绪变化，淡笑道。“小唐，看事情不能仅凭眼睛。我带你进一趟内城，或许你会明白。”
“什么时候，周哥？”唐仁很不喜欢谜语，既然内城又想要的答案，自己一定要去。
“三天后，辰时我来接你。”
唐仁回到小院，周武远的意思——竹牌背后还有势力或者说东街也不过是势力的一个分布，周武远早先说过他与东街无关，但这枚“周”字竹牌他并未明确否认与他没关系，这背后到底是什么？唐仁还是想不通。东街或者说东街背后现在已经对自己下了杀令，这里待不了了，唐仁眼中有不甘又有无奈，终究太过弱小。
三天后辰时，周武远准时出现在巷口。他换了一身锦袍，袖口绣着很细的银线。两人穿过菜市口，走过西街商坊，直到内城城门前。
唐仁站住了。眼前那堵墙比他在菱山见过的最陡的崖壁还高，灰白色巨石严丝合缝地堆叠在一起，缝隙里连根针都插不进去。城门开着一道缝，刚好容两人并肩走过，门缝里漏出的风和外城不一样。两个守卫站在门边，穿着统一制式软铠，手始终搭在腰间的刀柄上。唐仁看不出他们的修为。周武远递上一块令牌，守卫看过放行，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
进了内城，唐仁的第一反应不是繁华，是安静。街道宽且干净，铺着整块的青石板，缝隙用某种灰色材料填平。两侧是真正的石木楼阁，雕花窗棂，飞翘檐角，门前种着修剪过的灵植。街上修士衣着鲜明，腰间法器灵光流转，偶尔还能看到穿着统一制式袍服的宗门子弟。没有人在空中飞行，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在街上摆摊，没有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闲汉。唐仁从守卫腰间磨得发亮的刀柄、随处可见的修士巡逻队，捕捉到内城运转的底层逻辑：高墙之内，规则高于一切。
周武远带他去了内城最有名的万宝阁，一座塔。唐仁站在塔底仰头往上望，穹顶上嵌着的阵石正在发光，白光从塔顶一层一层往下落，落在光洁的玄石地面上，落在展示柜的玄晶玻璃上，也落在那些正在看货的修士肩头。大厅宽敞得能塞下整个菜市口的摊位，展示柜里陈列的东西他只在图册上见过——六品丹药装在刻满阵纹的玉瓶里，法宝悬浮在专用的结界中，还有一块拳头大的陨铁，标价后面跟着的零多到他懒得数。
周武远带他上到三楼。三楼全是一个个隔开的雅间，栏杆上刻着简单的隔音阵纹。从栏杆边往下看，一楼大厅里的人小得像棋子，展示柜在穹顶白光下泛着冷光。
“小唐，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我带你来就是解决你的疑问的。”周武远靠在栏杆上，目光没有看唐仁。“下面那把寒鳞铁枪是法宝。”周武远顺着唐仁视线给唐仁介绍。
“法宝？”唐仁没有概念。
“哈哈，宇延大陆上的武器分为凡武、法器、灵宝、箓宝、法宝、上古尊宝、远古灵武七类，那天与你交战的修士使用的就是法器。”周武远耐心解释。
唐仁没有说话。周武远今天带他来，果然不只是请客看戏。
拍卖会进行到一半，唐仁注意到周武远的手忽然在栏杆上轻轻叩了一下。他顺着周武远的视线往下看——大厅右侧的贵宾通道里走出来一个人，灰袍，腰间挂着一枚铜色的万宝阁执事牌。那人走到展示柜前停下来，拿起一只封印着丹药的玉瓶，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编号，再放回去。末了，手指在展示柜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不是不耐烦的敲击，是某种有节奏的信号，像是在给谁递暗号。
“姓王，”周武远声音压得很低，“万宝阁外务执事，专门负责从外城渠道进货。东街所有货源都由他筛选，我今天带你来，他就是你要找的“茶花”源头。”周武远平淡说道。
唐仁脸色一沉，原来此人就是东街的头子。不过唐仁不明白，这人怎么盯上自己的。
唐仁调动穴窍，将感知力收束到极细的一线，小心探向那股无形压力。灰袍执事给他的感觉更像是菱山内圈的某头凶兽——隔着很远，压迫感已经让他的穴窍本能地想要封闭，此人修为太过高深，自己完全看不透。
拍卖会的后半程，周武远再也没有开口。直到两人走出万宝阁，在暮色中往回走，他才忽然说了一句：“我猜你其实很想问‘周’字竹牌吧。”
“周哥愿意讲，洗耳恭听。”唐仁停下脚步，这就是他最想知道的。
“天道宗掌门姓周。这樊城南城区属于天道宗管辖，不管是内城还是外城，所有商坊的主人都姓周。即使刚才那位王管事，也不过为‘周’办事罢了。”
周武远没有再说，又好像什么都说完了。唐仁听明白了——这从来不是他和什么康老四之间的私仇，这只是周家的内部竞争。周武远的私人恩怨，把自己卷进去了。
见唐仁失神，周武远笑着开口：“小唐，有没有兴趣跟我做内城的生意？”
“周哥，我就是外城一个卖假药的，这种天大的机缘，我接不住。”唐仁委婉拒绝。周武远身后的事，绝不是他现在能掺和的。
两人走过内城城门，外城的喧嚣重新涌来。唐仁一路沉默，走到铁匠铺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内城方向。那里依然安静，万家灯火在暮色中汇成一片暖色的光海。唐仁有些落寞——就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触碰了一点点利益，连带这么多杀祸。这就是规则吗？
他将手从腰间短刀的刀柄上松开，推开棚屋的门。漆黑的房间里零零散散洒落着透过棚缝进来的光亮——隔壁的烛光、天上的月光和星光，以及内城中斑斓的烟火光芒。
翌日清晨，唐仁背起背篓去了一趟菜市口。药膏需要补货，猎户队的分成也还没结。菜市口一切如常，老余的猎户队正要进山，看见他远远招了招手。唐仁在馄饨摊坐下来要了一碗，摊主一边往锅里下馄饨一边随口说：“好几天没见你了，又进山了？”唐仁嗯了一声。
孙掌柜照常蹲在杂货铺门口剥花生，看见唐仁远远过来，照常笑着打招呼：“小唐啊，今天的药膏卖得怎么样？”只是今天的目光多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伤在哪里。
走进铁匠铺时，刀疤刘正蹲在门口跟鲁铁匠说话。鲁铁匠把烧红的铁胚往水槽里一捅，滋的一声白雾腾起来遮住了他半张脸，声音从雾里瓮声瓮气地传出来：“灶上有粥，自己盛。”
唐仁在铁匠铺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老鲁的风箱重新拉响。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让他明白，东街的浑水迟早要波及到自己，周武远不可靠，此地不宜久留。走之前，还有最后一个人要去见。
别说打铁巷，就算是整个外城，筑灵修士也不少得可怜。刀疤刘缓过神来，眼中满是羡慕，不自觉地把腰弯下几分，他平时在外城和仙人说话都是这个姿态。“前辈，小的……唐突了，扰了前辈清修。”
“刘哥，不必如此，你筑灵早晚的事。”
刀疤刘挠头一笑，他在打铁巷这么多年，收的保护费要上缴，要养小弟，自己平时大手大脚惯了，哪有玄石积蓄买筑灵丹啊，连那最下乘筑灵丹都掏不出玄石。倒是唐仁来到打铁巷这段时间，先卖给哥几个便宜护骨膏，后来又给他们提供稳定的工作，怎么都算是再造之恩。刀疤刘现在和他那群小弟也渐渐有了家底，日子是真的有了盼头。
“那我还是叫你唐掌柜吧。”他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本来是想告诉你个发财的路子——内城最近在招煅体高手，一枚玄晶。”他的重音在那个“晶”字上停了一会，“我和几个兄弟想去揽活，人家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嫌弃得催我们走。这不你回来了，想到你的气息比我们几个强多了，说不定能入选。只是没想到……”
刀疤刘没有再说话，轻轻拍了拍唐仁肩膀，留下那袋玄石，转身离开。不要煅体五重，一枚玄晶，到底什么样的任务能够给煅体开出这么高的价格？唐仁想不到。但眼下他必须弄清楚两件事：“周”字竹牌与周武远有什么关系，老贾还知道些什么。
杂货铺的新掌柜——孙掌柜，每天时不时的“路过”唐仁院门，“唐掌柜，要不要尝尝杂货铺新到的橄榄，口感是真不错。”孙掌柜笑呵呵地抓出一把橄榄递给唐仁。“孙掌柜好意心领了，我喜欢辣的，不知道孙掌柜喜不喜欢老姜。”唐仁笑着回应。孙掌柜报以微笑径直朝杂货铺方向走去。
这孙掌柜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就是东街的人，一有空就去菜市口摊位转转，尤其是唐仁刀疤刘的摊位，转悠的格外久，他也不做什么，就是停下唠唠嗑。唐仁觉得他是在吸引注意，东街暗中盯着自己的眼睛可是一直都没有消失过。周武远太难找了，刀疤刘找了好几个兄弟在外城商街留意周武远的行踪，一点消息都没有。
直到一天下午，唐仁心血来潮，早早前往菜市口摊位，有些怀念摆摊的日子，下午，唐仁靠在老槐树下整理思绪，后背忽然一紧——周身穴窍同时收缩，玄气在经脉中骤然加速运转，有人在盯着他。唐仁转身，视线与老槐树对面一个黑袍男人撞在一起，那人腰间挂着一柄无鞘宽刃长刀，面容普通，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正靠在树干上玩味地打量着自己。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压迫感，风沙飘扬，叶落无声。唐仁调动感知，小心朝那人探去——筑灵中期。
黑袍感受到唐仁探知，嘴角微微向上弯曲，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缓步走向唐仁。唐仁不会让别人这么容易近身，两股玄力碰撞在一起，黑袍冷笑一声，不用说都知道他是谁派来的。唐仁玄力附着于右臂，淡青色光波闪烁，一圈轰向黑袍男人。黑袍不以为意，淡黄色玄力从其掌上散发，以掌应拳，化劲卸力。不过他显然低估了唐仁的玄力强度，卸力不完，被唐仁震退数米，滑步泄力才堪堪稳住身形，一脸疑惑地盯着唐仁，满眼凝重。
“有人托我买你的命，现在看来情报有误，需要额外加价了”，说完，黑袍伸手握住刀柄，淡黄色玄力注入长刀之中。
“哦，终于动手了，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唐仁丝毫不怵，认真对待来敌。
长刀出鞘，周身冒着淡黄色玄气，悬浮于黑袍身侧。唐仁知道这就是法器，可以通过玄力操控，灵活多变，脸上没有丝毫怯意，持短刀横于身前，目光与刀刃保持通过一水平。长刀携风而至，快到肉眼很难看清，唐仁调动感知，感受玄气波动，锁定长刀位置。“铛——！”短刀咬住长刀，惊起一地灰尘。黑袍人收回长刀，再度发难，借着尘沙干扰感知，想要直取唐仁要害，唐仁立身于尘中，闭目穴窍感知玄力差异，再次钳住淡黄长刀。黑袍人有些惊异，这家伙很不简单。
黑袍人不再御刀攻击，挟长刀猛劈唐仁面首，唐仁试着将玄力附着于短刃，毕竟自己的武器只是凡武，玄力只能稍微提高一点韧性，两次硬接法器攻击，短刃上出现两道豁口。淡黄刀罡与青芒短刃轰然对撼，黑袍男人虎口震得发麻，长刀竟被那寸许短刃死死锁住；唐仁腕间青光直冒，刃身嗡鸣如蜂，玄力顺着交击点逆冲而上，震得袖口寸寸碎裂。
“撒手！”男人暴喝，刀势陡转下压。
“未必！”唐仁短刃忽如游鱼脱鳞，刃尖沿刀身疾滑而上，擦出连串刺目火花。金铁刮擦声尖锐得令人牙酸，刀刃相贴处玄力相撞，白雾蒸腾。
长刀横扫如月，短刃自下撩迎。又一声巨响中，两人同时闷哼。短褐男人靴底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深痕，唐仁借反震之力鹞子翻身，落地时指尖滴落血珠，却将短刃在掌心转出一圈残影。他低头看了一眼刃口——又崩出几道米粒大小的缺口——刃脊上凝着一缕未散的淡黄刀气，正嗤嗤作响。
“何人在此打斗。”声音威严肃穆。烟雾散去，一人绸服碧佩，身形颀长，站在杂货铺门口的石阶上，像是已经待了一阵了。正是周武远。
短褐男人面色一变，撂下一句“今日算你走运”，持刀转身就走。周武远没有看那人的背影，目光落在唐仁沾血的袖口上。“小唐，没事吧。”语气和平常一样热络，但唐仁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今天没有笑。周武远不管对谁都会先笑，笑是他的开场白。他今天没笑，今天就不谈生意。
“皮外伤。”
“没想到，短短大半年，筑灵了。”周武远伸手拍了拍唐仁衣领上的灰尘，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天赋很不错。有没有兴趣跟我进一趟内城。”
唐仁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刚才的打斗，周武远很可能全程都在看——那个杀手认出周武远时的表情变化，他看得一清二楚。现在周武远邀他进内城，是因为看到了他展现出来的实力？还是另有打算？内城和外城的界限，是真正的凡人与仙人的区别。唐仁还没进过内城，筑灵丹的价格还是刀疤刘告诉他的。周武远主动提出带他过去，要么是想让他看什么东西，要么是想借他的眼睛看什么东西。无论哪种，都不只是“见见世面”这么简单。
“周哥，此前我有一事相问。”唐仁也不客气，拿出“周”字竹牌递给周武远。
“哦，你怀疑这东西与我有关？”周武远并没有什么情绪变化，淡笑道。“小唐，看事情不能仅凭眼睛。我带你进一趟内城，或许你会明白。”
“什么时候，周哥？”唐仁很不喜欢谜语，既然内城又想要的答案，自己一定要去。
“三天后，辰时我来接你。”
唐仁回到小院，周武远的意思——竹牌背后还有势力或者说东街也不过是势力的一个分布，周武远早先说过他与东街无关，但这枚“周”字竹牌他并未明确否认与他没关系，这背后到底是什么？唐仁还是想不通。东街或者说东街背后现在已经对自己下了杀令，这里待不了了，唐仁眼中有不甘又有无奈，终究太过弱小。
三天后辰时，周武远准时出现在巷口。他换了一身锦袍，袖口绣着很细的银线。两人穿过菜市口，走过西街商坊，直到内城城门前。
唐仁站住了。眼前那堵墙比他在菱山见过的最陡的崖壁还高，灰白色巨石严丝合缝地堆叠在一起，缝隙里连根针都插不进去。城门开着一道缝，刚好容两人并肩走过，门缝里漏出的风和外城不一样。两个守卫站在门边，穿着统一制式软铠，手始终搭在腰间的刀柄上。唐仁看不出他们的修为。周武远递上一块令牌，守卫看过放行，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
进了内城，唐仁的第一反应不是繁华，是安静。街道宽且干净，铺着整块的青石板，缝隙用某种灰色材料填平。两侧是真正的石木楼阁，雕花窗棂，飞翘檐角，门前种着修剪过的灵植。街上修士衣着鲜明，腰间法器灵光流转，偶尔还能看到穿着统一制式袍服的宗门子弟。没有人在空中飞行，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在街上摆摊，没有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闲汉。唐仁从守卫腰间磨得发亮的刀柄、随处可见的修士巡逻队，捕捉到内城运转的底层逻辑：高墙之内，规则高于一切。
周武远带他去了内城最有名的万宝阁，一座塔。唐仁站在塔底仰头往上望，穹顶上嵌着的阵石正在发光，白光从塔顶一层一层往下落，落在光洁的玄石地面上，落在展示柜的玄晶玻璃上，也落在那些正在看货的修士肩头。大厅宽敞得能塞下整个菜市口的摊位，展示柜里陈列的东西他只在图册上见过——六品丹药装在刻满阵纹的玉瓶里，法宝悬浮在专用的结界中，还有一块拳头大的陨铁，标价后面跟着的零多到他懒得数。
周武远带他上到三楼。三楼全是一个个隔开的雅间，栏杆上刻着简单的隔音阵纹。从栏杆边往下看，一楼大厅里的人小得像棋子，展示柜在穹顶白光下泛着冷光。
“小唐，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我带你来就是解决你的疑问的。”周武远靠在栏杆上，目光没有看唐仁。“下面那把寒鳞铁枪是法宝。”周武远顺着唐仁视线给唐仁介绍。
“法宝？”唐仁没有概念。
“哈哈，宇延大陆上的武器分为凡武、法器、灵宝、箓宝、法宝、上古尊宝、远古灵武七类，那天与你交战的修士使用的就是法器。”周武远耐心解释。
唐仁没有说话。周武远今天带他来，果然不只是请客看戏。
拍卖会进行到一半，唐仁注意到周武远的手忽然在栏杆上轻轻叩了一下。他顺着周武远的视线往下看——大厅右侧的贵宾通道里走出来一个人，灰袍，腰间挂着一枚铜色的万宝阁执事牌。那人走到展示柜前停下来，拿起一只封印着丹药的玉瓶，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编号，再放回去。末了，手指在展示柜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不是不耐烦的敲击，是某种有节奏的信号，像是在给谁递暗号。
“姓王，”周武远声音压得很低，“万宝阁外务执事，专门负责从外城渠道进货。东街所有货源都由他筛选，我今天带你来，他就是你要找的“茶花”源头。”周武远平淡说道。
唐仁脸色一沉，原来此人就是东街的头子。不过唐仁不明白，这人怎么盯上自己的。
唐仁调动穴窍，将感知力收束到极细的一线，小心探向那股无形压力。灰袍执事给他的感觉更像是菱山内圈的某头凶兽——隔着很远，压迫感已经让他的穴窍本能地想要封闭，此人修为太过高深，自己完全看不透。
拍卖会的后半程，周武远再也没有开口。直到两人走出万宝阁，在暮色中往回走，他才忽然说了一句：“我猜你其实很想问‘周’字竹牌吧。”
“周哥愿意讲，洗耳恭听。”唐仁停下脚步，这就是他最想知道的。
“天道宗掌门姓周。这樊城南城区属于天道宗管辖，不管是内城还是外城，所有商坊的主人都姓周。即使刚才那位王管事，也不过为‘周’办事罢了。”
周武远没有再说，又好像什么都说完了。唐仁听明白了——这从来不是他和什么康老四之间的私仇，这只是周家的内部竞争。周武远的私人恩怨，把自己卷进去了。
见唐仁失神，周武远笑着开口：“小唐，有没有兴趣跟我做内城的生意？”
“周哥，我就是外城一个卖假药的，这种天大的机缘，我接不住。”唐仁委婉拒绝。周武远身后的事，绝不是他现在能掺和的。
两人走过内城城门，外城的喧嚣重新涌来。唐仁一路沉默，走到铁匠铺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内城方向。那里依然安静，万家灯火在暮色中汇成一片暖色的光海。唐仁有些落寞——就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触碰了一点点利益，连带这么多杀祸。这就是规则吗？
他将手从腰间短刀的刀柄上松开，推开棚屋的门。漆黑的房间里零零散散洒落着透过棚缝进来的光亮——隔壁的烛光、天上的月光和星光，以及内城中斑斓的烟火光芒。
翌日清晨，唐仁背起背篓去了一趟菜市口。药膏需要补货，猎户队的分成也还没结。菜市口一切如常，老余的猎户队正要进山，看见他远远招了招手。唐仁在馄饨摊坐下来要了一碗，摊主一边往锅里下馄饨一边随口说：“好几天没见你了，又进山了？”唐仁嗯了一声。
孙掌柜照常蹲在杂货铺门口剥花生，看见唐仁远远过来，照常笑着打招呼：“小唐啊，今天的药膏卖得怎么样？”只是今天的目光多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伤在哪里。
走进铁匠铺时，刀疤刘正蹲在门口跟鲁铁匠说话。鲁铁匠把烧红的铁胚往水槽里一捅，滋的一声白雾腾起来遮住了他半张脸，声音从雾里瓮声瓮气地传出来：“灶上有粥，自己盛。”
唐仁在铁匠铺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老鲁的风箱重新拉响。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让他明白，东街的浑水迟早要波及到自己，周武远不可靠，此地不宜久留。走之前，还有最后一个人要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