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流民与人心

苍难纪:茶心证道 · 紫外线中线 · 第26章 · 358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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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洞前的晨雾还没散透,篱笆墙外就传来了动静。

不是一个人。

脚步声杂乱拖沓,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和孩子细弱的抽噎。墨云逍放下手里刚冲了茶芽的粗陶碗,手按上柴刀柄,眼神锐利起来。

雾里影影绰绰显出七八个人影。打头是个头发花白、背佝偻得厉害的老汉,拄着木棍。旁边老妇怀里抱着裹得严实的孩子。后面跟着一对脸上带疤的中年夫妻,女人搀着个腿脚不便的半大少年。最后是三个精壮汉子,穿着磨白的皮袄,背着弓,提着简陋的矛和柴刀,一脸风尘疲惫。

他们在离篱笆十几步外停下,警惕地打量。

老汉上前,声音沙哑:“这位小哥,敢问……可是墨先生的地方?”

“我是墨云逍。”墨云逍语气平稳,“从哪来?”

“北边白石坳的。”老汉喘了口气,“赵家庄加征‘山防税’,一人三斗粮,交不上就拿地抵。俺家那点薄田早抵出去了,实在没活路……”

疤脸男人闷声道:“不止加税。北边山谷夜里总有怪声,像什么东西在嚎,听着心里发毛。林子里活物都没了。”

三个猎户里最年长那个,皮肤黝黑,颧骨很高,接口道:“俺们是黑松岭的猎户。山里头也不对劲,兽道空了,背阴坡发现些大得吓人的爪印,还有股子腥臭味。猎物打不着,税却催得紧。听说这边还算安稳,就一路寻过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墨云逍,眼神里有试探也有恳求:“墨先生,俺们不敢白讨活路。有力气,能干活,砍树挖土垒墙都行。只求个能避祸、有口稀粥喝的地方。”

所有人都眼巴巴望着。

林青禾悄悄站到墨云逍身后,小手攥着衣角。陈阿公吧嗒着旱烟,没说话。

压力。

墨云逍清晰地感觉到肩上的分量又沉了一截。顾言送来的粮食加上存粮,满打满算够现有几人撑半个月。再来八张嘴,其中还有老人孩子……

可拒绝呢?

他看着老汉浑浊眼里那点微弱的希望,还有猎户们手里紧握的、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最后依仗的工具。

他想起顾言留下的那份籍贯凭证草案。有了它,才有了接纳他人的“资格”。

墨云逍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老汉眼里的光慢慢黯淡下去。

“师父……”林青禾小声喊了句。

墨云逍抬手止住。他看向那抱着孩子的老妇:“孩子怎么了?”

老妇哆嗦了一下:“路上受了风寒,有点烧……”

“抱过来我看看。”

老妇犹豫着上前。墨云逍凑近看了看,孩子脸颊通红呼吸急促。他对林青禾道:“去把月见姑娘留下的退热散拿一点,兑温水。”

林青禾“哎”了一声就跑。

墨云逍又看向跛脚少年:“腿怎么回事?”

少年低下头。他娘忙道:“逃出来时摔沟里了,磕石头上了……”

“能走吗?”

“能,就是慢点……”

墨云逍点点头,目光最后落在那三个猎户身上:“你们三个,弓箭自己留着。柴刀和矛,暂时交出来,由我这里统一管。干活吃饭,守夜轮值,一视同仁。能不能做到?”

三个猎户一愣,随即重重点头:“能!”

年长那个解下柴刀双手递过来。墨云逍对陈阿公道:“阿公,您收着,记一下。”

陈阿公嗯了一声,接过柴刀和矛靠墙边。

林青禾端了药水过来。墨云逍对老妇道:“喂孩子喝了,那边土坯房能遮风,先带孩子进去歇着。”

老妇千恩万谢地去了。

墨云逍这才对剩下的人说:“我这儿规矩简单。第一,不偷不抢不欺压自己人。第二,令行禁止。第三,祸福同当,真有麻烦来了,谁也不能缩后面。”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丑话说前头,我这里也不太平。北边山谷大概就这一两天要出事。留下,就得一起扛。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老汉和那对夫妻脸色白了白,互相看看。猎户们眼神坚定,年长那个道:“墨先生,真要乱起来,哪都一样。留下,好歹有个主心骨,有堵墙。”

疤脸男人也咬牙:“俺们听先生的!”

墨云逍扫视一圈:“那就留下。青禾,带他们去认地方,把西边平地清理出来搭窝棚。阿公,粮食按人头重算,晚上吃什么您安排。”

陈阿公敲敲烟锅:“晓得了。”

人手一下子多了近一倍,气氛陡然不同。

三个猎户干活麻利。疤脸男人力气大,负责搬运。老汉老妇帮着整理枝叶当柴火。跛脚少年垒矮墙。

林青禾跑前跑后,脸上汗津津的却带着光:“师父,人多了,墙能垒得更快!”

墨云逍“嗯”了一声,心里那根弦没松。

他走到陈阿公旁边。老人正蹲在粮袋边用树枝划拉,眉头拧着。

“阿公,还能撑几天?”

陈阿公头也不抬:“一天两顿稀的,最多……五天。”

五天。墨云逍心里一沉。山谷的麻烦,爆发就在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内。麻烦过去,粮食也差不多见底了。

而且这只是最乐观的估计。

后山野菜地能摘的都摘了。陷阱估计也没收获。

墨云逍走回窑洞,掏出灰布钱袋。顾言预付的二十两银子还剩十二两左右。

杯水车薪。现在下山买粮风险太高。

外面传来一阵欢呼。西边空地上,第一个窝棚的骨架立起来了。猎户老张——就是年长那个——正指挥疤脸男人固定横梁。

见墨云逍出来,老张擦把汗走过来:“墨先生,这棚子今天就能搭好两个。就是缺苫草,得去那边山坡上割。”

“去吧,注意安全,两人一组别走远。”

“好嘞!”

看着热火朝天的景象,墨云逍深吸口气。压力是真大,但人多起来那股活泛气儿也是真的。垒墙的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他加入进去一起搬运石块。疤脸男人叫刘大山,话不多但干活实在。跛脚少年叫水生,心思细垒得又平又稳。

中午,陈阿公煮了一大锅野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每人能分到满满一碗。新来的人捧着粗陶碗喝得呼噜作响,脸上有了点活气。

老张喝得快,凑到墨云逍旁边压低声音:“墨先生,俺们割草时往北边林子边瞄了瞄。”

墨云逍心头一动:“看到什么了?”

“没看见活物。太静了,连虫叫都少。而且……俺闻着点味儿。”老张眉头皱着,“有点像血腥气混着腐泥的腥臊,很淡。俺打了十几年猎,这味儿不常见。一般只有大牲口杀多了,或者……有什么凶东西圈了地盘,才会留下这种记号。”

墨云逍眼神沉了沉。这和系统提示的“吸引低智妖兽聚集”对得上。

“知道了。下午干活别离篱笆墙太远。”

“明白。”

下午建设速度更快。两个窝棚搭好了,篱笆墙加高加厚塞满荆棘。林青禾带着老妇和水生把“大鞭炮”分开放置在掩体后面。

墨云逍抽空把三个猎户叫到一边问了问弓术。老张经验最老道,对山里地形野兽习性如数家珍。另外两个叫王猛、李河,都是实诚汉子。

“弓术还行,三十步内射个野鸡兔子没问题。”老张实话实说,“真要碰上大牲口,或者那些说不清的东西,俺们这弓力道不够。”

墨云逍点点头,让他们保持弓弦状态随时能用。

太阳西斜时,整个窑洞区域的防御工事基本成型。一圈两人高的荆棘木墙,几个隐蔽的瞭望射击位,墙内分散的掩体武器点。比起昨天像换了个地方。

陈阿公熬了第二锅粥,稍微稠了点,切了点腌野芥菜梗进去。众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比上午松弛了些。

刘大山媳妇何氏从破包袱里摸出两个粗面饼子递给陈阿公:“阿公,俺们路上剩的,不多……”

陈阿公摆摆手:“收着吧,自己吃。规矩定了就按规矩来。”

何氏讪讪地收回去。

墨云逍看在眼里没说话。人心初聚,细微处的分寸很重要。

吃完饭天色还没黑透。墨云逍安排守夜顺序,新来的人编入。老张带王猛守上半夜,李河和刘大山守下半夜,林青禾和陈阿公机动。老汉老妇和水生母子不参与守夜,但要求警醒。

安排妥当众人各自散去休息。连日的疲惫涌上来,窝棚里很快响起鼾声。

墨云逍没睡,坐在窑洞口大石头上看着被木墙围起来的这片小小天地。灯火昏暗人影绰绰,咳嗽声叹息声鼾声交织在一起。

很陌生,又有点奇异的充实感。

他摩挲着左手拇指的薄茧,脑子里飞快盘算。粮食缺口,防御漏洞,可能来袭的方向,撤退路线……问题一大堆。

但至少墙垒起来了,人聚起来了。

正想着,猎户老张提着弓沿木墙内侧巡视过来。他走得很仔细,不时蹲下摸摸墙根侧耳听听动静。

走到东北角靠近后山方向,老张忽然停下,蹲下身拨开墙根底下的浮土落叶。

他鼻子抽动了两下。

脸色慢慢变了。他捏起一小撮泥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手指捻开就着最后的天光仔细看。

墨云逍注意到异常,起身走过去。

“老张?”

老张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疑不定。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墨……墨先生,您过来看。”

墨云逍蹲到他旁边。

老张把手里的泥土摊开。泥土颜色比别处深些,沾着一点暗褐色干涸污渍。他指着墙根外几步远的草丛:“那里,还有那里,草被压倒了,不是人踩的。”

墨云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暮色中草丛有几处不自然的倒伏,形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痕迹绕着木墙外围延伸向远处黑暗林子。

“这土……”老张的声音更紧了,“有股子腥气。不是新鲜血,是那种野兽身上特有的腥臊,混着点别的俺说不上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指着泥土里几个几乎看不清的浅凹痕:“还有这个。爪印。像是……狼。但比寻常狼的爪子大得多,而且……”

老张抬起头看向墨云逍,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惧。

“不止一头。”