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口之家

苍难纪:茶心证道 · 紫外线中线 · 第7章 · 338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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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进窑洞时,墨云逍的手已经麻得没知觉了。

女孩还在睡,呼吸细弱但平稳,抓着他手指的力道松了些。他试着轻轻抽手,刚一动,女孩立刻攥紧,眼皮颤动。

墨云逍停下动作。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林青禾的眼睫毛抖了抖,缓缓睁开。

那双漆黑的眼睛起初是茫然的,映着洞顶的土色。然后,她看到了墨云逍,看到了陌生的窑洞,看到了自己抓着一个陌生男人的手。

她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往墙角缩,像被火烫到。

“别怕。”墨云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声音放得很平,“你病了,昨晚我带你回来。现在感觉怎么样?”

林青禾没吭声,只是用那双大眼睛死死盯着他,身体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她脸上的旧疤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

墨云逍没再追问,起身去火堆边。陶罐里的祛秽汤还温着,他舀了小半碗,又掰了一小块杂粮饼子泡进去,端过去放在离她两步远的地上。

“能自己吃吗?”他问。

女孩的目光在碗和墨云逍之间飞快地扫了扫,然后慢慢伸手,端起碗。她没立刻喝,而是先闻了闻,又盯着碗里浑浊的汤水看了几息,这才小口小口地抿。

喝得很慢,但很干净,连碗底最后一点饼渣都用手指刮起来吃了。

墨云逍心里有数了。能观察,能判断,求生本能很强。

他转身去收拾昨晚采回来的草药,把金银花、连翘、蒲公英一一摊开晾晒。身后传来窸窣声,他眼角余光瞥见女孩已经挪到窑洞口,正扒着门框往外看。

“那是西山。”墨云逍头也不抬,“你昨晚倒在那儿的小溪,往东走三里地。这附近就这一处窑洞,没别人。”

林青禾肩膀颤了一下,回过头。

“想走也行。”墨云逍继续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你身上的‘病’没好全,祛秽汤得连喝三天。而且北边闹‘黑灾’,你来的方向。”

他顿了顿,终于抬头看她:“留这儿把病治好,或者现在走,你自己选。”

女孩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抠着门框上的土坯。

几息之后,她默默走回火堆边,拿起那个空碗,走到洞外的小溪旁,蹲下身子开始洗。洗得很用力,手指搓得发红,洗完又用衣角擦干,端端正正放回陶罐边。

然后,她开始扫地。

窑洞本来就没多少土,她愣是找了一把枯草扎成小扫帚,从里到外仔仔细细扫了一遍,连墙角的老鼠洞都没放过。扫完地,她又去整理那几捆草药,学着墨云逍的样子把叶子摊开,根须理顺。

墨云逍由着她忙活,自己拎起锄头去了茶苗地。

刚蹲下检查嫩叶的长势,身后就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林青禾跟来了,站在几步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几株明显异于常理的茶树苗。

“这是茶。”墨云逍摘下一片嫩芽,递过去,“闻闻。”

女孩迟疑地接过,凑到鼻尖。淡淡的、带着灵气的清香钻进鼻腔,她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把叶子小心地递回来。

“喜欢就拿着。”墨云逍没接,“不过这东西长得快,招人眼。平时得用树枝遮一遮。”

他说着,起身去旁边砍了几根带叶的树枝,插在茶苗四周,做成简易的遮蔽棚。林青禾看了会儿,默默跑去更远的灌木丛,折来更多枝叶,仔细地把空隙补上。

动作很熟练,像是常在山里找活路的人。

中午,墨云逍煮了一锅杂粮粥,掺了点昨天剩的野菜。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自己常坐的石墩上,一碗放在对面。

林青禾盯着那碗粥,没动。

“吃饭。”墨云逍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不吃饭没力气干活。”

女孩这才慢慢挪过来,端起碗,蹲在离石墩两步远的地上,小口小口地喝。喝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抬头看向墨逍碗里——他那碗明显稀得多,野菜也少。

墨云逍假装没看见,三两口喝完,起身去查看晾晒的草药。

下午,他教林青禾辨认那几种祛秽汤的药材。

“金银花,黄白相间,闻着有淡香。”他摘下一朵干花,“连翘,果实像小灯笼,味苦。蒲公英,叶子锯齿状,折断有白浆。”

他说得很慢,每样都让她摸、闻、甚至舔一点点。

林青禾学得极其认真,眼睛瞪得圆圆的,手指轻轻拂过每片叶子,嘴里无声地重复着名字。过了一会儿,她主动跑到药堆边,把混在一起的几样药材分开,按种类摆成三小堆。

摆得整整齐齐。

墨云逍点点头,没夸她,只是说:“明天你负责捡柴,顺便看看附近有没有这些草药。多的晒干存着。”

女孩用力点头,枯黄的马尾跟着晃。

傍晚,陈阿公拄着拐棍慢悠悠晃上来,手里拎着个小布袋。他看到窑洞口多出个人影时,脚步顿了一下。

林青禾立刻躲到墨云逍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醒了?”陈阿公把布袋放下,里面是几个表皮发皱的野薯,“气色还成。”

“嗯。”墨云逍接过袋子,“阿公费心。”

陈阿公摆摆手,目光在林青禾身上停了几息,又看向墨云逍:“多张嘴。”

“知道。”墨云逍笑了笑,“明天我进山看看能不能弄点肉。”

“西边深坳子有套子,早些年下的,不知还在不在。”陈阿公说完这句,不再多言,转身下山。

等他走远,林青禾才从墨云逍身后挪出来,眼睛盯着那袋野薯。

“晚上吃这个。”墨云逍拎起袋子,“会生火吗?”

女孩点头,立刻跑到火堆边,熟练地用火石敲打枯草,几下就引燃了火苗。火光映着她瘦小的脸,那道旧疤在明明暗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墨云逍削野薯皮时,忽然开口:“我以前听过一个笑话。”

林青禾拨火的手停了停。

“说是有个人去山上采药,遇到一只老虎。”墨云逍语气平淡,像在说真事,“老虎说,你猜我吃不吃你?猜对了就放你走。那人想了想,说,你吃。”

他顿了顿。

“老虎愣住了,说,你怎么知道?那人说,因为你是老虎啊,老虎哪有不吃的。老虎一听,觉得有道理,就把他吃了。”

窑洞里安静了几息。

林青禾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笑话”到底哪里好笑。然后,她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又迅速抿紧。

墨云逍把削好的野薯丢进陶罐,加水煮。

“不好笑。”他总结,“但我就会这一个。”

女孩低下头,继续拨火。火光跳跃,映得她耳朵尖有点红。

夜里,墨云逍把唯一的破褥子铺在火堆边,自己裹了件旧外衣靠墙坐着。林青禾蜷在褥子上,背对着他,身体依然绷着。

山风呼啸,窑洞里只有柴火噼啪的轻响。

墨云逍闭目养神,意识里调出系统面板。

【观测对象:林青禾(浊潮遗孤/微弱抗性个体)】

【生命体征:稳定。体温正常,脱水及感染症状缓解。】

【侵蚀能量状态:浊气残留活性降低约四成。抗性因子活性微弱提升,与生命力恢复呈正相关。】

【建议:继续完成祛秽汤疗程。增加营养摄入可加速抗性因子恢复。】

【能量储备:低。当前恢复速率:0.2%/日(基础社会联结强化)。】

他默默关闭面板。

资源压力确实大了。多一个人,粮食消耗至少翻倍。茶苗还要二十来天才能第一次采摘,中间这段日子,得想办法开源。

进山打猎,采集更多草药,或者……找点别的门路。

正琢磨着,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墨云逍睁开眼。

林青禾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死死咬着嘴唇、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身体蜷缩成一团,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去火堆边倒了半碗温水,走过去,放在她手边。

女孩的哭声停了,但肩膀还在抖。

“做噩梦了?”墨云逍问。

没有回答。

他不再问,坐回墙边,看着跳动的火光。窑洞外,夜枭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

不知过了多久,抽泣声终于渐渐平息。林青禾慢慢坐起来,端起那碗水,小口小口地喝。喝完,她把碗抱在怀里,眼睛盯着火光。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那黑雾……吞了村子。”

墨云逍没动,也没看她,只是安静地听。

“晚上来的……先是狗叫,然后鸡鸭……都死了,干瘪瘪的。”女孩的声音开始发颤,“阿爹阿娘把我推进地窖……盖上板子……说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墨云逍以为她说完了。

“我听见……”她的指甲掐进碗沿,“我听见他们在哭……在喊……然后就没声音了……黑雾从地窖缝里钻进来一点……我喘不过气……”

“后来雾散了,我爬出来……村子里……没人了……都……都干了……”

她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映着两簇跳动的火苗。

“恩人。”她声音忽然变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我能学……学怎么不让黑雾吞掉别人吗?”

墨云逍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女孩脸上还挂着泪痕,那道旧疤在火光下微微发亮,但眼睛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要把什么东西死死抓住的决绝。

窑洞里安静下来。

山风从洞口掠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遥远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