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根下拾得旧主言

灵田觉醒:凡人修仙路 · 南派少主 · 第137章 · 367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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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黑暗没有尽头。

秦墨走了大约小半柱香的工夫,脚下的土从松软逐渐收紧,靴底踩下去的时候终于有了一种踏实的感觉。他把灵田的探测范围收窄到脚前三尺,省着用,三丈光幕铺开太耗灵力。花苞在他丹田里安静地亮着,六线半,不急不躁。

然后他的脚趾隔着靴底感觉到了什么——脚下的温度变了。之前是凉的,甚至带着地底那种阴渗渗的寒意,现在这片区域的地面是温的。他蹲下去,把左掌整个贴在泥土表面,掌心里的触感确认了:是持续的热,从底下往上渗的,带着某种细微的、像脉搏一样的起伏。

花苞在他蹲下去的时候自动朝下倾了。那些金色细丝从花蕊里伸出来,沿着他的经脉往下探,透过掌心的皮肤渗进泥土。然后秦墨“看“到了一个画面。

一个人背对着他蹲在那片泥土上,弯着腰,双手在翻土。翻得很慢,很仔细,手指把土块碾碎,把碎石捡出来堆在一边,再把土面抹平。手掌按进土里印了一下深度,然后把一粒种子按下去,覆土,压平。他没有回头,秦墨看不见他的脸,但秦墨看清了他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满了洗不掉的黑泥,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最深的那一道从虎口斜劈到腕骨,像被什么利刃切开了又草草缝上。

他把一粒种子按进土里,等了很久。久到蹲在旁边的秦墨膝盖都开始麻了,久到那个背影的肩线从挺直慢慢塌下去。然后他把那粒种子从土里起出来,捏在指尖看了看,放下。重新翻土,重新碾碎,重新埋下一粒新的。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遍。每一次都没活。秦墨看见他的肩背从紧绷到松垮的过程,每一遍重复都比前一遍更慢、更仔细、更小心翼翼地对待那点少的可怜的土。

最后一回的时候,他蹲在那片翻烂了的土地前面,沉默了很久。久到画面里的光线从亮转暗,像一天从正午走到了黄昏。然后他把整只右掌按进土里,掌心朝下,手指张开。秦墨感觉到了一股气息从他掌心涌出来,温热而粘稠,像血一样从掌心渗入土层深处,沿着土壤的缝隙缓慢地、无保留地朝下散开。

他的灵田,分了一缕本源灵气出来,埋进了这片土里。没有留下任何封印,没有标记,没有布下任何阵法来保护它,就那么光秃秃地分了出去,像把一个原本属于自己生命里的东西割下来埋在了一片荒地里,然后站起来走了。

站起来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秦墨还是没看清脸,但看清了他偏头的角度里带着的东西——是遗憾。不是绝望,不是愤怒,是那种“我尽力了但还是不行“的遗憾,沉沉的、闷闷的、像哑了的钟。

然后画面断了。秦墨的掌心还贴着地面,温热的脉动还在持续传来,花蕊的金色细丝已经全部缩回了花苞,但缩回去的时候它们带回来了一缕极淡的气息,沉在花苞底层,像把一粒捡到的珠子小心地放进了箱底,不再拿出来碰了。

秦墨蹲在原地没动。那点气息在他丹田里触到的第一反应,让他想坐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他蹲在那儿没起来,膝盖从麻变成酸,酸透了才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后腰往下一截的肌肉因为保持了同一个姿势太久而绷得发紧,他用手掌撑着膝盖把腰直起来,脊椎咔咔响了几声。

然后灵田光幕猛地亮了一瞬。三丈范围内被照得清清楚楚,包括前方两丈之外站着的那个人影。

秦墨整个人僵了一息。那道人影大约七尺多高,站在光幕边缘,面朝他的方向。四肢比例和正常人有明显区别——手臂更长,手指垂到膝盖附近的位置。它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和枯灵地粉末几乎同色的旧袍,袍角垂在地上不动。面部区域是光滑的,没有五官,像一块被砂纸磨平了的石头。

秦墨的第一反应是后退半步。但花苞在他丹田里完全没有报警——他甚至能感觉到花苞对这个人影的气息有一种极其安静的接纳态度,像一株植物遇到了一种无威胁的动物从旁边经过时连叶子都不卷。他松开了已经摸到怀里的残片边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人影。那人影也没有上前,就那么站着,微微低着头,像一截被遗忘在墙角许多年的旧木桩。

秦墨开口问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黑暗里被吞掉了大半,只有前面几个字带着一点回音:“你是……守那棵树的?“

人影没有回答。但它的头抬起来了。极其缓慢,像生锈的齿轮被卡着转了一格。抬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那张光滑无面的面部区域对准秦墨,停留了大约三息。然后它朝后退了一步——脚跟先落地,步距精准,脚底几乎没抬起来。

秦墨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记得那个步态。和灰白地面上一模一样的脚印——脚跟先落地、步距等长、体重极重。他把光幕往前推了一丈,照亮了人影脚下的地面,那一步踩出来的印痕和白天看见的那些完全吻合。秦墨没有犹豫,跟了上去。人影匀速后退,始终保持大约两丈的距离。秦墨匀速跟进,灵田光幕始终铺满前方。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脚下的泥土从灰褐变成深褐,从深褐变成黑褐,颜色越来越深,湿度越来越大,走在上面的脚感从硬实变成了柔软的、带着弹性的感觉。像踩在一片常年浇水的密实草地,每一步下去都有轻微的回弹。

然后人影停了。秦墨也停了。光幕照出了人影正前方的东西。

一棵树。墨绿色的,树冠不大,枝叶算不上繁茂,但每一片叶子都舒展着。那些叶子在无风的黑暗里轻微抖动,频率均匀,像呼吸。树皮深褐色,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暗金色纹路,从主干底部一路向上攀爬,到分枝处各自分开又汇合,像一张嵌进树皮内部的经脉网络。树根周围长了一圈矮草,翠绿色,叶片上凝着细小的水珠。整棵树的根系范围大概一丈方圆,那一丈方圆的土是正常颜色的黑褐色。

活的。全部是活的。

秦墨在树前蹲了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树皮表面那些暗金色的纹路。他的指腹刚贴上去,丹田里的花苞就猛地全亮了,花蕊的金色细丝同时朝外暴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像无数条极细的触手在一瞬间同时探向了那棵树。那些细丝接触到暗金色纹路表层的时候,纹路亮了——不是耀眼的亮,是那种一个人把手贴在封了霜的窗户上后留下的掌痕形状的雾,从秦墨手指触碰的位置开始向四周扩散,沿着纹路路径在树皮表面缓缓蔓延开去。

秦墨感觉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从树根深处回应过来,沿着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向上走,穿过树皮,越过他的指尖,汇入花蕊的金色细丝。那缕气息和他在浅坑里感知到的旧主本源一模一样,比浅坑里残留的浓得多,也更完整。它在这棵树里存了一万年,一分都没散。

花蕊把那些气息全部收拢进去,金色细丝同时回缩,缩到花苞内部之后拢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紧团,然后在紧团内部开始缓慢地释放一段信息,清晰、温和、不带任何催促,像一个人把一封信放在桌上之后轻轻推了过来。

两个词。

“找到了。回家。“

秦墨蹲在那棵墨绿色的树前面,手指还贴在树皮的暗金色纹路上没有松开。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就是胸口里面某个地方忽然一软。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像激动,不像悲伤,不像他以前体会过的任何一种。像一个人走了一条很长的路,一路上经过了无数个驿站但他从来没有停下来过,然后有一个声音忽然告诉他:你可以停了。

他蹲了很久。久到手指从温热的纹路上慢慢滑下来,垂在了膝盖旁边,久到后腰那块肌肉又开始发酸发紧,他用手撑着膝盖挪了一下姿势,但没有站起来。灵田光幕从铺展状态慢慢收窄到了脚下,花苞的金色细丝全部缩回了花蕊深处,但花苞本身的体积比刚才大了整整一圈——它把那棵树的根下旧主本源里它需要的那部分收进来了,剩下的那部分仍然留在树根底下,让树继续活着。

秦墨终于站起来了。他转过身,那道人影还站在原地,面朝树的方向。但它垂在膝盖附近的手指,那根最长的中指,在秦墨站起来的时候微微抽动了一下——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秦墨一直盯着它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幅度。像一个人蹲在地上实在太久了,想站起来但腿已经麻了,只能勉强动一根手指试试还有没有知觉。

秦墨看着它,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临走前分了一缕本源埋进土里,然后就一直站在这儿守着,“他说,声音是哑的,像嗓子太久没喝水,“守到那粒种子发芽,长成树,再守了一万年。“人影没有回答。但那根手指又动了一下,比刚才微微大一点。

秦墨转回身面对着那棵树。树冠上有一片墨绿色的叶子微微卷曲了一下,叶尖朝下,对准了他的头顶。秦墨抬头看着那片叶子,花苞在丹田里安静地亮着,和那片叶子的微动之间保持着一模一样的节律。

他蹲下来,把手掌按在了树根正前方的地面上。这一次他按得比浅坑那次更深、更实,像要把一个确认落到土里彻底夯踏实了。他把灵田仅剩的本源气息分了一丝出来,不重,像在满桌的灯油里拨了极小的一滴出去,沿着掌心渗入树根周围的土壤。

他感觉到树根周围的土微微鼓了一下,像一个人在被窝里翻身时撑起的被面弧度。

“你种的那粒种子,“秦墨对着那棵树的根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像对一个已经不在的人说话但他知道那人肯定在听,“活了。树长起来了。你的灵气没白分。“

身后那道人影的肩线微微松了一线。很小的一线,像一个人蹲了太久之后终于往后靠了靠墙。秦墨感觉到了它的气息从之前的挺直状态变成了一种更松散的姿态,像守了一万年的班终于有人来替了。

秦墨没有回头。他站起来,朝来路的方向走了三步,然后停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灵田光幕缩到了脚边一尺,但那片光幕的颜色跟进来之前比,比以前亮了一个档次,金色更沉、更实、像淬过一次火之后降温的那种饱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