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风中隐息
唐仁再次回到打铁巷，已经是五天后了，天蒙蒙亮，鲁铁匠将烧红的铁胚浸入水槽，腾起的白雾遮住了他半张脸。他看见唐仁从巷口走进来，放下铁钳，上下仔细打量他一遍，怀疑是不是看错了，回过神来，什么都没问，拍了拍唐仁肩膀。“灶上还有半锅粥，自己去盛。”
唐仁回到棚屋，一路上居然没有染血碎瓶，巷子里也没有生面孔了，难道这东街认为自己被除掉了？唐仁觉得很奇怪，前不久才和赖三战上一场，难道说东街还没有收到消息。还是说周武远那边谈妥了。唐仁不再胡思乱想，将短刀搁在床沿，坐下歇了半响。从背篓里取出赖三那里缴来的药材，又把自己在灵泉附近采到的药材一并摆在桌上，开始配药。正盘算着，院门被人推开，刀疤刘站在门口，见到唐仁，转头朝巷子里吼了一嗓子，把那几个制药的伪修全叫来了，急切开口：“唐掌柜回来了！”
一阵寒暄，等人渐渐散去，刀疤刘在门槛蹲了下来，压低声音说了两件事。第一，巷口杂货铺又换人了，这次的掌柜姓孙，逢人都是笑脸相迎，每隔十天进一趟城，每次回来都要来你院子这边瞧上几眼。第二，你离开的第二个月，有人在找药农，听描述，要找的那个人和你差不多。打听消息那人袖口也有一个茶花标志。
茶花。唐仁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等刀疤刘走后，唐仁开始在脑子里盘算，一枚最下乘的筑灵丹需要五百玄石，自己当前的所有积蓄，外加后面半年的收益才勉强买得起一枚筑灵丹，这种东西是真的贵，普通伪修不知道要存多久。鲁铁匠居然买了两颗，真是不简单。还有半年太久了，唐仁急需提升实力，本来想要去杂货铺找周武远，问问这个“周”他是不是认识的，现在杂货铺变成孙掌柜，这孙掌柜属于东街还是西街可不好说。唐仁决定重操旧业，去山里狩猎妖兽，现在煅体圆满，眼能入微，耳听八方，感知力大幅提升，即使对上一些一劫猛妖也有七八成的把握。
次日一早唐仁来到菜市口，找到猎户团队，领头的姓余，四十来岁，标准猎户套装，兽皮衣帽，粗制妖皮靴，一柄钢叉一把猎刀。“小兄弟，进山狩猎可不是闹着玩的。”余队长以为唐仁是那家小子使性子，觉得山里好玩，毕竟太年轻了。“大哥，别看我年纪小，我之前与一劫妖兽打过交道，不弱的。”尽管唐仁很诚挚，余队长还是再三盘问，最终得出唐仁确实是认真的。就这样，唐仁的生活分成两条线——白天跟着猎户队狩猎妖兽，晚上回到小院琢磨地形的事情，菱山那灵泉洞穴下面到底有什么太诱人了，一想起来，唐仁就停不下来。唐仁去西街商坊淘了好几本地质手记和矿物图录，又找了一些常年进山做矿脉探勘的伪修请教学习，至于怎么顺着岩石纹理找地底深处的矿脉，他总结起来就是——铁脉走槽，玄脉走锋。意思是玄脉是活的，沿着岩缝往上走，哪里有空隙就往哪钻，不能死磕一个地方。
几天后，唐仁在西街坊市撞见了老贾，老贾正站在功法铺中跟掌柜讨价还价，为了一本《百草集》从十玄石砍到三玄石。老贾将书塞进怀里正好跟唐仁打了个照面。
两人在街边找了处茶摊坐下。唐仁打量着老贾——这大半年不见，老贾看起来又老了一些，上次在矿区被抓落下的伤虽然好了，但左臂总是不自觉地微微弯曲。老贾注意到唐仁的目光，摆了摆手，“没什么大事，就是采药的时候不太方便，我现在都很少去那些陡峭地方采药了，再说我家那小子回来了，我后面不进山采药了。”老贾提起他儿子嘴角止不住上翘。
“老贾，你的能力应该早早就筑灵了才对，为什么一直都是煅体呀？”唐仁很好奇，装作随意道。老贾这个人不但识药，懂制药，会画符，还懂些道法，不可能这几十年都在煅体。
“你小子就知道套话，”老贾笑了一声，“罢了，也让你小子知晓老子当年的辉煌事迹。”老贾正酝酿开口直接被唐仁打断。
“那算了，下次再聊。”唐仁欲擒故纵，起身想走。
“不行，今天必须听老子讲。”老贾将唐仁拉住，重新坐下。
“年轻时，我拜入一个小道观做了个道士，学画符，学种田，学制药，道观没有产业，只能靠着那几亩农田谋生。”老贾望着远方，脸上浮现些追忆之色。“道观一共五人，我是最小的那个，师兄们年纪都比较大，经常把最好的药材留给我煅体，我也很争气，很快就突破到煅体五重。师兄们都说我是最有机会筑灵成为真正仙人的。”
讲到这，老贾的脸色有些暗沉。他停顿一下，唐仁没有催。
“好景不长啊，国家爆发战乱，开始征兵，师兄们响应号召一个个奔赴战场，留下我照顾年迈的师父，每走一位师兄，师父就会让我做一个灵牌，我最开始不明白，后来师父也走了。”老贾眼中有些湿润，手不停地摩挲茶杯。
“战争持续了近十年，我也奔赴战场，你知道吗？”老贾看着我，目光炯炯，像烈日灼烧。
“战争可怕又无理，战场上全是伪修尸体，两个国家为了所谓的仙人洞府，大打出手，结果呢?”老贾脸上出现瞬息怒意，“真是可笑，最后的结果就是仙人一句——‘此间洞府乃我所有，再有意图者，定杀不误。’化解战争，我看天上的仙人不过是以咱们这群凡人取乐，当时就没了筑灵的心思。”
老贾说完，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看向我，“小子，天上的仙人和我们凡人又有什么区别呢？不都是凡人上去的吗？你看我，后来四处游历，看到不同风景，有了家室，牵挂，乐哉活过后半生，也不见得比长生仙人差！”
唐仁听得有些不自在，他想起之前在菱山给仙人表演“斗兽”的经历了。
“我估摸你小子是想筑灵吧？”老贾见唐仁不说话，主动开口，“你听说过地脉筑灵吗？”
唐仁手中的动作忽然停下，直勾勾盯着老贾。老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十三年前，我在菱山采药的时候，救过一个年轻修士，那人是天道宗弟子，在我家养了半个月的伤，临走前给了本手记和几枚丹药，他说寿延丹让我多活几年，也算是报恩了。至于我能不能筑灵就看自己造化。手记上提到筑灵有三种方式——人丹、地脉、天道。人丹就是服用筑灵丹配合药材寻一处玄气浓郁之地辅助开辟气海，属于最常见的一种；地脉则是依靠玄气源头的精纯玄气，冲破丹田沉土，开启更加强横的气源海，届时气海容量远非人丹筑灵可比。手记上也提到过，地脉玄气入体时浑身经脉像是被火烧一样，若承受不住，便会经脉尽毁，无法筑灵。撑过了，前途无限。至于天道，没有内容。”
“那些手记还在吗？”
老贾摇摇头。“早些年搬家时，不知道放在哪个位置了，”他把茶钱搁在桌上，起身拍了拍唐仁，“你终究与我不同，你有自己的道路选择，我很期待你声名鹊起的那一天，到时候老子就打着你的名号，整天在外城，不，内城白吃白喝，哈哈哈哈。”
唐仁没有回答，老贾没有停留，转身没入人流，他的背影佝偻，左臂微微弯曲。
茶摊上只剩唐仁一人，他坐了许久，脑子里反复回味老贾说的那几句话，地脉源头玄气，灵泉久久不散的玄气，地底的嗡鸣声，他在那里待了大半年，不会错。
当晚回到棚屋，唐仁把猎户成分，药膏生意的收益全部归拢，总共三百十二枚玄石和一块玄晶，将进山的装备——短刀、铁锤、兽皮靴、麻绳等全部装进背篓。吹灭油灯，在床边坐下，三百五十一处穴窍同时运转，玄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沿着经脉运行，汇聚到丹田，打了个转，又缓缓散去。
三天后，唐仁准备完进山物资，跟随余队长最后一次进山，这一次他没有拿分成，所有材料全部给了队里的人。返程时余队长走到唐仁面前，沉默了一会再开口：“下次回来，记得再来菜市口找我，队里给你留了位置。”
次日卯时，唐仁背着背篓推开院门，走到打铁巷末，回头看了一眼，遁入雾中。
唐仁回到棚屋，一路上居然没有染血碎瓶，巷子里也没有生面孔了，难道这东街认为自己被除掉了？唐仁觉得很奇怪，前不久才和赖三战上一场，难道说东街还没有收到消息。还是说周武远那边谈妥了。唐仁不再胡思乱想，将短刀搁在床沿，坐下歇了半响。从背篓里取出赖三那里缴来的药材，又把自己在灵泉附近采到的药材一并摆在桌上，开始配药。正盘算着，院门被人推开，刀疤刘站在门口，见到唐仁，转头朝巷子里吼了一嗓子，把那几个制药的伪修全叫来了，急切开口：“唐掌柜回来了！”
一阵寒暄，等人渐渐散去，刀疤刘在门槛蹲了下来，压低声音说了两件事。第一，巷口杂货铺又换人了，这次的掌柜姓孙，逢人都是笑脸相迎，每隔十天进一趟城，每次回来都要来你院子这边瞧上几眼。第二，你离开的第二个月，有人在找药农，听描述，要找的那个人和你差不多。打听消息那人袖口也有一个茶花标志。
茶花。唐仁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等刀疤刘走后，唐仁开始在脑子里盘算，一枚最下乘的筑灵丹需要五百玄石，自己当前的所有积蓄，外加后面半年的收益才勉强买得起一枚筑灵丹，这种东西是真的贵，普通伪修不知道要存多久。鲁铁匠居然买了两颗，真是不简单。还有半年太久了，唐仁急需提升实力，本来想要去杂货铺找周武远，问问这个“周”他是不是认识的，现在杂货铺变成孙掌柜，这孙掌柜属于东街还是西街可不好说。唐仁决定重操旧业，去山里狩猎妖兽，现在煅体圆满，眼能入微，耳听八方，感知力大幅提升，即使对上一些一劫猛妖也有七八成的把握。
次日一早唐仁来到菜市口，找到猎户团队，领头的姓余，四十来岁，标准猎户套装，兽皮衣帽，粗制妖皮靴，一柄钢叉一把猎刀。“小兄弟，进山狩猎可不是闹着玩的。”余队长以为唐仁是那家小子使性子，觉得山里好玩，毕竟太年轻了。“大哥，别看我年纪小，我之前与一劫妖兽打过交道，不弱的。”尽管唐仁很诚挚，余队长还是再三盘问，最终得出唐仁确实是认真的。就这样，唐仁的生活分成两条线——白天跟着猎户队狩猎妖兽，晚上回到小院琢磨地形的事情，菱山那灵泉洞穴下面到底有什么太诱人了，一想起来，唐仁就停不下来。唐仁去西街商坊淘了好几本地质手记和矿物图录，又找了一些常年进山做矿脉探勘的伪修请教学习，至于怎么顺着岩石纹理找地底深处的矿脉，他总结起来就是——铁脉走槽，玄脉走锋。意思是玄脉是活的，沿着岩缝往上走，哪里有空隙就往哪钻，不能死磕一个地方。
几天后，唐仁在西街坊市撞见了老贾，老贾正站在功法铺中跟掌柜讨价还价，为了一本《百草集》从十玄石砍到三玄石。老贾将书塞进怀里正好跟唐仁打了个照面。
两人在街边找了处茶摊坐下。唐仁打量着老贾——这大半年不见，老贾看起来又老了一些，上次在矿区被抓落下的伤虽然好了，但左臂总是不自觉地微微弯曲。老贾注意到唐仁的目光，摆了摆手，“没什么大事，就是采药的时候不太方便，我现在都很少去那些陡峭地方采药了，再说我家那小子回来了，我后面不进山采药了。”老贾提起他儿子嘴角止不住上翘。
“老贾，你的能力应该早早就筑灵了才对，为什么一直都是煅体呀？”唐仁很好奇，装作随意道。老贾这个人不但识药，懂制药，会画符，还懂些道法，不可能这几十年都在煅体。
“你小子就知道套话，”老贾笑了一声，“罢了，也让你小子知晓老子当年的辉煌事迹。”老贾正酝酿开口直接被唐仁打断。
“那算了，下次再聊。”唐仁欲擒故纵，起身想走。
“不行，今天必须听老子讲。”老贾将唐仁拉住，重新坐下。
“年轻时，我拜入一个小道观做了个道士，学画符，学种田，学制药，道观没有产业，只能靠着那几亩农田谋生。”老贾望着远方，脸上浮现些追忆之色。“道观一共五人，我是最小的那个，师兄们年纪都比较大，经常把最好的药材留给我煅体，我也很争气，很快就突破到煅体五重。师兄们都说我是最有机会筑灵成为真正仙人的。”
讲到这，老贾的脸色有些暗沉。他停顿一下，唐仁没有催。
“好景不长啊，国家爆发战乱，开始征兵，师兄们响应号召一个个奔赴战场，留下我照顾年迈的师父，每走一位师兄，师父就会让我做一个灵牌，我最开始不明白，后来师父也走了。”老贾眼中有些湿润，手不停地摩挲茶杯。
“战争持续了近十年，我也奔赴战场，你知道吗？”老贾看着我，目光炯炯，像烈日灼烧。
“战争可怕又无理，战场上全是伪修尸体，两个国家为了所谓的仙人洞府，大打出手，结果呢?”老贾脸上出现瞬息怒意，“真是可笑，最后的结果就是仙人一句——‘此间洞府乃我所有，再有意图者，定杀不误。’化解战争，我看天上的仙人不过是以咱们这群凡人取乐，当时就没了筑灵的心思。”
老贾说完，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看向我，“小子，天上的仙人和我们凡人又有什么区别呢？不都是凡人上去的吗？你看我，后来四处游历，看到不同风景，有了家室，牵挂，乐哉活过后半生，也不见得比长生仙人差！”
唐仁听得有些不自在，他想起之前在菱山给仙人表演“斗兽”的经历了。
“我估摸你小子是想筑灵吧？”老贾见唐仁不说话，主动开口，“你听说过地脉筑灵吗？”
唐仁手中的动作忽然停下，直勾勾盯着老贾。老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十三年前，我在菱山采药的时候，救过一个年轻修士，那人是天道宗弟子，在我家养了半个月的伤，临走前给了本手记和几枚丹药，他说寿延丹让我多活几年，也算是报恩了。至于我能不能筑灵就看自己造化。手记上提到筑灵有三种方式——人丹、地脉、天道。人丹就是服用筑灵丹配合药材寻一处玄气浓郁之地辅助开辟气海，属于最常见的一种；地脉则是依靠玄气源头的精纯玄气，冲破丹田沉土，开启更加强横的气源海，届时气海容量远非人丹筑灵可比。手记上也提到过，地脉玄气入体时浑身经脉像是被火烧一样，若承受不住，便会经脉尽毁，无法筑灵。撑过了，前途无限。至于天道，没有内容。”
“那些手记还在吗？”
老贾摇摇头。“早些年搬家时，不知道放在哪个位置了，”他把茶钱搁在桌上，起身拍了拍唐仁，“你终究与我不同，你有自己的道路选择，我很期待你声名鹊起的那一天，到时候老子就打着你的名号，整天在外城，不，内城白吃白喝，哈哈哈哈。”
唐仁没有回答，老贾没有停留，转身没入人流，他的背影佝偻，左臂微微弯曲。
茶摊上只剩唐仁一人，他坐了许久，脑子里反复回味老贾说的那几句话，地脉源头玄气，灵泉久久不散的玄气，地底的嗡鸣声，他在那里待了大半年，不会错。
当晚回到棚屋，唐仁把猎户成分，药膏生意的收益全部归拢，总共三百十二枚玄石和一块玄晶，将进山的装备——短刀、铁锤、兽皮靴、麻绳等全部装进背篓。吹灭油灯，在床边坐下，三百五十一处穴窍同时运转，玄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沿着经脉运行，汇聚到丹田，打了个转，又缓缓散去。
三天后，唐仁准备完进山物资，跟随余队长最后一次进山，这一次他没有拿分成，所有材料全部给了队里的人。返程时余队长走到唐仁面前，沉默了一会再开口：“下次回来，记得再来菜市口找我，队里给你留了位置。”
次日卯时，唐仁背着背篓推开院门，走到打铁巷末，回头看了一眼，遁入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