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古月玉坠

古月 · 天门刘建军 · 第1章 · 385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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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秋罡风似千万柄无形寒刃,卷着枯黄碎叶翻卷呼啸,如奔雷般掠过连绵起伏、苍莽如巨兽蛰伏的群峰。群山腹地深处,藏着一座被时光遗忘的落月村,常年被浓如化不开的墨汁般的山间浓雾与一层微弱煞气结界笼罩,人迹罕至,仿佛被仙凡两界共同抛弃在天地角落。凛冽山涧寒息顺着蜿蜒村道肆意游走,宛如一条条冰冷的长蛇,张着森寒獠牙,重重撞在村头那座荒废多年的乱石石屋上,撞得朽木枯枝簌簌坠落,发出呜呜咽咽的闷响,似孤魂在暗夜中泣诉,又似古兽在深谷中低吟。这层煞气结界是老村长暗中布下,既能隔绝外界窥探,也能屏蔽村内动静,让村民不受外界异常干扰。

这座被仙凡两界遗忘的小小村落,青砖灰瓦早已被岁月风雨啃噬得斑驳龟裂,墙垣爬满枯黑老藤,藤蔓虬结如鬼爪,死死攀附在断壁残垣之上,在呼啸罡风中摇曳颤抖,仿佛下一秒便会被撕碎。整座村落都弥漫着化不开的孤寂与荒芜,阴森得如同九幽边缘的弃地。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天地尽数晕染,一轮圆月悬于天穹,如一块冰冷的银镜——今夜恰逢月族玉坠灵力潮汐之日,月华最盛,亦是煞气最易感应玉坠气息之时,没人知晓,这场宿命天时的重合,将掀起惊天异变,上古秘宝即将从万古沉睡中苏醒,一场席卷整座村落、关乎生死宿命的惨烈浩劫,已如蛰伏的毒蛇,悄然缠绕上这座孤村。

石屋由嶙峋粗砺的天然乱石堆砌而成,墙体多处坍塌缺损,无窗无棂,四面漏风,如一位垂垂老矣、遍体鳞伤的巨人,在寒风中苟延残喘。仅一扇腐朽发黑的老旧木板歪斜挡在门口,薄如蝉翼,根本遮不住刺骨山寒与呼啸夜风,寒风如顽皮的鬼魅,钻进石屋的每一个缝隙,肆意作乱。屋内昏沉幽暗,仿若沉入永夜,唯有墙角一盏陶土油灯豆火摇曳,昏黄微弱的光晕勉强铺开方寸之地,如一粒倔强的星火,映着少年林玄清瘦孤寂的侧脸,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贴在冰冷的石墙上,如一幅孤寂的剪影。

他面色苍白如宣纸上染了寒霜,唇瓣毫无血色,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罡风便能将其吹折,似一株在寒风中苦苦挣扎的枯草。唯有一双眼眸,亮如寒星,澄澈又深邃,眼底藏着远超同龄人的隐忍、清冷与倔强,透着一股与破败石屋、萧瑟秋夜、荒寂村落格格不入的锋芒,似有蛰伏的惊雷深埋眼底,如沉睡的古龙,只待时机一至,便要破壁而出,震彻天地。

林玄静静盘坐于冰冷坚硬的石地之上,身下无草席铺垫,刺骨的地底阴寒顺着衣料肌理丝丝缕缕钻透皮肉,侵入经脉骨血,冻得他指尖泛白发麻,浑身泛起细密鸡皮疙瘩,可他却浑然不觉分毫寒意,心神如磐石般凝于掌心之物,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与寒冷,都与他隔绝在两个世界。老村长离世一年来,他从未放弃探寻遗言深意,曾偷偷翻遍山间古迹、留意村人闲谈,试图找到关于身世与玉坠的蛛丝马迹,却始终一无所获,唯有将所有疑惑藏在心底,日日摩挲玉坠,期盼能从中寻得一丝线索。

他垂首敛眸,修长指尖轻轻抵在一枚半掌大小的玉坠之上,动作轻柔虔诚,仿佛触碰的是承载天地大道、孕育万古灵光的鸿蒙灵物。玉坠通体莹白剔透,似由九天月华凝炼雕琢而成,触手温润微凉,肌理细腻无一丝杂质,如上好的羊脂白玉,却比羊脂玉多了几分上古仙气,在昏暗灯火下流转着一层淡淡的莹白灵光,朦胧又神秘,似蒙着一层薄纱的月神,静谧而威严。玉坠正中,镌刻着一轮残缺古月,纹路古朴苍劲,沟壑纵横交错,线条浑厚厚重,绝非凡俗匠人所能雕琢,每一道纹路都似藏着岁月的痕迹,每一寸沟壑都似承载着上古的秘辛,纹路间隐有淡淡月华流光缓缓游走,如灵动的银蛇,萦绕着一缕源自上古岁月的磅礴气韵,那气息古老、苍茫、神秘又威严,仿佛沉睡万古的远古神灵,正透过玉坠,默默凝视着这凡尘大地。玉坠深处藏着月族本源传承,无需刻意修炼,危急时刻便会自动牵引识海,引动经脉秘力,本能御能,这是老村长暗中以自身灵力滋养玉坠时,悄悄留下的护主伏笔。

玉坠自带的清寒之气顺着指尖经脉悄然游走,如灵蛇溯流,似月光淌水,缓缓沉入丹田气海深处,与丹田内一缕常年沉寂的温热气息缓缓交织缠绕,一阴一阳,一寒一暖,如天地初开时的阴阳二气,相互交融,相互滋养,化作一缕微不可察的鸿蒙气劲,如蛰伏的种子,静静卧于气海丹田之中,默默滋养着他孱弱的肉身经脉,为他的躯体注入一丝微弱却坚韧的生机。

这枚古月玉坠,是林玄自记事起便贴身不离的信物,亦是他孤苦人生里唯一的慰藉,如一位沉默的老友,日夜相伴,不离不弃。自幼无父无母,被老村长收养于荒村,他便如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受尽冷眼排挤,整座落月村,人情淡薄如冰,人心疏离如隔万重山,唯有这枚玉坠,能在寒夜之中,予他一缕微弱温润,予他片刻心安,成了他与这片冷漠土地之间,唯一一丝脆弱又冰冷的羁绊。只是他尚且不知,这枚陪他长大的护身玉坠,既是他的宿命依托,是他黑暗人生中的唯一光,亦是引狼入室、招来杀身之祸的根源,是缠绕他一生的宿命枷锁。

落月村民风闭塞,村民心性狭隘又愚昧迷信,自林玄踏入村落的那一刻起,便被视作不祥灾星、异类妖种,如同一颗沾染了剧毒的尘埃,人人避之不及。从小到大,耳边从未缺过窃窃私语、冷眼唾骂,“灾星”“妖胎”“克人克村”的低语如附骨之疽,如毒蛇吐信,常年萦绕耳畔,挥之不去。村人看他的眼神里,混杂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厌恶、排挤,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与贪婪,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件不祥之物,又似在觊觎一件稀世珍宝,复杂而扭曲。

村中流言四起,如野草般疯狂生长,皆说林玄周身萦绕天生阴寒,所过之处,六畜莫名暴毙,如被无形之手夺取性命;田地庄稼枯萎绝收,似被寒霜尽数冻毙;山间灵溪遇他便冰封凝霜,连流水都似被他的寒气冻结;甚至连草木都不愿在他身侧生长,仿佛他是万物的克星。流言越传越盛,人心愈发惶恐,久而久之,全村人皆对他避如蛇蝎,路上偶遇便纷纷侧身躲闪,快步远离,仿佛多靠近一分,便会招来灭顶之灾,私下更是低声咒骂,从未有人给过他半句温言、半分善意,仿佛他是世间最污秽不祥的妖孽,沾染分毫便会万劫不复。

村里的孩童更是被大人刻意教唆,将他视作洪水猛兽,视作吃人的妖魔,远远望见便尖叫奔逃,如受惊的鸟兽,不敢靠近半分。幼时的林玄尚且心怀懵懂期许,渴望一丝玩伴温情,渴望一句真诚的问候,曾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般靠近村口嬉闹的孩童,可他刚一走近,众人便如受惊鸟兽四散奔逃,更有顽劣孩童捡起地上尖利石块,如投掷暗器般,狠狠朝他砸来。石块砸在单薄的脊背,刺骨的疼蔓延全身,如针扎,似刀割,可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子,转身默然走回破败石屋,将所有的委屈与孤独,都藏进心底最深处,如同一颗被冰雪包裹的种子,再也不敢轻易展露锋芒。

自那一日起,他彻底封死心底温情,断绝所有奢望,从此独来独往,离群索居,将自己封闭在石屋之中,如一只孤独的幼兽,默默舔舐着自己的伤口。世间无人懂他,无人怜他,唯有胸前贴身佩戴的古月玉坠,能在寒夜之中,予他一缕微弱温润,予他片刻心安,陪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孤寂的寒夜,陪着他在这片冷漠的土地上,艰难求生。

偌大落月村,满村冷漠人心,如一片荒芜的沙漠,唯有年迈的老村长,是这片沙漠中唯一的一抹绿洲,是唯一给过他温情与庇护的人。老村长鬓发霜白,如落满了岁月的白雪,满脸沟壑皱纹如大地阡陌,是岁月刻下的痕迹,脊背佝偻如弯弓,仿佛被岁月的重担压弯了脊梁,平日里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待人疏离淡漠,如一座冰冷的石像,可唯独对孤苦伶仃的林玄,藏着一份旁人不知的温柔与怜惜,那温柔,如冬日里的一缕暖阳,如寒夜里的一盏灯火,微弱却温暖。老村长曾受月族遗臣所托,立下血誓,不可直言玉坠与林玄的身世秘辛,只能暗中守护,唯有等玉坠觉醒、林玄有自保之力时,方能以谶语暗示,避免过早泄露机密害死林玄。

他会趁着夜色,如幽灵般悄悄给石屋送来温热粗粮馍饼,那馍饼虽粗糙,却带着淡淡的暖意,是林玄冰冷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温暖;寒冬腊月,他会把自己唯一一件干净旧棉袄悄悄塞给林玄御寒,那棉袄虽破旧,却能挡住刺骨寒风,为林玄撑起一片小小的温暖天地;每当林玄被村人欺辱殴打、满身伤痕归来,老村长总会默默拉过他的手臂,用粗糙苍老的手掌,如抚摸易碎的珍宝般,为他擦拭伤口,沙哑苍老的嗓音轻声劝慰,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那眼神,如祖父对孙儿的疼爱,如长者对晚辈的怜惜,真挚而深沉。

可即便待他如此亲厚,老村长却始终绝口不提他的身世来历,如守护着一个惊天秘密,不愿透露分毫。每当林玄怯生生追问父母是谁、来自何方、为何孤身流落山村,老村长只会仰头轻叹,缓缓摇头,浑浊眼底翻涌着无奈、忧虑、沉重与一丝难以言说的隐情,那眼神,仿佛藏着千言万语,却又终究化作一声叹息,只告知他,是在一个寒风裂骨、大雪纷飞的清晨,于村口寒石路旁捡到了尚在襁褓中的他,那寒石路,冰冷刺骨,如刀割般的寒风,仿佛要将一切冻僵。

老村长曾亲口对他说起初见时的景象:彼时襁褓中的林玄,裹着一件玄色古纹锦衣,衣料华美非凡,绝非山野凡物,衣身绣着流转月纹,栩栩如生,似有月华隐于纹路之间,如活物般灵动,只是历经岁月风尘,早已破旧蒙尘,失去了往日的光彩。襁褓之内,除了奄奄一息的婴孩,便只有这枚古月玉坠静静躺着,如一位忠诚的守护者,默默护着襁褓中的孩童,散发着微弱的灵光,抵御着刺骨的寒风。

那时的他瘦骨嶙峋,如一只刚出生便被遗弃的小猫,气息微弱如游丝,哭声细弱几乎不闻,仿佛下一秒便会断绝生机,可偏偏睁着一双清亮异常的眸子,静静凝望天边残月,不哭不闹,神色沉静,眼底透着一股绝不属于婴儿的清冷深邃,仿佛自带前世记忆,身负宿命轮回,仿佛他不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孩,而是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在默默凝视着自己的宿命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